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林山上空。
多目魔君那张布满血眼的面孔上,头一回浮现出明显的不安。
他猛地转头,看向离恨魔君,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躁。
「都什麽时候了,你还管这小小人狐作甚!鹧鸪哨那老东西马上就到,再不走就晚了」」
离恨魔君却充耳不闻。
只见她五指一曲,一道漆黑的魔光从掌心涌出,径直探入董倩屍身的眉心。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董倩的肉身明明已被青阳羽的魔剑吸乾了精血与元婴,连生机都彻底断绝。
可离恨魔君的魔光探入之後,竟从眉心血洞中缓缓扯出一道半透明的虚影。
那虚影只有巴掌大小,轮廓与董倩一模一样,蜷缩着身子,双眸紧闭,像是陷入了某种沉眠。
虚影的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月白色光华,在魔光的裹挟下微微颤动。
正是董倩的元神。
化神初期便修出元神,放眼整个昆吾大陆也找不出几个。
那元神被魔光扯出之後,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了。
董倩的意识在那一刻恢复清明。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又看了看面前那位红裙金冠的离恨魔君,瞳孔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怎麽也没想到,这位渡劫期的魔君竟然盯上了自己。
方才青阳羽那一剑刺来的时候,她确实来不及躲。
但她从来都不是会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篮子里的人。
肉身被魔剑刺穿的同一瞬间,她毫不犹豫地献祭了那具费尽心血炼制的假婴,将真正的元神藏入血脉深处,伪装成被魔剑吸走的模样。
这招假死之法,是她压箱底的保命神通,就连涂山雪和胡山都毫不知情。
她本以为能瞒天过海,等大战结束再寻机遁走。
可离恨魔君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她心底便凉了半截————对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把戏。
离恨魔君捏着她的元神,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两眼。
「你这人狐的藏身手段倒有几分意思,假婴做得足以乱真,连本座都差点被你糊弄过去。」
她将董倩的元神托在掌心,「是个能活得久的,本座此次来昆西,可是半点收获都没有,不妨带回去调教调教,当个端茶送水的弟子。」
董倩的元神在她掌心里僵住了。
她无可奈何,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这位渡劫魔君,目光里满是震惊与抗拒。
多目魔君在一旁着急道:「离恨,你收弟子什麽时候不能收?非要赶在这节骨眼上,鹧鸪哨的气息已经到百里之内了!」
离恨魔君不紧不慢地将董倩的元神收入袖中,白了他一眼。
「你急什麽?本座又不是没与体修交过手。」
话是这麽说,她的动作却半点不慢。
收好元神之後,她连地上那具屍身都不再多看一眼,身形一晃便到了半空。
就在这时,西边的天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二位不远万里来我这昆吾大陆,不打声招呼就走,岂不是太没礼貌了?」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天雷从天穹之上直劈而下。
那道雷光粗如水桶,通体紫金,雷弧啪作响,所过之处虚空都被灼出一道焦痕。
天雷尚未及体,地面上那些残存的草木便已被雷威烧成了飞灰。
天雷来得太快,快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离恨魔君却不慌不忙,单手向上一撑。
掌心之中,一块红帕无声无息地展开。
那块红帕不过尺许见方,通体赤红如血,帕面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金色凤凰。
红帕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数丈方圆,如同一面巨大的华盖,挡在了离恨魔君头顶。
天雷轰在红帕之上。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气浪裹挟着雷光向四面八方炸开。
红帕上的金色凤凰发出一声哀鸣,赤红的帕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
帕面的中央更是多了一大片焦黑的痕迹,边缘还在冒着青烟。
一件足以让合体修士们争抢的法宝,竟在这一道天雷之下废了大半。
可离恨魔君要的就是这一刹那的缓冲。
就在红帕挡住天雷的那一刹那,多目魔君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虚空裂隙之中,连一句「你先走」都顾不上说。
离恨魔君的身形也已退到了空间裂缝旁边,一只脚已经踏入了裂缝之中。
她这才转过头,朝西边望去。
鹧鸪哨已经到了。
那瘦小的老头双手背在身後,脚踩草鞋,立在仙林山上空的云雾之间。
他身後跟着一个年轻人,元婴巅峰的修为,正死死地盯着脚下那片狼藉的战场。
离恨魔君冲鹧鸪哨嫣然一笑,笑容妩媚得与满身的魔气格格不入,「鹧鸪老贼,有本事就跟着来我们魔神大陆玩玩?」
