贾正义下了马车,站定。
他穿着一身玄青常服,未着甲胄,右臂的义肢上带着一只黑丝手套。
领口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的狴犴纹,依旧张扬。
十年北疆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比实际年龄更深的皱纹。
鬓角斑白,唯独眼神锐利依旧,但眼底多了些疲惫的血丝。
“江监司。”他开口。
很正式的称呼。
“贾镇守。”我走下台阶。
五步距离,是规矩,也是光阴划下的鸿沟。
他忽然咧咧嘴,独臂上前,结实地拥了我一下,手掌重重拍在背上。“瘦了。”
没有多余寒暄,他径自走向衙署后那片结冰的小湖。
我跟上。湖面一片死寂的灰白,枯柳在风里发出脆响。
“北边,出事了。”他盯着冰面,“不是小打小闹。”
“星辰之力?”
他侧头,眼里的讶异一闪而过:“福王府?”
“嗯。”
“……有人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
“阴九章的手稿?”我直接问。
贾正义愕然转头,“你也……”他迅速改口,带着试探,“秦掌司告诉你的?”
“猜的。”我望向湖心,“能让秦权紧急召你回京,只能是这个级别的东西。”
贾正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并州,上党、雁门、云中三个郡,”
他的声音更沉,“就在半月前,三个郡的武者,体内税虫,集体沉寂了。”
“死了?”
“没死。”他说,“虫还活着,但‘连接’断了,也不再受天道监管。真气自由流转,像是……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
师父散尽星辰之力,新天道尚未彻底笼罩一切的时候。
“小白,”贾正义忽然改了称呼,“北边的事,水太深。听我一句,千万别蹚进来。”
我苦笑了一下,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后颈:“晚了。秦掌司……已经交代我了。”
贾正义猛然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显然明白了“交代”二字的含义。
“镇守。”他亲随在十步外低声催促。
贾正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似乎更密了些。
“等这事了了……叫上老马,吃顿饭。”
他很谨慎地没说“今晚”,也没说“喝酒”。
只是“吃顿饭”。
我点头:“安丰酒楼,老地方。”
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
阴九章的手稿……三个郡的税虫失效……星辰之力……
北边的风,终于要吹进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京城了。
而秦权让我和贾正义“一起处理”。
是借刀杀人,是投石问路,还是……别的什么?
……
回到江府时,已是黄昏。
小桃红候在垂花门边,看见我,匆匆迎上,“大人,小姐她……”
我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人呢?”
“在、在祠堂……待了一下午了,不让点灯,也不让送茶水进去。”
小桃红压低声音,眼里满是担忧。
我没再问,径直穿过回廊,走向位于府邸最深处的祠堂。
推开门,一股沉水香混合着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祠堂内没有点灯,只借着门外渗入的最后一抹昏光,勉强能看见正上方供奉的父母牌位。
江明远与林氏。
我在蒲团上跪下,从旁取了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
做完这些,我并未起身,而是伸手探向香案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接缝处,指腹运起一丝极微弱的真气,沿着特定轨迹按压。
“咔嗒。”
香案后方靠墙的一块地板悄然向内划开一尺见方,露出向下的石阶。
下面有个密室。
里面供奉着另一个牌位。
我走下石阶,密室狭窄,仅容三四人站立。
正对阶梯的墙壁凹陷处,设着一个极简的灵龛。
没有名讳,只孤零零立着一块无字乌木牌位。
没有点灯,但我的眼睛已适应黑暗。
我听到了极其轻微的抽泣声。
是沐雨。
她蜷缩在灵龛旁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低声抽噎着。
“还没走?”
我点着灵龛前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荡开,照亮了她满是泪痕的脸。
沐雨猛地抬头,“我为什么要走?”
她用力地擦了擦眼泪,带着赌气般的倔强,“这是我家!我师父的……牌位在这里!”
“你家在郡主府。”
我避开她的目光,看着那无字牌位,“这里,是江家祠堂。”
“江小白!”
她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看看这块无字牌位!你不敢刻他的名字,就像你不敢照镜子看看你自己!”
“赶我走?划清界限?对,你最擅长这个了!十年前,你就是这么看着师父死的!现在是不是也打算这么看着我,看着所有还记得‘江小白’是谁的人,一个一个,都从你的‘干净’世界里消失?”
“你现在就是当一条……被链子拴着,还自以为是的狗!”
她的质问像冰雹砸下来。
头痛隐隐又有发作的迹象。
“说完了?”我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说完就出去。”
沐雨死死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
那眼神,从灼热的愤怒,渐渐烧成一片冰冷的灰烬。
“好,我走。”
她一字一顿,“江监司,您慢慢祭拜。祝师傅保佑您……前程似锦,家宅安宁!”
