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晚上，虞婳回到家里。
不多时，周尔襟也带着舟子回来了。
舟子看见她，小手就下意识攥紧了一下草莓包包。
虞婳已经做好舟子还怨她的准备，却没想到舟子忽然跌跌撞撞跑过来，停在她面前。
小脸犹豫着，但是什么话都没有讲。
虞婳想她大概是希望听见自己的道歉，以前小的时候，她就特别希望听见虞求兰和她道歉，哪怕是一次，承认妈妈错了也好。
虞婳蹲下来，平视着舟子。
舟子有点扭扭捏捏的，就是不看虞婳。
虞婳轻声说：“妈妈和你道歉，对不起，没有考虑到哥哥姐姐们会不和你玩，让你不舒服了。”
舟子本来要和妈妈道歉自己发了大脾气的，没想到妈妈居然向她道歉。
舟子有点无措，她口齿含糊不清地说：
“我不应该和妈妈乱发脾气，我也对不起，哥哥姐姐不和我玩是因为他们也要玩自己的玩具，不能围着舟子转。”
未想过舟子会道歉，因为小时候的她，从来就不会想着和虞求兰道歉，哪怕有些举止不太对，她也是满心怨怼觉得不必和虞求兰道歉。
舟子和过去的她不一样，她和舟子没有重复虞求兰和她的路。
虞婳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周尔襟，而不远处的周尔襟温柔看着她们，并不干涉母女交流，只是微微点头鼓励她。
仿佛有热流从五脏六腑滚涌过。
虞婳轻轻笑了：“那……妈妈和小舟拉勾，以后再这样，小舟不发脾气，先和妈妈说哪里不舒服，妈妈也努力做得更好，考虑小舟的感受，好吗？”
小舟终于笑开了，露出了她的兔牙。
和虞婳一样，活脱脱的缩小版虞婳。
但虞婳因为是大人了，兔牙没那么显眼，舟子牙齿还在发育，兔子门牙尤为明显，周尔襟看着虞婳和舟子笑起来一模一样，目光深而柔和，远远看着他的妻女。
虞婳试探说：“那和妈妈拉勾？”
她伸出尾指，舟子却伸出了大拇指。
“我用我的真棒和妈妈拉勾。”舟子扭扭捏捏的，却又有点小骄傲，“因为爸爸说天上的小飞机都是妈妈造的，我还以为是古代人发明的呢，妈妈真棒。”
虞婳的尾指被舟子小小的大拇指勾住，那手指那么小，好像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断，让人忍不住小心翼翼。
柔软而依赖的感觉贴着虞婳，她清晰感觉到，自己已经是个母亲了。
她的心软得不像话。
终于和自己的女儿冰释前嫌，虞婳从未有如此柔软又小心的感受，她把舟子抱起来。
舟子还咕哝问：“那哥哥姐姐们是讨厌我吗？”
虞婳想了想，决定告诉她事实：“不是，是因为你和妈妈长得太像了，妈妈平时对哥哥姐姐们有点严厉，大家不敢和小舟玩，不是因为小舟惹人讨厌，是妈妈吓到他们了。”
舟子扭来扭去的：“那我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去妈妈的幼儿园了，妈妈上幼儿园对小朋友都太凶了。”
虞婳很谨慎，想了又想，才说：“我问过哥哥姐姐们了，他们是愿意和舟子玩的，只是有点不敢而已，我们要不要再尝试一次？”
舟子抓着虞婳的一缕头发，一直犹豫着。
几天候，虞婳再带舟子去实验室。
这回没人因为怕虞婳就不敢逗舟子了。
而且舟子背了一书包的玩具，每个人都送他们钥匙扣小玩偶。
是舟子给自己画的简笔画做成的玩偶，扎着两个丸子，手短短腿短短，大门牙，黄眼睛。
她努力去攀，伸高手，把钥匙扣放在每个人桌面上。
每个人都和她说谢谢，有人捏捏她的脸，说她可爱，会抱抱她。
舟子有点得意地扭来扭去，她穿一条蓬蓬裙，有很多层裙摆，像漫画的小女孩一样，但她又不好意思表达出觉得自己很漂亮的意思。
一个冷面的巨人忽然蹲下来，像块臭石头一样，挡住了舟子的路。
况且面色平静地伸出手，展开手心，大掌都是厚茧和粗重手纹：
“小朋友，还没分给我。”
