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襟并不知她说的胡老板是哪位,他只认识一位胡老板。
而这位因为江湖气太重,做事不讲规则,他一贯是敬而远之的。
想来这里的很多信息都是潜意识编造的。
虞婳拿起咖啡喝完,和旁边的等着的佣人阿姨开口:“唔该,帮我添满。”
虞婳的粤语甚至都比现实里说得好不少,虽然没有达到母语者水准,但已经很标准。
和之前磕磕绊绊,多数词语都照普通话读不同。
周尔襟几乎是第一次听她主动说。
原来她说他的母语,是这样的。
好像本来根本不可能的关系,忽然间多了一丝牵连。
他几乎心念意动,垂着眸不动声色,慢慢切割着盘中食物。
佣人很快再泡了杯咖啡拿过来,虞婳端着咖啡杯,很轻问:
“你喝吗?”
周尔襟当然不会喝她已经喝过的杯子,他微微收紧握着餐刀的手,表情却克制得很好,脸上一派平静说:
“你喝吧。”
虞婳喝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和周家二老聊着天,周尔襟听着,和周仲明聊的是教育部的项目,和陈问芸聊的是电影。
现实里,虞婳从来没有主动和他的父母开展这样的话题,就像一家人一样,真的像他的妻子。
他安静地微沉在这场梦中,就有脚步声从背后来。
那人已经走到餐桌边,青年清瘦颀长,穿件薄薄的长袖衫,应是没有睡好,瑞凤眼下微青,但表情克制得很好。
周钦开口:“爸妈。”
两人应一声。
周尔襟自以为这么多年,自己的情绪能克制得很好,但都下意识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明知她和周钦才是情侣。
他幻想里却把她想成自己的妻子。
但没想到周钦看过来,却很规矩也很轻叫了一声:
“大哥。”
“大嫂。”
虞婳也嗯一声。
那反应像是她和周钦什么关系,什么情愫都没有,就真的是周钦需要尊重的大嫂。
周钦落座,正常地开始吃早餐。
毫无任何波澜和顾忌,连多看虞婳一眼都没有,好像真的虞婳只是他大嫂,一个后来的亲人,而非耳鬓厮磨的情侣。
这感觉像是给周尔襟一张安全牌。
这个世界里,虞婳是他的伴侣,和周钦毫不相关,连周钦本人都毫无感觉。
原来他的潜意识里,希望他们毫无瓜葛到这种漠然的地步。
周尔襟一时都被自己卑鄙到。
虞婳在餐桌上吃到一份布丁,她开口夸赞:“这布丁很好吃。”
陈问芸笑着说:“那当然了,是妈咪昨天晚上做的,参考了好多配方呢。”
虞婳问的却是:“还有吗?”
“有的,还有一份。”陈问芸视线在周尔襟和虞婳之间穿梭,带着揶揄笑意道,有意暗示道,
“我和你爸已经尝过了,你们年轻人吃吧。”
说着时,佣人已经很有眼色地将另一份布丁端过来。
虞婳起身去接。
周尔襟下意识地不将视线放在周钦那边,便可不看见她递这布丁给周钦。
如一种避嫌措施。
因为这样的场景看得太多,留下印象太深,在他潜意识里恐怕都无法抹去。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会恻痛。
而虞婳接过那份布丁,却坐下放到周尔襟手边,轻轻碰碰他的肩膀:
“尔襟。”
那份布丁放在他左手旁,和他来之前虞婳发的帖子一样。
但这次,这份布丁旁边的手是他的。
“给我?”周尔襟微抬眸,俊面平淡,声音好似不起波澜实际上却是压制住波动。
虞婳看他还故意挑逗。
不给他还能给谁。
在爸妈面前故意要她不好意思。
虞婳在桌下轻推他大腿一下,咕哝着:“……你吃吧,怎么这么多话。”
她摸过的地方好似都在发烫。
周尔襟不语,只是平静地感受着自己内心的波涛巨浪,视线落在那碗布丁上。
这碗布丁,梦里是他的。
周钦在对面看着虞婳将布丁放到大哥面前,忽然恍然想起,几年前,有一次虞婳吃到一份很好吃的布丁,还特地多打包一份带给他吃。
但是他没吃,当时他笑着说玩完这把就吃。
但他玩了一把又一把,都没有去碰,他本来就不喜欢吃甜的,多此一举,远远带来又如何。
哪怕他其实看见了虞婳越来越失望的轻微眼神,她没有说,只是把布丁收起来。
过去犹如一把钝刀,总在不经意间提醒他,不珍惜就会失去。
现在再想吃,也吃不到了。
这份布丁现在是大哥的。
他再无机会吃这一份布丁。
周尔襟拿起勺子,轻轻划破那布丁的镜面,挖出一勺,放进口中。
丝滑,香甜,入口即化,如同轻盈云朵。
这份布丁,哪怕是在自己的幻想中。
也终于是吃到了。
他甚至有些庆幸,这味觉如此真实,让他可以跌入幻梦。
虞婳托着脸看他吃:“好吃吗?”