她撞开我的肩膀,几乎是冲上石阶。
密室里重归昏暗,只剩那一点飘摇的灯火。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祠堂外。
听着隐约传来小桃红惊慌的呼唤,听着府门被重重摔上的闷响。
一切复归死寂。
只有那无字牌位,在灯影下沉默地立着。
我缓缓走到灵龛前,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凉的乌木表面。
然后,吹熄了灯。
密室里,彻底被黑暗吞噬。
……
我在黑暗中静立了许久,直到祠堂外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湮灭。
然后,我走上石阶,轻轻合拢暗门,走出祠堂。
回到书房,没有点灯。
凭着记忆,我从乌木盒中取出那杆沉甸甸的旧烟枪。
开书案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里面只放着一只扁平的锦囊。
解开系带,里面是细如发丝的烟叶。
金丝雾。
我捻起一撮,手指有些发僵,慢慢填进烟锅,压实。
没有用火折。
指尖凝起一丝离火真气,凑近烟锅边缘,暗红的光芒一闪而逝,烟叶被悄然引燃。
一缕极淡的、带着特殊苦辛气的青烟袅袅升起。
我拿着烟枪,又走回密室。
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烟锅处那一点暗红的光,明明灭灭。
师父,又是正月十八了。
您走了十年,我在这笼子里,也演了十年的戏。
演得我自己都快信了。
信我就是铁石心肠,信我早已六亲不认,信我甘愿做这新天道脚下一条最凶的狗。
可只有在这不见光的地方,对着这块不敢刻您名字的木头,我才敢喘一口气。
才敢让头狠狠地疼,让胳膊上的旧伤狠狠地酸,让心里那块被剜掉的地方,空空荡荡地灌着冷风。
沐雨今天来了,又走了。
她恨我是对的。
这出戏,总得有人恨得真切,才演得下去。
只是……有点累。
我缓缓走到灵龛前,像过去九年一样,将烟枪端正地放在无名牌位前。
然后跪下,以弟子礼,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每年就这一袋,替您抽了。
记忆如潮水般带着烟气的苦涩涌来。
我仿佛又看见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师父指着浩瀚星空。
“北斗悬天,其柄指东,然璇玑者,变动之枢也!小白,记住,真正的‘劫’,不在规内,而在偏离!”
偏离……
鬼使神差的,我学着记忆中师父的样子,执着烟枪,以锅中那点暗红为星,在身前虚无的黑暗中,缓慢而艰难地,划出北斗七星的光轨轨迹。
与此同时——
啪!
烟锅边缘,一处毫不起眼的旧痕,猛地迸发出一粒银白色的光点!
纯净、冷冽,与暗红烟火截然不同!
星辰之光!
我呼吸停滞,死死盯住那点银星。
不顾后颈植入点烧熔般的剧痛,我凝聚全部心神,将那一丝悸动疯狂催动!
下一刻,烟枪上升腾的青白色烟雾骤然凝固,随即如受无形之手牵引,在我眼前飞速凝聚、旋转、勾勒——
一幅微缩的、由烟雾构成的北斗七星阵图,赫然浮现!
璇玑、玉衡、天权……星位宛然!
但就在阵图成型的瞬间,我“认知”中的那片星空,碎了!
不是眼睛看见,是十年来日夜揣摩、已成本能、融入呼吸的北斗星图,其最核心、最不容置疑的“璇玑”一点,在感知中毫无征兆地,向西北滑移了三度。
仿佛你毕生膜拜的一尊神像,突然对你眨了一下眼。
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根本的晕眩!
是脚下大地变成流沙,是头顶星空开始旋转。
是整个世界最底层的“基石”,在你面前公然叛变。
星位……偏移了?
我仿佛“看”见,那偏移的“璇玑”星芒,像一颗被拨动的算珠,正在沿着一条无边巨大的、暗金色的轨道,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滑向无数个早已注定的……终点。
而那终点,似乎同时连接着北疆,连接着福王府,连接着我后颈灼烫的植入点,连接着——秦权观星居中,那面最大的光幕。
几乎在同一刹那!
“嗡!”
一股庞大、冰冷、狂暴到难以形容的压制性力量,毫无征兆地降临!
直接从我后颈的植入点、从四肢百骸每一个被税虫联结的角落内部爆发!
我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喉头一甜,鲜血顺着紧咬的牙关渗出。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尖锐的嗡鸣几乎刺穿鼓膜。
不是攻击,却比任何攻击更恐怖。
这是来自“天道大阵”本身,对其核心规则被触及、被窥探、被质疑时,自动触发的、最高级别的反制与警告!
一级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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