话语轻佻至极。
鹧鸪哨哼了一声,吐出两个字,「狂妄。」
然後他擡起右手。
刹那间,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鲸吸走了,齐齐朝那只手掌涌去。
风起。
雷生。
虚空之中浮现出无数道青紫色的雷纹,每一道雷纹都像是一条游走的电蛇,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那只手掌周围。
狂风呼啸,将仙林山上空的云层撕得粉碎,露出高远深邃的天穹。
鹧鸪哨一掌拍出。
虚空风雷大手印。
一只由风雷交织而成的巨大掌印凭空出现,横跨数里之遥,朝着那道空间裂缝狠狠拍去。
掌印所过之处,虚空寸寸碎裂,露出漆黑的虚无。
狂风与雷霆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仿佛天罚降临。
离恨魔君的笑容终於收了起来。
她没有硬接这一掌,甚至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直接闪身没入空间裂缝之中。
裂缝在她身後飞快合拢,可那只风雷大手印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掌印的边缘擦着裂缝拍在了虚空之上。
「轰!」
那片天空直接碎了。
不是裂开一道缝,而是整片虚空被拍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露出後面翻滚的空间风暴。
黑色的虚无疯狂吞噬着周围的灵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方圆数十里的云层被这股力量搅得七零八落,天光忽明忽暗,仿佛天都要塌下来。
可空间裂缝已然彻底合拢。
离恨魔君与多目魔君的气息消失得乾乾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鹧鸪哨收回手掌,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缓缓自愈的破碎虚空,啧了一声,「跑得倒快。
「」
他并未追击。
到了他这个层次,跨大陆追击两位魔君,其中还有一个是渡劫期,这种事就算能做到,也得不偿失。
更何况魔神大陆那边是什麽情况,他心里清楚得很————大乘修士都不止一位,贸然追过去,未必讨得了好。
计缘对两位魔君的离去浑然不觉。
从来到仙林山上空的那一刻起,他的自光就被地面上的某样东西死死攫住了。
那是一具屍体。
一身青衣沾满了泥土与血污,眉心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伤口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已经不再流血————因为血早已被吸乾了。
那张原本温婉的面孔此刻灰败如纸,双眼半睁,空洞地望着天空,像是在看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没看。
计缘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喊一声「董师姐」,可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又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是无声地站在那里。
风从山谷中吹上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吹动了他的衣角。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董倩的时候,在云雨泽曾头市。
当时她已被水龙宗收为弟子。
而他还不过是一个练气中期的捕鱼人。
後来在水龙宗,她做了外门弟子,终日小心翼翼,活得如履薄冰。
再後来她去了天狐族,认祖归宗,以为终於熬出了头。
可她从来没真正熬出头。
她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牢笼,从一种身不由己变成了另一种身不由己。
而如今,连命都丢在了这荒山野岭。
计缘的拳头不自觉的攥紧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鹧鸪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没必要伤心。」
计缘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
鹧鸪哨咂了咂嘴,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你那狐族道侣,没死。」
计缘愣住了。
他盯着鹧鸪哨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一时间竟分不清对方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说真的。
「没死?」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鹧鸪哨点点头,用旱菸杆朝董倩屍身的方向指了指,「你那道侣,也是个有手段的人物。」
他咂了一口烟,接着说道:「化神初期就修出了元神,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何止不是一般人,就算搁在那些顶尖宗门里,也算是万里挑一的苗子了。」
