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父亲此番病重凶险,怕是凶多吉少,大概率是熬不过这个寒冬、过不了这个年关。可骨肉至亲,谁都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即便希望渺茫,也始终抱着一丝执念,不甘心就此认命。
万般焦灼无奈之下,母亲和两位嫂子突然想起了马伏山一带大名鼎鼎的宋神医。
宋神医是马伏山方圆百里的传奇人物,扎根深山数十年,不通现代西医,不靠精密仪器,仅凭一身乡土秘术、观相断寿、预判病灶,在周边数十个乡镇声名远扬。山里百姓但凡遇上久治不愈的疑难杂症、老人垂危、求医无门的绝境,都会翻山越岭登门求助,传言她预判祸福、断人寿数,屡屡精准应验。
母亲是最信服宋神医的。早在八十年代,我年少体弱、常年多病,周身不适、四处求医无果,两位嫂子便特意翻山去找宋神医,为我问诊查命、祈福消灾。时隔二十余年,母亲依旧铭记在心,始终深信宋神医有通天本事,能断生死、解疑难。
此刻父亲病危、求医无路、医治无效,走投无路的一家人,将最后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隐居深山的宋神医身上。
一家人连夜商议,敲定主意,无论路途多远、山路多难,也要上山求教一问,看看父亲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冬日的晨曦微弱清冷,山间寒霜遍地、雾气弥漫。我与二哥早早起身,简单洗漱过后,便踏着寒霜、迎着山雾,踏上了寻访宋神医的山路。
宋神医隐居的地方,在马伏山深处的刘家沟。
刘家沟是马伏山最负盛名的一方宝地,山清水秀、水土肥沃,土质温润适宜稻米生长。此地产出的稻米颗粒饱满、色泽莹白、软糯香甜,口感绝佳,自古便是皇家贡品,素有“桃花米故乡”的美誉,是我们当地代代相传的特产名片。
除却物产盛名,刘家沟更藏着一段厚重的历史。清朝嘉庆年间,震惊朝野的白莲教起义,本地首领王三槐便是在此处聚兵起义,依托马伏山的崇山峻岭安营扎寨、聚众抗清。百年风雨更迭,昔日的兵戈硝烟早已散尽,只留下青山依旧、沟壑长存,静静见证着山野岁月的沧桑流转。
我与二哥一路翻山越岭、徒步前行。冬日的深山草木枯黄、山路湿滑陡峭,沿途荒无人烟,寒风穿林而过,呜呜作响,更添几分悲凉萧瑟。我们无心欣赏沿途山水风光,满心满念都是卧床垂危的父亲,脚步匆匆,不敢有丝毫停歇。
漫长的山路跋涉过后,临近正午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群山环抱的刘家沟。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拜见传闻中的宋神医。
初见之下,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意外与疑惑。眼前的宋神医,不过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农村中年妇人,年约五六十岁的模样,身形清瘦、衣着朴素,一身寻常农家衣衫,无半点仙风道骨的奇异姿态,与山野间寻常务农持家的村妇别无二致,平淡无奇,毫不起眼。
她常年深居简出,隐居家中,从不下地耕种劳作,少有风吹日晒,因此肤色白净细腻,眉眼平和沉静,周身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淡然安宁,除此之外,再无半分特异之处。
我静静站在一旁,未曾开口言语,满心好奇,细细打量着这位远近闻名的传奇人物,心中满是疑惑:这般寻常妇人,何以能在百里山野声名鹊起,被万千百姓奉为神医、笃信不疑?
