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已死,死无对证。
这个接口,就如一堵墙,拦在了我二人之间。
我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刘将军所言,本官理解。福王递过来的条子,边军确有许多难处如今他已畏罪自杀,许多事情……确实死无对证。”
刘莽抬眼,满是戒备。
他没有接话,在等我的真实反应。
“然而,福王之罪,朝廷已明发天下。‘私蓄甲兵,勾结逆种,动摇国本’。陛下震怒,已下严旨,彻查余党,凡有牵连,绝不姑息。”
我略微前倾,“届时追究起来将军纵然有万千苦衷,怕是难以洗脱。左营十万将士安危,系于将军一念之间。将军,可曾细思?”
刘莽扶在兽皮椅背上的手,微微一攥,手背有青筋隐现。
“江监司,既知刘某为难,又当如何?”
时机已到。
我向后退了一步,坐回椅背,抛出了诱饵。
“福王虽死,余毒未清。秦掌司离京前有言:‘当趁势廓清,斩草除根。’”
我看着他,“将军今日既有此坦诚,何不与镇武司联手?趁此良机,主动厘清,肃清福王在北疆可能遗留之隐患。本官回奏时,自会言明:刘将军明辨忠奸,主动配合朝廷肃清逆王余党,整饬营务,有功于国。之前些许疏漏,乃受逆王威势蒙蔽,其情可悯,其志可嘉。”
刘莽眼神剧烈闪烁,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我不再言语,给他思考的时间。
远处的操练声似乎更近了,整齐的呼喝声,震耳欲聋。
片刻沉寂后,我落下最后一子:“朔风商号这条线,镇武司必会追查到底。今日江某来此,是敬重将军戍边之功,故而给左营一个把握先机的机会。”
长久的沉默。
外面校场的操练,似乎已经停了,四周寂静无声,仿佛在等着刘莽的抉择。
终于,刘莽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江监司思虑周详,处处为我左营着想。刘某……惭愧。”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已做出抉择:“为国家计,为北疆安宁计,左营义不容辞!”
转头望向幕僚:“王先生!”
“卑职在!”
“此事,你亲自去办!即刻去办!”
刘莽命令道,“调朔风商号所有原始文书!要全,要真,不得有丝毫遮掩!凡涉事人员,无论职阶,名录详列!”
王幕僚领命退下。
刘莽这才对我苦笑道:“江监司,刘某也不瞒你。关于二月十五……在下确实收到过些许风声,说城外‘老君观’届时或有一场江湖聚会,规模不小,行踪诡秘。但究竟是否是传闻中的‘大祭’,是否与朔风商号直接相关……尚未及核实。这条线索,刘某可命得力之人,加紧追查,一有确凿消息,立刻呈报监司。”
我点了点头,面色稍霁:“刘将军深明大义,江某感佩。具体事宜,将军可遣人与我属下王碌对接。至于如何记录、呈报……”
我语速放缓,意有所指,“本官自有分寸。必不会令忠勇任事者,寒心蒙尘。”
刘莽闻言,哈哈一笑:“理当如此!”
……
临行前,刘莽执意亲自送我们至辕门。
一行人穿过军营,途经一处格外宽阔的演武场时,刘莽忽然勒马驻足。
“江监司请看,这便是左营儿郎日常操演之所。”
他抬手示意,语气中带着几分矜夸。
场内,百余名身披玄黑重甲、手持制式长刀的精锐甲士,正随着教头口令演练合击战阵。
动作整齐划一,刀光霍霍。
每一次劈砍突刺都伴随着炸雷般的齐声暴喝:
“杀——!”
吼声震得空气都在发颤,那是百战老兵身上独有的煞气。
刘莽面带微笑,不经意地给训练的军官一个眼神。
那百余名甲士如同收到无声的军令,齐声暴喝陡然拔高一个调门!
原本规整的战阵骤然变式,动作速度暴涨,刀锋破空之声尖啸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锁定了我们这一行人!
那股原本弥漫场中的煞气,冲天而起,向着我们劈头盖脸地直扑而来!