周尔襟低低说:“不错。”
虞婳眉眼浮起一点笑意。
陈问芸也揶揄说:“原来哥哥你吃甜品,怎么平时让你吃,你就说不饿,婳婳让你吃就吃上了。”
周尔襟未答,座上人除了周钦都在偷笑,以为他微赧。
但周尔襟知道。
也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
这就是他唯一能吃到这份布丁的的地方。
吃完早餐,一家人各自去忙。
周尔襟想着去飞鸿看看,是否能找到什么突破点。
却没想到飞鸿大厦有了很大区别,首先是整栋楼的安保少了尽一半,刘秘书端来的咖啡品质也是不太对。
他问起来。
刘秘书似乎有些惊讶,也有些难言:“……毕竟飞鸿还有两笔百亿的债务没有还清,最近也是刚刚才摆脱破产风险,所以降本增效,我们裁了很多人,公司的耗材也换了更实惠的。”
周尔襟未想到这幻觉里有破产的事,但他反应平淡:
“依你之见,这次破产的核心原因是什么?”
刘秘书:“说是FB817空难事件导致飞鸿受挫,但实际上……”
刘秘书窥了一下周尔襟面色:
“也是我们借贷太多,而且确实主营业务还是单一,子公司也都是做航空业务,航空上受挫,抵抗风险的能力就大大下降。”
刘秘书分析得很全面,其实也是之前boss提及过的,想着boss应该是要考考自己。
但,空难?
周尔襟面色平静:“你先出去吧。”
随后周尔襟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空难。
出乎意料,搜得出来,不像在梦里看手机,会看不到什么实际信息。
这是一场轰动全球的空难事件,导致已经进入世界前三的飞鸿被迅速拉倒。
世界前三…飞鸿恐怕进前十都很难,不会到前三。
只是周尔襟又看了一遍。
才注意到,这里的时间是2026,并不是2022。
他一直思考是梦或是幻觉,都未注意到时间问题。
这里的时间线还和现实里不一样。
他现在是三十一岁,不是二十七岁。
想起虞婳昨夜和他说生日快乐。
逻辑圆满到这个程度。
这真是一场幻觉吗?
—
周尔襟在飞鸿大厦大致了解了目前的情况。
飞鸿小半年之前面临破产危机,董事会重组,是虞婳研发的evtol打破困境,为飞鸿还清不少债务。
evtol,是他预投的项目,当时投给了虞婳的导师。
虽然大部分原因是郭院士在低空领域非常权威。
但也有一定私心,想着会不会借由这个投资合作,有机会和她多见几面。
即便是工作场合都好。
但这件事还在双方商讨中,没有这么快达成。
研究evtol也是一件难度不小的事,他已经做好需要等十年的准备。
在这场幻觉里,甚至已经出来了?
周尔襟往窗外看,才注意到,天空中飞着一个个的小黑点。
之前不在飞鸿大厦这几百米高的地方,看不清楚,会以为是飞鸟,但此刻在高处,就看得清楚了很多。
那些应该都是虞婳的evtol。
按这网上讯息,是他推广,四处拉投资,找合作,将这evtol铺向市场。
这个项目专利甚至有他的署名,收益权有他一半。
他看着搜出来的专利网站页面,良久没有动。
只是看着虞婳周尔襟两个名字排在一起,紧紧相连,像是同生共死,相依为命地贴在这飞行器专利署名处。
很久,他点燃一支烟,安静地面对着落地窗,看着天空中飞去来回的小飞机。
良久,他略苦笑。
这样的幻觉,出去之后要如何释怀,一切都好得过分。
他连做白日梦,都不敢这样幻想。
拥有他想有的一切,甚至超出了想象。
他和虞婳风雨同舟,夫妻一体。
只想一想这两个词,都有不敢触碰的爱意喷薄流出。
他夹着那只烟,一直到它燃尽,在地上落下一截烟灰。
看着天间的小飞机。
中午,周尔襟按自己平时的习惯回春坎角。
他已经如此好些年,总期盼在研究所中午休息时,是否有机会遇到她,可以停下车装一场偶遇,不轻不重问她去哪,顺路送她一程。
但一次都没有遇到过她。
他只能把车停在和她人才公寓一墙之隔的地方,久久望着,猜她住在哪一间。
周尔襟到了春坎角别墅处,门岗看见他,没有马上开门,笑着说:
“周生,您回来和买家有事要谈吗?”