二哥压下心中焦灼,上前恭敬行礼,清晰报出了我们的籍贯老地名、家中住址,还有父亲的姓名、年岁、病症始末,诚恳恳请宋神医帮忙看一看,父亲此番重病,是否还有救治的希望。
听完二哥的详述,宋神医并未把脉问诊,也未曾细问病症细节。
她只是静静坐在屋前一方清水塘边的旧木板凳上,微微闭目凝神,神色专注肃穆,片刻后缓缓睁开双眼,微微眯起目光,抬起左手,独独竖起一根食指,嘴唇轻动,低声念念有词,默念着晦涩难懂的口诀。
山间清风微动,水塘水波粼粼,周遭一片寂静,唯有她低低的诵经声萦绕耳畔。
片刻之后,她停下默念,缓缓睁眼,语气平静淡然,一字一句道出一番话,字字诛心,直击我们兄弟二人心底:
“你父亲此刻,正坐在家中火塘边的藤椅上,身披绿色军大衣,靠着火塘取暖烤火。他周身气血耗尽、精疲力竭、气息奄奄,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我观他八字命格,寿数已定,逃不过此劫。乡间老话讲,七十不管三,八十不管四,他活不过七十三周岁。”
听完这番话,我浑身骤然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飞快在心中默算父亲的年岁:彼时父亲正好七十二岁半。距离七十三周岁,仅剩半年光阴。
短短几句话,精准描绘出父亲此刻的状态。父亲最爱的便是那件老式绿色军大衣,入冬之后畏寒怕冷,日日坐在火塘边的老藤椅上烤火静养,萎靡憔悴、无力动弹,与宋神医所言分毫不差。
句句精准,事事吻合,容不得半分不信。
巨大的悲痛与绝望瞬间席卷全身,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我与二哥再也忍不住,积压多日的焦灼、担忧、悲痛彻底爆发,两行热泪瞬间夺眶而出,默默垂泪不止,心中一片冰凉。
二哥强忍哽咽,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颤抖着开口追问,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神医,求求您,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当真没有续命救治的法子了?”
宋神医轻轻摇头,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语气平静地告知我们,天命已定、寿数既定,人力不可逆天,再无救治的可能。
问询结束,我们心怀悲痛,准备告辞离去。我掏出随身带的钱款,执意要付给宋神医问诊酬劳,以表谢意。
可她却连连摆手,分文不收,执意推辞。她望着我们兄弟二人悲痛憔悴的模样,轻声劝慰道:“钱不用给,回去之后,好好待老人,让他吃好穿暖、安心度日,少受苦楚。早早放宽心,提前把后事筹备妥当,坦然顺应天命即可。”
寥寥几句劝慰,温柔却决绝,彻底断绝了我们最后一丝幻想。
我们心怀沉甸甸的绝望与悲凉,默默躬身道谢,转身踏上了返程的山路。
下山的山路平缓许多,相较于上山的艰难跋涉,并不算费力。可一路奔波跋涉,加上满心悲痛、心神俱碎,我们早已身心俱疲、腹中空空,饥饿难耐。
可彼时满心都是父亲的绝症噩耗,满心悲凉绝望,哪里还有半分胃口。沿途路过山间农户、路边小摊,我们全然无心停留觅食,只想拼尽全力,在天黑之前赶回家中,守在父亲身边。
一路步履匆匆、沉默无言,踩着冬日的暮色,终于赶回了马伏山老家。
回家之后,我们强忍悲痛,小心翼翼隐瞒了宋神医的预判结果。家中除了卧床的父亲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母亲、嫂子、家中弟妹,所有人都知晓了这个残酷的结局。
母亲听闻消息后,瞬间崩溃大哭,年过半百的老人,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一生相伴的老伴寿数将尽、时日无多,这份打击足以压垮一个老人所有的支撑。自那之后,母亲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整日守在父亲床边,茶水不思、饭食不进,日渐憔悴消瘦,精神濒临崩溃。
看着母亲悲痛萎靡的模样,我们兄妹几人忧心忡忡、束手无策,只能日夜陪伴劝慰,心中焦灼万分。
万幸的是,危急关头,妻子朱玲带着孩子从城里赶回了马伏山老家,专程回来探望病重的父亲、宽慰悲痛的母亲。
朱玲自幼在城里长大,接受新式教育,思想开明通透,素来不信乡间鬼神之说、命理玄学,对山野神医、算命断寿之类的事情向来嗤之以鼻,从不信服。
她回家听闻我们上山寻访宋神医、被判定父亲寿数已尽的事后,当即严肃批评了我和二哥,直言我们愚昧固执、病急乱投医,轻信乡间虚无缥缈的玄学命理,白白徒增心理负担、自寻烦恼。
我满心无奈,只能低声向朱玲解释心中的苦衷:“我本心也是全然不信这些鬼神命理之说,活了大半辈子,向来信奉科学医术。只是看着父亲病重难治、母亲终日焦虑崩溃,实在不忍心看她日日煎熬、忧心忡忡,想着上山一问,只求宽慰老人心境,安抚家人执念。谁也未曾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让人绝望的结果。”
朱玲知晓前因后果,理解了我的无奈与孝心,心中的怒气稍稍缓解,却依旧坚持己见,劝我们切莫轻信命理,不要认命放弃,只要积极就医治疗,便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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