在其他人眼里，况且这是很主动的示好了。
但舟子吓到了，使劲在包里掏出一个剩下的，交到他手上，然后马上同手同脚左腿倒右腿跑了。
一直跑到虞婳办公室，抱住虞婳的腿：“妈妈。”
虞婳：“哥哥姐姐又不和你玩了？”
“外面有个坏人。”舟子指着外面，“上次就是他把小狗关在办公桌下面。”
虞婳奇怪。
怎么还真有狗。
“带妈妈去。”
舟子躲在她后面，抓着她裙子一角，走到办公室里。
况且正在和汪水弄一个器件，况且顺手把刚刚要来的那个玩偶挂在腰上。
舟子指着况且：“就是他，上次他把小狗困在里面。”
虞婳意外：“确定是他吗？”
舟子点头如捣蒜。
虞婳倾向基于现实判断，毕竟小孩子表达能力不一定够，她去查舟子上次来的监控。
发现况且坐在电脑前，而汪水一头黄色卷毛，蹲在况且办公桌下面修主机，露出来的只有一个黄色脑袋，手脚的地方都黑漆漆一片，被况且挡住，确实有点像狗的四肢。
而舟子在附近踱步好几次，她又不敢靠近，只是小声汪汪了一下，况且闻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舟子就吓得马上跑掉了。
所以这就是狗都不和舟子玩。
虞婳把监控放给舟子看，舟子亲眼看见那条狗爬出来，还变成人了，她有点失望：
“所以妈妈的幼儿园里没有小狗，小狗变成小人了。”
虞婳想了想：“那你去找这个哥哥玩好吗？小狗没有不和你玩，这个哥哥是在修电脑。”
舟子鼓起勇气去找汪水，汪水很自来熟，捏捏她的脸，托着她两边腋下把她抱起来。
舟子忽然咯咯笑着说：“小狗变成的哥哥和我玩了。”
看着“狗”终于和舟子玩了，虞婳由衷感到欣慰。
终于哄好了。
汪水：“？”
他就知道老师说的狗是指他们。
解决完小狗事件之后。
虞婳有时间和两位妈妈坐在一起喝茶。
虞婳忽然问：“虞求兰，你为什么要生孩子呢？”
“什么都不试一下有什么意思，白瞎那么多钱了，你爸干什么都不行，唯独脸还不错，还算值得遗传。”虞求兰一直剥坚果，念念叨叨，
“而且那个时候你不生孩子，是会被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虞婳反问：“就因为别人指指点点你就要生小孩？”
虞求兰理所应当地说：”当然不是，我是真有皇位要传下去，不然我奋斗这大半辈子给谁享受？”
”你自己享受啊，为什么一定要孩子享受？”虞婳微微晃着秋千。
虞求兰无论如何都觉得自己是对的：“我打算生个孩子一起享受，有什么问题？”
那倒也是。
虞婳好奇看向陈问芸：“妈咪，那你为什么要生孩子？”
陈问芸端着英式陶瓷茶杯，浅笑着，似乎在回忆过去：
“妈咪的理由好像不太符合这个时代了，因为妈咪很喜欢爸爸，所以想要有一个和他的孩子，哪怕要付出很多也没关系。”
虞婳听着陈问芸的答案，感觉这好像是不少人想拥有孩子的出发点。
而陈问芸笑着，不避讳自己的落后：
“现在这种理由太过时了，但当时生尔襟的时候，我天天都很幸福，看着哥哥学步，看他上幼儿园，看他开始念书，从调皮捣蛋又逐渐变得稳重，会考虑别人，看他认识的字越来越多……”
虞婳好像都陷入陈问芸的回忆，想着周尔襟开始学步念书，一步步成长是什么样的，一直长到可以和她结婚，长到那个成熟的模样。
那在妈咪眼里，尔襟其实一直都是小孩子。
陈问芸的笑意温暖缓慢，显露出和周尔襟一样的猫咪纹，人也像只软乎乎的金渐层小猫一样：
“尔襟给我平淡的人生增添了很多乐趣，现在又看见了你们的孩子出生，我就会想，我的小孩也有了自己的小孩，这世界真神奇。”
虞婳不由得畅想，舟子也会慢慢长大，会上学，青春期会叛逆，会有自己的骄傲，以后会有自己的事业，可能也会尝试过恋爱。
舟子可能会变成外人眼里的大人，但在她的眼里永远是小孩。
她生舟子的时候想过很多，并不是觉得有个孩子，人生才算圆满才生舟子的，也不是因为和周尔襟感情很好，所以一定要有个孩子证明。