计缘没说话,等着下文。
鹧鸪哨吐出一个烟圈,继续道:「不仅如此,她不知从哪学来一门神通,在体内修出了假婴。」
「那假婴做得相当高明,连杀她的那位化神修士都没辨清,总之那一剑刺穿的,只是她的假婴和肉身。」
「她的元神藏在血脉深处,从头到尾都完好无损。」
计缘的瞳孔微微放大,「那她现在————」
「现在嘛。」鹧鸪哨用烟杆挠了挠头,「肉身和假婴都献祭了,只剩元神,不过元神被人带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那位离恨魔君,她走的时候,把你那道侣的元神一并捞走了。」
计缘的脑子飞速运转,「她带董倩的元神做什麽。」
鹧鸪哨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那离恨魔君相中她了,想收她当弟子。」
计缘从来没听过这麽离谱的事,忍不住追问,「她一个渡劫期的大能,收谁不好,为什麽要收一个化神期的狐族?」
鹧鸪哨摊了摊手,「听她方才的话头,是看中了你这道侣的藏身手段,而且魔修收徒向来随心所欲,觉得你有意思,就收了,哪有那麽多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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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缘低头看向地面上董倩的屍身,沉默了片刻。
董倩体内有天狐族的血印。
那血印是天狐族用来控制族人的手段,种在血脉体魄之中,只要肉身尚在,便终身受制於血印。
可如今她的肉身死了,血印自然也随之瓦解。
而元神非但没灭,还被一位渡劫期的大能带去了魔神大陆,收入门下。
这麽看来,倒确实算得上是因祸得福。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计缘压了下去。
被一位魔修带去魔神大陆,真会是好事吗?
他想起那些流传在昆吾大陆的传闻————魔修收徒,从来不是什麽温情脉脉的事。
有的魔君将弟子炼成傀儡,有的将弟子当作炉鼎,有的将弟子养到化神再吞噬元神增进修为。
就算离恨魔君不打这些主意,魔神大陆那地方本身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一个只剩元神的化神修士,在那种地方能有什麽好下场?
被魔门抓去当人材的故事,计缘这些年听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鹧鸪哨看了他一眼,歉然一笑。
这个笑容出现在那张老脸上,显得有些突兀。
鹧鸪哨从来都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嬉笑怒骂,没个正形。
可这一刻他笑起来,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
「是师父来得慢了。」他说,语气难得地低沉了几分,「若是师父再快一步,说不定事情还不至於变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擡头望向东方的天际。
目光仿佛越过了万水千山,落在了那片魔气翻涌的大陆上。
「如今魔神大陆日渐兴隆,大乘修士都不止一个。」
「为师这点本事,在昆吾大陆还能横着走,可要是贸然闯进魔神大陆去要人,恐怕连为师自己都得搭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像是在跟自己的弟子交底。
计缘连忙摇头,「师父说的这是什麽话,师父能来,弟子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他转过身,朝鹧鸪哨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若非师父及时赶到,弟子连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
他直起身,看向那道空间裂缝消失的方向,「这本身就是弟子的事情。」
鹧鸪哨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子,自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能这样想,也很好。」
鹧鸪哨收回手,重新将旱菸杆叼回嘴里,「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离恨魔君这个人,为师也听说过一些。」
「她在魔神大陆那些渡劫魔君里头,算是脾气比较古怪的一个,不怎麽掺和魔神大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收的弟子也不多,而且————」他加重了语气,「为师确实从未听说过她戕害自家弟子的传闻。」
「魔修里头,能有个不害徒弟的,已经算是稀罕物了。」
计缘点了点头,「好。」
他的目光最後一次扫过董倩屍体原本躺着的那片地面,然後将所有的情绪收拢起来,压进心底。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师父说的对,董倩没死,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至於她被带去魔神大陆之後会怎样————自己目前着实是无能为力。
甚至就连鹧鸪哨都没办法。
鹧鸪哨见他将情绪稳住了,便不再多说,低头朝脚下的地面看了一眼,「下去吧,还有个人在底下呢。」
