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夕天。
天界广袤,秋光如织。
洞天之中玄山广布,冷风凛冽,随处可见宝石、美玉、金铁等等灵物,越是往西边则越冷越暗,乃至於半点光色也不见。
此地中央则见诸宫殿楼阁,皆为铁铸,古老沧桑,其中唯有寥寥几个修士往来,大多时候都是一片寂静,倒是颇有古仙道的氛围。
通往外界的是一白色石子铺成的小路,中间立着座道门,白铁铸成,光辉黯淡,上书【迁西门】,此刻门前能见一老道人缓步行来。
「少夜师叔!」
门内骤然显出了一灰袍少女的身形,双眸明亮,忙不迭上来迎接,只道:「您自回来了。」
「【邪毓】,稳重些,成了神通也这般急躁。」
老道人摇了摇头,面上却有笑,由着这位晚辈引入了前方的迁西门】。入了道场,这一老一少便行在两排银枰树中,缓步朝着山上一处白铁玄宫行去。
少夜忽地抬首,看向西方,在那一片暝暗昏沉中像是见得了什麽,轻轻抬手,两指夹
住了一点暗光,内里霎时有怨仇、凄厉之声传来,像是什麽厉鬼幽魂。
「西边又生乱了,是少秤在治?」
「正是父亲在治。」
灰裙少女语气中含着些悸动,只道:「西边那变故太凶,本来大人以【兵主旗】镇压了,加上我谢氏几位长辈接力看顾,倒也无恙...偏偏上次天外大战,终暮破了一角,就成了现在这情况—」
邪毓正是谢氏的紫府,本名谢文毓,依照着秋夕天的字辈【太厉少邪,暝观西暗】,单单得了一个【邪】,如今修行的却是「少阳」,成就神通不久。
「本来就是依靠终暮遮住的,如今破了,自然有变。」
老道人叹道:「古修说【少阳化邪,少阴作厉】,本就是两端交感的事情,如今破了一点少阳出去,寻不得诸少阳仙的遗留,自然就要化【邪】了,反之,我们这处就要作【厉】。」
「师叔你两世修道,却比我懂这些,不过..我倒是借了这份气象,顺遂成就了【邪绝临】。」
谢文毓随着这位老道人一并往西方看去,继续道:「如我父亲差的那一道【厉迷暝】,如今在西边一交感,也算彻底圆满了。」
「这可是好事,我当为他贺。」
「可...现今又求不得位。」
谢文毓提及了这事,声音略显暗淡,不过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压低声音道:「师叔,你在天界和人间走动,如今才赶回来,可有见得什麽?」
「我不晓得你说的是何。」
「师叔,你同我隐瞒什麽,文毓早早就从屈氏那边问得了情况。【大赤】、【玄一】
两道并脉,如今成了人间第一尊贵的道统,你下凡去...不就是为了一观,如今吝啬得半点消息也不告诉我。」
「这岂是你操心的?」
「我成了神通,如何不能操心?再说了,师叔..你要试那一道【长庚】之位,莫以为我不知晓。」
谢文毓停了步子,秀眉一拧:「他们这是让你去送死,不过是欺你没什麽背景,我这就去向大人求情,不信他们敢逼你!」
「文毓。」
这老道喝了一声,止住对方,才缓缓道:「没人逼我,是我自己要去求的,你也明白,少阴诸从...【西暝】和【幽穸】两位已经有主了,剩下一道【疆白】乃是仙主代掌前代少阴道果的枢机!若是我等想要求道,要麽自己去新证一道从位,要麽是从外道朝尊,哪里是好成的?」
「可这「你且看看屈醒,他算是屈氏千年来的第一天才,本意是借「天问」与「少阴」的更迭求一道专司【闰无辰】的从位,可终究是放弃了,如今谋划着名转世入外道,另求一尊位罢了。」
少夜苦笑道:「我闻人然当年被师尊带入这洞天,选择去修「少阴」,第一世求尊而陨,已然明白了,天下没有能让少阴去尊的外道,只能让外道尊少阴。可我如今转世,还不去修外道..文毓,你以为是为了什麽?不过是看见了一点机会而已。」
「一点机会...」
「不错,当年【少暮天】被皦阳开启,我感应到了不同三从的位格!」
这老道人喃喃道:「昔日金乌子【临昏】证了一从,名为【长庚】,修作昏时,虽已可能崩解了..可位次还是在天地中留下了痕迹,【少暮天】如今也落在了我道中,从中取了【朝晚衍渡神卷】给我,如何不能一搏这长庚之位!」
「第一世修少阴而混庚金,以冲举炼作【庚秋少阴元神】,又服了浊炁仙药保下元神..以【长庚】喜庚近浊,【启明】喜戊近清的关系,可不是去寻死的。」
他这一番话让谢文毓暂时安静了下来,可真正情况却不像他说的这般好。
昏晓二位本就是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成就的,即便前人证过,可後人想要再证的难度绝不亚於新证一道阴阳从位,甚至更难!
