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禔的到来,像是一个信号。
接下来的几日,胤祉、胤禩也先后寻了由头,或是“送新得的字帖”,或是“请教书中疑难”,前来毓庆宫暖阁小坐。
自然,都是在胤礽精神尚可、且事先通传得到允许的情况下。
胤祉来时,与胤礽谈论的多是经史典籍、金石书画,气氛雅致。
胤禩则更善于闲聊,话题从宫苑花木到江南风物,轻松惬意,偶尔也会含蓄地表达对二哥身体的牵挂与对未来的祝福。
他们的探视时间都控制得很好,既表达了心意,又不至于让胤礽过于劳累。
至于胤禛,他来得最晚,却最是直接。
他来时,带了一沓整理得工工整整的文书,是几件不太紧要却颇有代表性的部院公务摘要。
“二哥身子见好,臣弟便想着,或许可以看看这些,并不费神,只当解闷,也免得与政务生疏了。”
他将文书放在几上,语气平稳。
胤礽有些意外,但看着胤禛认真的神色,便知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关于京郊水利修缮的奏报摘要。
胤禛并未久留,见胤礽开始翻阅,略说了几句关键处,便起身告辞:“二哥慢慢看,臣弟不打扰了。”
就连胤禟、胤䄉、胤祥三个小的,也磨着何玉柱,得了胤礽的允许,在某日下午一起溜了过来。
他们不敢久待,叽叽喳喳说了些上书房的趣事,又显摆了一下新学的骑射功夫,得了胤礽几句夸奖和一小匣子新进贡的蜜饯果子,便心满意足、欢天喜地地跑了。
毓庆宫的宫门依然戒备森严,但暖阁里却时常洋溢着轻松的笑语。
何玉柱打眼瞧着,心中也暗暗高兴。
殿下需要静养,但也需要这些真心的关怀与陪伴,这对他心境的康复,同样重要。
康熙对此也略有耳闻,但他并未干涉。
儿子们兄友弟恭,是他乐见的。
只要不打扰保成休息,偶尔走动,并无不可。
他甚至觉得,保成在与兄弟们的自然相处中,那笑容都比往日更加真切生动。
于是,在太医严密的调养方案与康熙默许的宽松氛围之间,毓庆宫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
太子殿下在继续他缓慢而坚实的康复之路的同时,也被最亲近的兄弟们的温情所环绕。
这份来自兄弟们的关爱,如同夏日里穿堂而过的凉风,虽不剧烈,却足以抚平焦躁,带来慰藉,也让这座宫殿,在严谨的防护之下,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情味儿。
*
日子便在兄弟间这番心照不宣的、既保持距离又不失温情的走动中,悠然滑入了盛夏。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烈日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被炙烤后特有的气息。
好在宫墙高深,殿宇轩昂,又有历年积存的寒冰镇着,各宫各殿倒还能维持着一方荫凉。
毓庆宫内的生活,依旧以胤礽的康复为绝对中心,节奏缓慢而稳定。
这一日清晨,用过清淡的早膳,服了药,胤礽觉着身上松快,便对何玉柱道:“今日天气尚可,扶孤到书房走走。”
“嗻。”
何玉柱连忙应下,小心搀扶着他,慢慢出了寝殿,穿过连接的小门,走进了毓庆宫的书房。
这里,曾是胤礽处理政务、读书思考最常待的地方。
自他病后,便一直锁闭,只每日由专人洒扫,保持着整洁,却毫无人气。
如今再次踏入,熟悉的书卷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防蠹药草味道扑面而来。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整齐码放着经史子集、律例档案、地方志乘,还有不少西洋传来的格物书籍。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依旧按他旧日习惯摆放,只是蒙着一层极薄的灰尘。
胤礽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最终落在书案后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字上。
那是他多年前亲笔所书的“戒急用忍”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彼时少年意气,写此以自警。
如今再看到这四个字,心中感受已是截然不同。
他在何玉柱的搀扶下,慢慢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宽大而坚硬,久无人迹的冷意悄然沁入檀木纹理。
他抬手拂过案面,指腹触到一层极细的尘,像时光在此浅浅地睡去。
“扫一扫罢。”他话音很轻,似怕惊醒了什么。
“是。”何玉柱立刻示意跟进来的两个小太监,动作轻快地开始擦拭书案、整理笔架、添加清水、更换香炉中的香饼。
很快,书房里便恢复了往日的洁净与肃穆,只有空气里飘散的淡淡水汽和更换过的沉水香气息,提示着这里刚刚被重新启用。
胤礽没有立刻让人取书,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再次落在那“戒急用忍”上,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视。
书房窗外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何玉柱。”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将詹事府和春坊近日送来的、不涉紧要机密的例行文书,拣几份过来。
还有……皇阿玛前日让人送来的、关于今岁黄河汛情的简报,也一并拿来。”
何玉柱心里微微一跳。
殿下这是……要开始接触政务了?
虽然只是“拣几份”、“简报”,但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下:“嗻,奴才这就去取。只是……殿下,太医嘱咐……”
“孤知道。”胤礽打断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只是看看,不动脑子,不费神。你去吧。”
“是。”何玉柱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不多时,他捧着一小叠整理好的文书回来了。
最上面是詹事府关于本月官员考绩汇总的简略摘抄,中间是左春坊整理的地方官员谢恩折子摘要,多是例行公事,最下面才是那份关于黄河几处关键地段水位、流量、堤坝状况的简报,字数不多,数据清晰。
胤礽接过,先从最下面的简报看起。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地名和数据,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相应的河道图景舆图。
水位较去年同期偏高,但尚在可控范围;
几处险工已提前加固;
粮草民夫皆有预备……他看得不快,却很专注。
看完简报,他又拿起詹事府的考绩摘要,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名字,后面的评语多是“勤勉”、“称职”、“老成”之类套话。
他看得更快了些,只是略作了解。
最后是那些谢恩折子摘要,千篇一律,他几乎是一目十行。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微微蹙眉,或是手指在某一行字上轻轻点一下。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更漏平稳的滴答。
大约过了两刻钟,胤礽将最后一份摘要放下,轻轻舒了口气。
没有疲惫,眼神反而更加清亮了些。这些文书确实不费神,甚至有些枯燥,但重新接触这些熟悉的“事务”,让他有一种重新与外界那个庞大帝国产生联结的踏实感。
仿佛他这艘暂时停泊在港湾里的船,重新感受到了远处海洋的脉搏。
“收起来吧。”他对何玉柱道。
何玉柱上前,将文书仔细收好,觑着胤礽的脸色,小心问道:“殿下……可要歇歇?奴才给您沏杯参茶来?”
“不必。”胤礽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幅“戒急用忍”,沉吟片刻,道,“去将《孙子兵法》取来。”
何玉柱心中又是一动,连忙从书架上找出那本经常被翻阅、边角已有些磨损的《孙子兵法》,双手奉上。
胤礽接过,却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摩挲着书皮,良久,才轻声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以前读此句,只觉其重。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翻开书页,找到了《谋攻篇》,目光落在“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那一行字上,久久未动。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阳光偏移,将他的侧影拉长,投在身后那排厚重的书架上。
何玉柱垂手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扰。
殿下看的或许不只是书,更是在回望,在思考,在重新定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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