两人从云端降下,落在仙林山的盆地之中。
阵法已经残破不堪,赤红色的阵纹黯淡无光,偶尔有几道残余的灵力在阵纹中流窜,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盆地中央到处是斗法留下的痕迹————翻卷的泥土,折断的古木,以及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屍体。
涂山雪就跪在那一堆屍体中间。
她那一身雪白的衣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污与泥土混在一起,将裙摆染成了暗褐色。
发髻散了一半,珠钗歪斜,几缕乱发贴在汗湿的面颊上。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面前那具焦黑的屍身。
那是胡山的肉身。
失去了元神的肉身从高空坠落後,砸出了一个大坑,此刻正仰面朝天躺在坑底。
合体期大能的肉身自然不会被摔坏,可失去了元神主持,那张原本威严的面孔变得僵硬而陌生,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蜡像。
屍体四周,隐隐约约还有大道断裂的轰鸣。
涂山雪就这麽跪在坑边,既不哭,也不叫,只是呆呆地看着。
直到鹧鸪哨和计缘落在她面前,她的眼珠才迟缓地转动了一下。
看清来人之後,涂山雪浑身一震。
她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仪容,朝鹧鸪哨深深行了一礼,「见过鹧鸪前辈」」
。
鹧鸪哨点点头,受了她这一礼,然後开门见山地问道:「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涂山雪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先是看了计缘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然後才转向鹧鸪哨,开口道:「是胡山。」
计缘皱眉,「胡山?」
涂山雪再度深呼吸,像是在努力平复起伏的情绪。
她的胸口起伏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声音不那麽发抖。「是胡山联络了魔神大陆。
她擡起手,指向天幕之上那道早已癒合的空间裂缝的方向,「魔神大陆的多目魔君,夺舍了八卦门的青玄上人,重修一世。」
「魔神大陆一直想搅乱昆西的局势,好为日後的大举入侵做准备,便暗中联络上了胡山长老。」
「胡山长老联合青玄上人————也就是多目魔君,本意是在这仙林山设伏,杀————杀了董倩。」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卡了一下。
「他的计划是,董倩一死,再加上此次随行的狐族女修全部折损,消息传回妖神大陆,族中必定震怒。」
「到时候就算族内内斗再激烈,也不得不暂时搁置分歧,派遣合体修士前来昆西处理此事。如此一来,魔神大陆搅乱昆西的目的也便达成了。」
计缘的眉头越皱越深,「胡山为什麽要这麽做?」
涂山雪苦笑一声,「胡长老他————他与族中另一派系积怨已久,此次出行之前,他曾多次上书请求增派人手,可族中内斗不休,奏请全部石沉大海。」
「他大概是觉得,狐族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与其坐等衰亡,不如用一场大的变故,逼族中清醒过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当然,这些都是我後来的推测,胡长老从未对我吐露过这些。」
鹧鸪哨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涂山雪接着道:「不仅如此,胡山还联络了这仙林山上的红弯真君,那位红鸾真君是胡长老的故交,隐居此地多年,炼虚中期的修为。」
「胡长老本想借红鸾真君之力,在事成之後联手夹击多目魔君,将魔神大陆的人也一并留在这里。」
她说到这里,嘴唇开始微微发抖,「可没想到,这红鸾真君竟然本身就是魔神大陆的离恨魔君假扮的。」
「胡长老那位真正的故交,恐怕早就遭了毒手。」
「我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魔神大陆的圈套之中,胡山以为自己在利用魔神大陆,魔神大陆却在利用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後,而我们连螳螂都算不上,从头到尾都只是被玩弄在股掌之中的棋子。」
她的声音终於带上了哭腔,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了两道白痕。
「现在胡长老被魔神大陆所杀,元神被收入摄魂幡中。而侥幸逃得一命的涂山妹妹————也被那位离恨魔君带去了魔神大陆,随行的族人全都————全都死了。
「7
她擡起泪眼,看向计缘,啜泣着说道:「全都怪我,若是我早些察觉胡长老的异常,若是我在来仙林山之前多做一手准备,事情也不至於走到这一步。」
计缘沉默地看着她。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涂山雪的这番话,逻辑上没有明显的漏洞。
胡山与族中派系有矛盾,铤而走险与魔神大陆合作,最後被魔神大陆反噬————这条线是通的。
红鸾真君被离恨魔君假扮,多目魔君夺舍青玄上人,两位魔君联手设局————这些也与方才所见的事实吻合。
可就是有什麽地方,让他觉得不舒服。
比如说胡山一个炼虚後期的长老,绕过皇女去联络魔神大陆,这种事瞒得住吗?