而是她真心实意，觉得可以经历更多人生可能性。
她也有足够的条件为自己兜底。
现在是真的爱她的孩子，所以一点都不后悔生舟子。
虞求兰问一句：“舟子不生你的气了？”
“没生气了，你以为是我和你。”虞婳把虞求兰刚刚剥的那一大把开心果抓过来，开始享用虞求兰的劳动果实，念念有词，
“而且尔襟会教，他又不是空气。”
虞求兰病过一场后，就显得人怂怂的，虽然还是那张脸，但感觉像个好欺负的人：
“说着不喜欢我不喜欢我，还是在这里吃我的喝我的。”
虞婳：“把我生下来，养我就是你的义务。”
“三十多了还养你，你说出来也不知羞。”虞求兰说着，但看虞婳吃，她还是在剥坚果，等着虞婳又一轮抢夺。
陈问芸默笑。
三个人坐在秋千上摇来摇去地晒太阳。
陈问芸柔柔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来问妈妈们，妈妈们比你先做了三十多年的妈妈，可以帮到你，让你不那么辛苦。”
“好。”虞婳由衷觉得，对她来说，她有这么多人帮她，养孩子也并不是那么烦恼的事。
陈问芸把虞婳端着的坚果盘拿走，放到桌上。
“走吧，妈妈带你出去散散步，你只顾着你的女儿，妈妈们好久没有好好看看妈妈的女儿了。”
虞婳心底微动，看了一眼虞求兰。
虞求兰才停下剥坚果的动作，擦了擦手：“我又没有拦你。”
但其实很巧的是，她们在西贡散步的时候，刚好周尔襟带着舟子从花航大厦回家，花航大厦也在西贡，也是走几步就到了。
又碰上舟子，舟子屁颠屁颠地跑向虞婳，张开手臂：“妈妈。”
虞婳蹲下来接住舟子，小小的身体依靠着她，好像拥抱住自己的全世界。
虞求兰看着舟子，眼神天真，小小的脸有一点肉，像一只兔子，门牙很显眼，以前因为虞婳门牙显眼，虞求兰会给虞婳穿有兔子耳朵的毛绒衣服。
好像看见虞婳小时候。
一家人在海边散步，虞求兰牵着舟子，稍稍落后半步。
舟子的小手温暖柔软，还特地抬高手让虞求兰牵她不费力。
但虞婳忽然看见舟子跑出去，追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狗。
这边虽然没有车辆经过，但很多台阶，容易掉进水里，也容易摔跤，虞婳刚要追上去。
就听见一声有点气虚，也慌乱的声音响起：
“婳婳，婳婳。”
“别乱跑，婳婳，前面危险，很多台阶。”
听见有人叫自己，虞婳下意识地回头。
虞求兰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精明强干，她甚至有点步履蹒跚，表情慌张地去追，和这街上每一个老人都没有区别。
她没有察觉自己叫错名字，只是很着急地叫：“婳婳，婳婳。”
“别跑了婳婳。”
虞婳一瞬间震惊地愣在原地。
一行人显然都没想到虞求兰叫错名字，但其他人都只当虞求兰年纪大了糊涂了。
虞婳看着虞求兰追逐她满地乱跑的孩子，叫的却是她的名字。
有一瞬间，她好像回到过去。
好像应该有这么一个时刻，虞求兰还年轻力壮，追着她跑过。
远远没有现在这么蹒跚，动作迟缓。
虞婳的眼泪莫名在眼中汇集，眼前越来越模糊。
看着虞求兰追过去，拉住舟子，赶紧看她有没有受伤。
听见那句呼唤的时候，好像这么多年的事情，忽然就释怀了。
虞求兰有为她付出过很多，她承受的，虞求兰都有承受过，她不恨虞求兰了，真正当了父母，才明白父母。
虞求兰牵着舟子走回来，还气喘吁吁教育道：“不能在路上乱跑，要牵着大人的手。”
看着虞求兰走近了，虞婳赶紧背过身去掩饰眼泪。
舟子却好奇：“阿婆，你刚刚为什么叫妈妈的名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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