除去木公、金母座下的弟子,少阳之位也唯有昔日的元木大圣【青凤】转世修成,少阴之位虽有如今两位真君,可这两位都是依托了仙主的托举...也相当於得了一位少阴仙君亲传。
少夜真人闻人然虽然两世修行,甚至专门备了庚金|与浊炁|的气象,可他自己心中却清楚,谢文毓说的其实无错...这点准备,也不过如送死一样,功成的机率渺茫到了极点,就算是仙君亲手托举也难成。
更何况...现在仙主正在修复终暮,闭关养伤,自不可能出手了,最多就是谢氏的大人帮着托举一番。
两人已行至路尽,来了山上的玄宫前,便见那道玄匾在冷风中闪烁秋光,写了几个苍劲的古字,为【治秋宫】。
「师叔,保重。」
似乎是预料到什麽,谢文毓轻声告退,似乎红了眼,在星月光彩遁走了,修行的正是「少阳」之【邪绝临】。
这老道人叹了一气,往着宫中走去,便见得此地光色昏暗,寒气四散,四周都是铁石铸造的陈设,简直像是一座大墓。
在这玄宫中正横陈了一座白铁神棺,遍刻秋纹,此时开启了一线,自其中遁出道少阴更迁之光,降化为人,却是一尊秋光凝聚成的神灵,身形高大,男子模样。
这神灵似是初醒,尚还恍惚,过了三息才回过神来,回了宫中的宝座上。
「【厉余】羽士谢逸之弟子,闻人然,拜见【白英尊神】。」
「少夜,你这一世又来了。」
这尊神独坐在宝座之上,身後似有玄妙更迁之光闪烁,此刻道:「本座我想起来了,你是来同我求最後一道神通机缘的「正是。」
少夜恭敬道:「【朝晚衍渡神卷】乃是冲举飞升之法,不成神通,真君让我四法圆满,读过三千八百部经卷,这才来【治秋宫】拜见尊神求机缘。」
「谢帷倒是清闲,什麽事情都往我这个老骨头身上推。」
这尊神悠悠道:「你的事情我在冥思时已经想过,若你想要一道神通功法,当今天下是没有能给你写出的了...除非仙主亲自为之,不过,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帮你去成神通。」
他抬起了右手,掌心中已托举了一点元黄色的宝气,凝为一珠,被他掷出,沉沉坠在了闻人然的面前。
「【大同混元妙炁】,乃是从【五相台】中产出的东西,你今领受,行在右道,代我【相观秋夕大道】出世一争!」
「是。」
少夜恭敬应了,也以右手将那一枚宝珠拿起。
宝珠与自身瞬息相合,他内景中的空位则有与天地交感的玄妙,似平随时都能凝成一道新的神通。
白英见此,叹道:「仙神修行,如七玄七圣,如左道右道,如修真修假,虽然起点各有不同,最终却能
通往一处。如希元说的【左道】就是殊我,【右道】就是同我,你今身居右道之途,也作七圣之观,又行借假成真。我再允你去【兵主旗】中修行一年,成与不成,只看你的造化。」
「多谢大人。」
「让你求这位置...倒是与送死无差别了。」
这尊神似乎困了,重化玄光,归於棺中,悠悠道:「何时求道,你自决断。」
治秋宫中重新恢复了寂静,老道人恭敬拜过,转身往着门外走去,便见这处早已等着一位中年模样的灰袍男子。
「闻人师兄!」
这男子容貌文雅,气态脱俗,偏偏履上染了些少阴厉气,不时化作鬼、兽之相。
「谢师弟。」
这老道叹了口气,同对方一并下山走去,同时道:「我回来见了文毓,她修成了【邪绝临】,你是准备怎麽安排的?」
「让她修行「少阳」,将来总有用得上的地方,不过...应该要等到置闰之後了。」
这中年男子正是谢氏如今的族主【少秤】真人谢弥,修行「少阴|神通圆满,此刻话锋一转,道:「师兄既要求长庚之位,我倒是从大人那处问得了件好消息。」
「什麽?」
「这事情牵扯的却大...」
少秤的面色顿时一正,轻声道:「天外一战,那位玄仙一剑斩退了诸敌...将来出关,恐怕已经是真仙的境界了,祂传下的大赤、玄一两道,其中倒是有位少阳高修,道号晅闲,名作启明,是祂的子嗣...」
「谢弥,这可不敢妄动「师兄你将我想做什麽人了?我谢弥可做不来幽室天的事情。」
少秤摇头道:「我问过了大人,观其气象,四法圆满,只差最後一道神通修成,就能求金...而他若要求金,必然是在东华天中。」
「修的是哪几道神通?」
「巧了,正好与师兄你的对等。」
这位谢氏的大真人笑道:「听闻是【日月闲】、【朔旦复】、【邪绝临】和【东极明】。
「如此巧合?」
老道人的面色凝重一分,声中含疑。
须知太阳与太阴、少阳与少阴,这两对道统的神通大都是可以对等的,尤其是少阳与少阴还能立足【三一论】另成体系,关系极为密切,甚至算上古今神通的数量都是一样的,都有七道。
少夜本身修行的神通正好与这位晅闲对等,顺序都不差!