但计缘没有把这些疑问说出口。
眼下这局面,涂山雪说什麽就是什麽了。
胡山已死,死无对证。
离恨魔君和多目魔君远遁魔神大陆,也不可能跳出来反驳。
那些随行的狐族女修更是无一活口。
唯一知道真相的,也许只剩下了被带去魔神大陆的董倩。
而董倩现在在哪里,没人知道。
鹧鸪哨左右看了看,将盆地中的惨状尽收眼底,然後对涂山雪说道:「既然如此,你还是快些回妖神大陆吧,如今只你一人留在昆西,怕是更加危险。」
涂山雪连忙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是,晚辈明白,谢过前辈提点。」
鹧鸪哨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涂山雪又转头,看向计缘。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水刚擦去又涌了上来,「是我没能照顾好涂山妹妹,临行前我还答应过她,此去凤仙城定会护她周全,没想到————」
她咬着嘴唇,朝计缘深深鞠了一躬。
「都怪我,计道友要是有什麽怨气,都冲我来吧,我涂山雪绝不推脱半句。」
计缘看着她弯下去的腰身,沉默了几息。
怨气?
他当然有怨气。
可他能冲谁发?
冲涂山雪吗?
如果涂山雪说的都是真的,那她也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冲胡山吗?
胡山已经死了,元神都被收走了。
冲魔神大陆那两位魔君吗?
他一个元婴修士,现在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着。
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的说道:「涂山姑娘还是先处理好天狐族的事情吧,此次折损了这麽多人,妖神大陆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有反应,姑娘需要应对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走到董倩屍身原本躺着的位置,蹲下身,将那只沾染了血污的手轻轻擡起。
屍身已经凉透了,体内也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灵力残留。
他将屍身小心翼翼地收入灵台方寸山中,然後站起身,对涂山雪说道:「董师姐的屍首,我就收走了,你们天狐族若是有什麽说法,可以来雷池找我。」
涂山雪连忙道:「无妨无妨,董倩妹妹本就是计道友的道侣,屍首理应由道友收殓,天狐族绝无异议。」
计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鹧鸪哨将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抖掉菸灰,「走吧,回雷池。」
他伸手在计缘肩上一搭,两人的身形便从盆地中消失了。
没有遁光,没有法诀,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仙林山的盆地中,只剩下了涂山雪一人。
四周的阵法还在苟延残喘地运转着,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山风从缺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涂山雪独自站在满地的屍首之间,站了很久。
她的眼泪不知什麽时候停了。
那张原本写满了悲伤与自责的面孔,在眼泪乾涸之後,渐渐变得平静。
她擡起手,捏了个法诀。
盆地中那些狐族女修的屍身被一道道纤细的火线包裹,火焰无声地舔着那些冰冷的躯体,将血肉,骨骼,衣物一并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涂山雪的脸上,明灭不定。
这些随行的狐女大多是她的心腹,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她都叫得出来,每一个人的喜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她们只是一堆灰烬。
尘归尘,土归土。
火法烧了好一阵才熄灭。
涂山雪将骨灰归拢到一处,装入一只白玉坛中,收入储物袋。
然後她走到胡山的屍身前。
合体期大能的肉身,寻常火法根本烧不动。
她直接将胡山的屍身也收进了储物袋。