示威!赤裸裸的武力震慑!
陈岩瞬间肌肉绷紧如铁,右手已按上刀柄,气息勃发。
胯下的战马更是受惊,不安地原地踏动,喷着响鼻。
刘莽脸上笑容依旧,“让监司见笑了,这些杀才,日夜操练,只知鼓噪,不懂规矩。”
我端坐马上,面色未有丝毫变动。
心念微动间,后颈税虫植入点传来熟悉的微烫。
一缕承载着镇武司监司最高权限的指令,以天道大阵为桥,无声无息覆盖了那百余名士卒!
下一刻。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被切断,戛然而止!
百余名甲士挥刀的动作同时一僵,阵型出现了一丝紊乱。
脸上凶悍暴戾的表情犹在,眼中却露出一丝茫然与虚弱!
就在那一刹那,他们体内的税虫,被一股更高层级的权限强行压制极短暂的一瞬!
虽只一瞬,足以将那凝练如一的杀气彻底打散。
刘莽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或许想过很多种我的应对方式。
却绝未料到,我能以这种方式,如此直接、霸道地瓦解他精心准备的武力展示。
这无关个人武勇,这是规则层面的碾压。
我仿佛毫无察觉,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前行,口中淡淡道:
“丙十七类特制税虫,于战阵共鸣时,确需注意瞬时过载。将军治军严谨,日后多加留意便是!”
刘莽在原地足足呆了两息,方才猛地回神,快步追上。
“监司见识广博,洞察入微。刘某……受教了。”
这一次,他语气里的忌惮,再无半分掩饰。
这场无声的较量,高下已判。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王碌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走了进来。
“大人,刘将军那边,天刚破晓就派人送来了这个。”
匣盖开启,里面是厚厚一叠的卷宗与簿册。
纸张新旧不一,墨迹也分深浅,显然是连夜汇集拼凑而成。
取出最上面一卷,翻开。
条目清晰,时间、货物种类、数量、所用勘合编号、经办军官签押……
一笔笔,一桩桩,记录得堪称详实。
尤其关于朔风商号利用“左营军需特供”或“采办勘合”名义通关的记录,时间跨度足有两年零七个月,涉及大小十七批次,货品从最初普通的“劳军皮货”、“药材”,到后期标注模糊的“特制品”、“机要物资”,轨迹清晰可辨。
关于“二月十五,老君观”的线索,只有寥寥数语,附在一份不起眼的“江湖异动简报”末尾,用朱笔圈出,旁批四个小字:“待查,未确”。
“大人,刘莽那边……还算配合。”王碌翻阅后,低声道。
我开口道:“十万边军统帅,能在北疆这虎狼之地稳坐这么多年,做事……自有他的分寸。知道什么必须给,什么可以拖,什么要永远烂在肚子里。”
这不是失望,而是意料之中。
“将其中涉及朔风商号通关记录、货物清单、经办人员的部分,单独誊录整理,形成一条清晰的证据链。”
我吩咐道,“至于那些含糊之处,以及老君观的线索标为存疑,列入下一步核查重点。”
“是。”王碌应下,略一迟疑,“那刘莽这边……”
“他既已递过梯子,我们便顺着爬。王碌,你亲自安排得力的人,以协助核查名义,接触左营中那些与朔风商号有过直接接触的中下层军官。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
“明白。”
王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刘莽可以控制送上来的纸张,却未必能完全封住所有知情人的嘴,尤其是在镇武司已正式介入、并得到他“配合”许可的情况下。
那些中下层军官,在面对更直接的询问时,心态会与他们的统帅截然不同。
王碌抱起那摞卷宗,准备退下着手处理。
“等等。”我叫住他。
“大人?”
我看着木匣,缓缓道:“以镇武司名义,给刘莽回一份简函。内容就写:‘材料已收悉,将军雷厉风行,心系国事,本官感佩。后续核查,尚需借重将军之力。北疆安泰,皆赖将军等砥柱中流。’”
王碌微微一怔,随即领会:“属下这就去拟稿,用印后立刻送去左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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