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柱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今儿这一天,从早起到现在,这颗心就没在腔子里好好待过,七上八下,死去活来,早就麻木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煎熬了。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更舒服些,也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看爷这架势,说不定真打算坐到太子殿下自然醒呢?那得是什么时辰了?
暖阁内,烛火静静燃烧,光线温暖而恒定。
胤禔如同一尊守护神祇,纹丝不动。
胤礽在他肩头,呼吸悠长安稳,睡颜恬静。
何玉柱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更外围的阴影里,只留下必要的两个小太监在远处听候吩咐,自己也垂手闭目,养起神来——既然劝不动,急不来,那便只能顺其自然,并确保这“自然”不会演变成“事故”。
德柱也学着样,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让自己变成一尊没有思想的木雕泥塑。
只有殿外巡更太监那悠长而飘渺的梆子声,偶尔穿透夜色传来,提醒着人们,时光并未真正凝固,它仍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流淌。
而暖阁内,那片由兄长肩头撑起的、小小的安宁世界,仿佛自成一体,与外界那套森严的规矩和流逝的时间,暂时隔绝了。
德柱偶尔抬起眼皮,瞥一眼那对依偎的身影,心里那点无奈,终究还是慢慢化开,渗入了一丝复杂的暖意。
罢了罢了,值不值钱的,自家爷乐意,太子殿下安心,比什么都强。
*
灯火葳蕤,晕黄的光芒在暖阁内静静流淌,将每一件器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边,也将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缓慢。
更漏的水滴声规律地敲击着寂静,一声,又一声,如同最耐心的守夜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是半个时辰,那倚在胤禔肩头、呼吸一直均匀绵长的身影,终于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
胤礽的睫毛先是轻轻颤动了几下,如同栖息在花间的蝶翼被微风惊扰。
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起,又缓缓松开,仿佛在睡梦与清醒的边缘挣扎。
他搁在薄毯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划过光滑的锦缎,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窸窣声。
胤禔立刻察觉了。
他本就全身心关注着肩头的动静,这细微的变化不啻于惊雷。
他瞬间绷紧了身体,却又强迫自己放松,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弟弟的侧脸上,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只见胤礽的头在他肩上极其轻微地蹭了蹭,似乎有些困惑于枕着的“枕头”为何如此坚实温热,还带着熟悉的气息。
他喉咙里溢出了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呓语,音节破碎,听不真切。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并不立刻清明,而是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映着跃动的烛光,显得有些迷茫和空濛。
他眨了眨眼,长睫扑闪,似乎想驱散那层雾气,看清周遭。
意识如同退潮后逐渐显露的沙滩,一点点回笼。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和背后传来的、坚实而温暖的支撑,以及那萦绕在鼻端的、无比熟悉安心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淡淡的皂角。
这味道和触感,瞬间将他从残存的睡梦中彻底拉回现实。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向上,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正专注凝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锐利时如鹰隼,急躁时如烈火,此刻,却盛满了全然的关切、等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异常柔和。
是大哥。
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凑——漫长的午后探望,廊下的散步与闲谈,霞光中的依偎,晚风起时的搀扶回殿,以及……那阵席卷而来的、无法抗拒的困意。
自己竟然……就这么靠着大哥的肩膀,睡着了?
胤礽彻底清醒了。
残留的睡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理智与属于储君的自持迅速归位。
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态——不仅睡着,还一直靠着兄长的肩头,而看窗外深沉的夜色和殿内燃烧过半的蜡烛,显然时辰已晚。
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悄然爬上了他白玉般的耳廓。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想要坐直身体,离开那令人眷恋却也深知不合时宜的依靠。
然而,他刚一动,一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关注着他的胤禔,立刻做出了反应。
“醒了?”胤禔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许多,带着刻意压制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初醒的静谧,“别急,慢点。”
说话间,他原本虚扶在胤礽身后、以防他滑落的手臂,微微用了些力,稳稳地托住了胤礽的背脊,帮助他缓缓坐直。
同时,另一只肩膀也配合着,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依赖的重量卸下,确保整个过程平稳无比,不会引起任何不适或眩晕。
胤礽借着兄长的力道坐正,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有些发麻的额角。
脱离了那温暖坚实的依靠,夜间的凉意似乎更明显了些,他不由得轻轻拢了拢身上的薄毯。
“我……睡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特有的微哑,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目光扫过窗外浓重的夜色,又落回胤禔脸上。
“不久。”胤禔立刻答道,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替胤礽将滑落到臂弯的薄毯重新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就是打了个盹儿。时辰还早。”
他这话说得面不改色,仿佛窗外那轮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中天的明月和殿内明显燃烧下去的蜡烛,都只是错觉。
一直垂首侍立、几乎要站成雕塑的德柱和何玉柱,此刻不约而同地,极轻微地抬了下眼皮,又迅速垂下。
德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默默接话:我的爷,您这“不久”和“还早”,怕是跟常人理解的不太一样……太子殿下这一觉,少说也有大半个时辰了!宫门早下钥了!
但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只能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胤礽显然没有完全被兄长这话糊弄过去。
他看了看胤禔那丝毫没有移动迹象、甚至坐得更加稳当的姿势,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睡得足够深沉、连梦都没有一个的饱满精神,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戳穿兄长的“谎言”,只是抬起眼,目光清亮了许多,看向胤禔。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将那抹残留的睡意彻底驱散,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温润,只是此刻,那沉静中多了一份被妥善呵护后的柔软。
“让大哥久等了。”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纵容后的无奈笑意,“是我失礼,竟这般睡着了。”
“这有什么失礼的?”胤禔眉头一皱,似乎很不喜欢弟弟用这种客气的字眼,“你病着,本就容易困倦。能睡着是好事,说明心里踏实,身子也在恢复。”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弟弟靠着他睡着是天经地义,而他枯坐守护更是分内之事,完全不值得一提,更与“久等”或“失礼”扯不上半分关系。
胤礽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知道再说那些客气话也是无用。
他唇边那抹无奈的笑意深了些,最终化为一个温润的、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暖意的笑容。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不再纠缠于礼数与时辰,只是问道,“大哥……一直这么坐着?累不累?”
他又问起了这个问题,只是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黄昏时的那份沉重与跨越时光的叩问,只剩下此刻最真切的关心。
胤禔看着弟弟恢复清明的眼眸和那带着暖意的笑容,心头那点因为弟弟醒来、可能即将分别而产生的细微怅然,也被这笑容驱散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爽朗而满足,带着一种“任务圆满完成”的轻松。
“不累。”他再次给出这个答案,语气轻快,“看你睡得好,比什么都强。”
暖阁内的气氛,因着胤礽的醒来,重新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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