做完这一切,涂山雪才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日晷。
准确地说,是一块颠倒过来的日晷。
晷面朝下,晷针倒悬,整个晷盘通体漆黑,像是用墨玉雕成,却又不是玉。
晷盘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转动,像是活物。
颠倒日晷。
这是她从天狐族祖地带出来的至宝之一。
此物能颠倒一地的昼夜,搅乱一段时空内的因果线索。
推演天机的人若是追查到这里,只能看到一团乱麻,什麽也辨不清楚。
联系魔神大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涂山雪乾的。
胡山劝过,但是劝不动。
她的计划很简单。
让魔神大陆的人在这仙林山设伏,杀了董倩,或者杀了几个狐族女修,闹出些人命来。
然後她再带着胡山回妖神大陆报信,说天狐族在昆西被人伏击了,折了人手,丢了面子。
这样一来,族中就算内斗再凶,也不得不派人来昆西给她撑腰。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魔神大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照她的剧本走。
离恨魔君和多目魔君的目标根本不是董倩,而是胡山。
他们要的不是天狐族死几个族人,而是死一个炼虚後期的长老————不,如今已是合体初期的长老。
他们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结果她亲手把胡山送到了魔族的刀口下。
现在胡山死了,消息传回妖神大陆是迟早的事。
天狐族那边一旦派人来查,必定会顺着因果线追溯到仙林山。
她必须赶在族中派人来之前,将此地的一切痕迹抹乾净。
涂山雪托起颠倒日晷,将法力缓缓注入其中。
日暑的暑盘开始转动,暑盘边缘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发出幽暗的黑光。
晷针倒悬,投下一道扭曲的阴影,那阴影落在地面上,开始向四面八方蔓延。
随机,天地变色。
盆地中的光线明灭不定,昼与夜的边界变得模糊。
明明头顶还是正午的天光,可地面上却投下了午夜的暗影。
日与夜在这一刻被强行颠倒了过来,时空的秩序被打乱,因果的线头被一根根扯断,又重新编织成杂乱无章的乱麻。
涂山雪站在日与夜的夹缝之中,面容被明暗交替的光影切割成两半。
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诵着口诀。
颠倒日晷转得越来越快,发出的嗡鸣声也越来越尖锐,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
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嗡鸣声戛然而止。
日晷停止了转动,晷盘上的符文逐个熄灭。
盆地中的明暗恢复正常。
可若是有精通推演之术的大能在此,便会发现这片区域的因果线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任何试图回溯此地的法术都会陷入无尽的混乱之中。
涂山雪将颠倒日暑收回储物袋,抹去额头上渗出的细汗。
她环顾四周,最後检查了一遍。
屍体全部处理乾净了,打斗的痕迹大多被之前的斗法余波覆盖,唯一可能暴露线索的因果也被搅乱。
胡山的屍身和那些狐女的骨灰都在她的储物袋里,但她也知道,这些绝对隐藏不住真相。
顶多只能给自己拖延一些时间。
可这些也足够了。
涂山雪不再停留,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白虹,朝着正东方向疾掠而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这片埋葬了数十条性命的盆地一眼。
白虹穿云破雾,越过层层山峦,很快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仙林山重归寂静。
(更了个大章,终於写完了这段剧情,昨天那章我是有预感的,发出去之後,後台都不敢看,但今天敢看了,还敢求月票(理直气壮)!
前两天後台看到个道友说:这下好了,终於能把董师姐炼成屍傀,放在身边日夜把玩了。
我就???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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