买家?
门岗和他说:“买家先生这些天正在重新装修,应该已经装好了吧。”
周尔襟没有表露情绪:“这样。”
意味着他把春坎角的别墅卖了,可这别墅和研究所如此近,他怎么会卖掉。
但门岗直接给周尔襟放行了。
迈巴赫往里走,一直到别墅前,原先偏中式的别墅,现在已经改成了地中海风格。
有工人进进出出,一个脖子上挂硕大祖母绿无事牌,手上盘一串沉香木珠,肚腩顶起中式褂袍的中年男人站在花园里。
是胡老板。
而胡老板一转眼,看见周尔襟的车,有点惊讶,但很快让人去请周尔襟下车。
管家到周尔襟车窗边躬身:
“周生,我们胡生请您进去喝茶。”
周尔襟面如平波:“嗯。”
佣人帮他把车泊好,周尔襟抬步进大门。
胡老板笑着迎上来:“真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本来我托人帮我买下你的别墅,就是想搭把手帮帮你,但怕你知道。”
对方显然以为他发现了是自己买下的别墅,来兴师问罪。
毕竟胡老板其实一直不入他眼。
周尔襟对情况不明,不动声色:“谁买都一样。”
胡老板笑着:“请请,进去喝杯茶。”
周尔襟跟着胡老板进去,室内倒是没有怎么变,基本保留了原先的装修,只是多了些装饰。
胡老板泡着茶,说起来:
“今天本来也要和你说投资的事情,有人想投给花航一笔钱,但我知道,花航是你和弟妹两个人的私产,可能不太想有外人插手,特地问问你。”
花航。
周尔襟记起,上午搜索的时候,的确从边角看见了有个新航司,花儿航空。
花航是他和虞婳的私产?
所以,才会在他搜索他和虞婳的时候关联出现。
原来如此。
这逻辑缜密到周尔襟都意外的程度。
但周尔襟面上看不出深浅:“暂待考虑,过两天再答复胡老板。”
胡老板当然是应承:“也好,毕竟我帮你的能力有限,别人帮你,我不确定你接不接受。”
胡老板帮他。
意味着这幻觉里的破产危机,胡老板有伸援手,他才认可胡老板这朋友。
也合理。
管家来通知胡老板:“胡生,徐师傅过来了。”
周尔襟听见有客,本欲起身,没想到胡老板笑着说:
“先不走,我今天请了一个师傅,本来是帮我算算一个项目可不可行,既然都在,不如也帮你看看花航之后的发展。”
周尔襟对这些怪力乱神没有兴趣,欲起身告辞,但那位徐师傅已经进来了。
一进来看见胡老板,就笑说:“意气风发,想来最近财星很旺,应该是遇见了五行互补的新朋友?”
胡老板大笑:“真是巧,这位就是我的新朋友,刚好在这儿。”
那位徐师傅看向周尔襟,忽然笑了笑:“胡生,你的朋友和你年纪差距不少。”
“是差了有十岁,不过我这个朋友以前就少年老成,现在也很谈得来。”胡老板站在周尔襟身边,不停夸着周尔襟。
那位徐师傅却洞若观火:“不止十岁吧,这位先生应该二十七岁?”
胡老板心里都犯嘀咕,但面上还是笑着说:“我这兄弟都三十一了,徐师傅,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徐师傅却没有改变自己的结论,而是炯炯有神看着周尔襟:
“胡老板可以问问你的朋友,他是否二十七岁。”
那徐师傅瘦骨嶙峋,但穿很宽大的袍子,反而显得仙风道骨,好像可以看穿周尔襟。
胡老板怎么可能不知道周尔襟几岁。
他正想说荒谬。
但周尔襟淡声一句:“师傅看得出我是什么情况?”
很奇怪的是,这梦里的师傅说话很有禅意,好似真的遇到一个会看的大师:“是,一切皆缘法,如梦又似幻,浮生暂寄梦里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他自己幻觉里的师傅,能通潜意识说出他二十七岁,不是什么奇事,他只体面周全答一句:
“确实,世事变化过快如风过。”
只是对方忽然说:“你正想这是梦还是幻觉,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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