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九道的身子微微一颤。
在大老刘张嘴用出“求”这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大老刘这是准备托付后事了。
孙传武刚要张嘴，老爷子就抢在了前面。
“刘大爷，你想咋整，你说就行。”
“我是干白事儿的，这一辈子，干的都是迎来送往的活，有啥话咱提前说好，真要是有那么一天..........”
“咱咋说的，咱就咋办。”
有些时候有些事儿应该安慰，但是对于大老刘这种人，安慰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经历过山河动荡，也经历过国家重建，他经历的事情，要远超很多同龄人。
更何况，他马上就一百岁了。
大老刘点了点头，抽了口烟。
“九道啊，叔这一辈子，求过两次人。”
“这是第三次。”
大老刘被褶皱浑浊的目光慢慢失焦，思绪穿越时间。
“我第一次求人，是我十六那一年。”
“那时候满世界打仗，自己人和自己人打，洋人出钱，两帮人干仗，挣过来的钱，再去洋人那买大炮买子弹。”
“那时候不管住在哪都一个德行。”
“当时俺家住的那个屯子啊，所有的地都是一个地主的。”
“要是想活着，就得给地主家当长工短工，好点儿的，还能当佃户。”
“收成不好的时候，除了那些地主家里，哪家老百姓家里不死上两个？”
“那时候的人命啊，都不如麦子值钱。”
大老刘看了眼孙传武，眼底满是羡慕。
“传武他们这代人啊，生的时候真好。”
“我那时候，想都没想过还有人能过上这种日子。”
“有一年我娘生了病，我满哪借钱借不着，我就跟着人家放山的进了山。”
“九死一生，好容易分了我一根儿五匹叶，我算着，咋也能给我娘的命救回来。”
“回来的时候，俺们屯子地主带着长工找上了我，我那参还没等着送到药铺，就被他们抢了去。”
“那是我第一次求人。”
大老刘眼眶湿润，颤抖着举起手，用力的抽了口烟。
“我就求他们，我说我娘不行了，就靠着这个救命呢，能不能别抢我东西。”
“哪怕，哪怕只给我娘救命的钱也行。”
大老刘咧开嘴笑了笑。
“特娘的，我说完这个，他们打的更凶了。”
“那些长工和我一样都是苦命人，打我的时候，却一点儿没留手。”
“那年啊，我娘走了，临死之前，她告诉我，不管咋地，也得活着，千万别欠人家人情债。”
“俺娘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哎！”大老刘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个年月啊，吃人不吐骨头，当官儿的欺负有钱的，有钱的欺负老百姓，老百姓更是往死欺负老百姓。”
“我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特娘的，俺娘说的没错，求人没用！想要活着不让人欺负，要么有钱，要么有枪杆子。”
“我这种人，这辈子都不能有钱，完后我就找上了吴大舌头的队伍。”
“还真别说，我种地不咋行，玩儿枪啊，是真在行啊。”
大老刘说到这里，腰板儿挺直了不少，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那几年我立了几次功，有一回老帅跟吴大舌头说，这小子看着就是当兵的料。”
“就这么滴，我就成了吴大舌头的亲卫。”
“再后来，他们在火车上出了事儿，也不知道少帅咋想的，非拉着队伍出去平乱。”
“我老婆孩子都在这边儿，不想去，啥家国大义，和我关系不咋大，我就想着听俺娘的，好好的活着。”
“我脱了军装，领着老婆孩子去了海龙县，置办了地，也养了长工，准备消停过日子。”
“没多长时间，小本子打过来了。”
“我第二次求人，也是在那个时候。”
孙传武几人静静的听着大老刘讲着他的一生， 没有一个人插嘴。
大老刘的故事他听二叔说过，目前来看，和大老刘说的差不多少。
但是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当时我的几个过命的兄弟找上了我，说他们有个兄弟，让小本子抓到通化县去了。”
“那时候啊，时局动荡，我是一点儿不想管这个事情。”
“可看着那几个人的样子，我心里咋也过意不去。当时我出的钱，又偷偷拉着家里的长工，许了重利，把他们说的那个兄弟从小本子手里抢了回来。”
“那时候我才知道，这些人参加的那个组织叫东北抗日联军。”
“我以为这事儿能很顺利，可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儿，给自己能带来什么影响。”
“那些年我也不知道咋了，就跟着了魔一样，想方设法的帮着这些人。”
“送药，送钱，送武器装备。”
“直到有一次，我去海参崴给他们整药，往海龙县走的时候，我听到人家的消息，说我一家老小都死在了小本子手里。”
“最可笑的是啥，是我资助他们的消息，就是我带着救人的长工给透露出去的。”
“那些人，成了小本子的伪军。”
大老刘咧开嘴笑了笑。
哪怕过了五十多年，他依旧忘不了，听到自己家人全都被杀死时候的那个场景。
“我记得啊，那天刮着西北风，下着毛毛雨，往哪儿看都雾蒙蒙的。”
“我就想着，为啥呢，我买了地以后，对我那些长工真就跟对自己亲戚一样。”
“他们咋就能把我出卖了呢？”
“我把药品交给那几个兄弟以后，我就一个人带着枪，摸进了海龙县。”
“我杀了那几个人，也杀了当时抄我家的少佐，也搭上了违抗命令，偷偷跟在我身后，却用命换了我一条生路的那个兄弟。”
“他的尸体被小本子挂在墙头，一直挂了半个多月。”
“当时我把俺娘的话忘了，我就想着，必须杀光了这帮子杂碎，必须杀光他们！”
“直到那天，因为我的冲动，几个跟我一起执行任务的人受了重伤，我的两个同志，因为我的冲动没了命。”
“我退了抗联，那次，也是我第二次求人。”
#卡文，状态不好，家里一堆事儿，给我几天调整下状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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