谢弥轻轻点头,继续说道:「照这般看,他若求少阳诸位,最後一道本应从【继太素】、【纺春规】和【正木通】三道少阳神通里选择...可大人感应气象,已有推测,这位晅闲应该要求华晓的【启明】之位。」
「启明...」
少夜若有所悟,只道:「看来那位玄仙是安排好了,让祂的子嗣求这一道,正好..【启】为洊合之功绩。」
「可他们终究积累不足...我看是悬。」
谢弥叹道:「仙主不管从位,可「少阳」受遮,如何是能求的?待到此人求道而陨,气象反转,化晓变昏,师兄自可顺遂求证。」
「何必谋算这些事?」
少夜并不认可,只道:「他若是要求,那我也一并求了。」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三一逆转,求少阴是无虞的,可求少阳几乎必死...况且【昏晓】本是一体,同时求证,他若陨落,必然牵连到师兄你。」
「师弟,你也知这昏晓本是一体,我岂能容人先行?」
少夜笑道:「我是秋夕天出身的正修,又不是食屍的邀阳,到时候我堂堂正正去一见,同他谈好,共时求道,谁也不占谁的便宜,我死则成就他,他死则成就我,也不必两家的大人出
手相抵,反倒损了世道清静!」
「师兄,你今修的紫府,心态还如冲举的古仙修...这可不好。」
谢弥声有无奈,只劝道:「临昏当年居西海,铸金人,养白昙,这几件事让你去一一学了,也是能得一点气象。你倒好,宁可去读经,也不愿去做!」
「若是此位稳固,历史俱全,我也不吝去学一学。」
少夜神色一正,只道:「可既然已经空了,仅剩痕迹,就连【位证】也需要我等自己去修,那这还去效什麽气象?不过是自己哄自己罢了,哪里缺这一点,不如多读经。我还要去那【兵主旗】中修行,不同你多说这些。」
说着,这位老道人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白铁坛子,里面似乎封着什麽东西,震得坛子不时摇晃。
谢弥刚要打开,便被对方拦住了。
「这是自【终暮天】中采来的【六天怨煞】,正好能让你那一道【厉迷暝】更进一步,细细链化,莫要耽搁。」
「师兄有心了。」
谢弥接过,心中略动,叹道:「终暮天就连我也不能久待,也唯有师兄这般人物能在其中行走,只是我沾的这厉气...去煞池中泡一泡也能化解,哪里需要这般玄物?」
他自然知晓这东西的金贵,必须是少阴紫府以性命交感才能采摘,所用的【司夜夙煞玄法】在洞天中也唯有两三人修得,其中就有他这位师兄!
「少阳之邪治在精妖,通殆;少阴之厉治在鬼兽,成煞。【终暮天】中的【六天怨煞】能反御这厉气,助你最後一步圆满,自然不是寻常煞池能比的,我炼化了一份,已体会尽了妙处。」
老道喃喃道:「谢弥,我炼了这怨煞,方知天下之人有多恨我道,凝在六天,聚而不散...」
「师兄清修两世,不问凡俗,与你却无关「自然是有关的。」
少夜苦笑道:「我们这些人能够清修,无非是脏活都让幽室天的人干了,故而...我等享的每一份资粮,受的每一份供奉,无不是从这众生怨恨中取的。」
「怨恨...他们怨恨我等...」
「不错。」
少夜沉声道:「想我终阴大道镇压世间已近万年,中间诛了多少道统,杀了多少金丹?虽然大都是不得已的,有理由的,可终究是压得满天怨恨,一世血泪,犯的错误...同雷宫也相仿了。那位安帝求道,你也看过了,祂说...众生要的是毁灭。」
这老道人深深叹息一声,摇头道:「这些事情我不愿再看了,可也不会骗自己,说是与我无关,每一滴血,每一滴泪,都与我闻人然有关,与你谢弥有关,甚至与整个终阴的修士都有关。此次求道,我不会留任何退路了,就在这时结束。」
「师兄,你是代我应劫了」
谢弥神色愧疚,只道:「当年父亲收你为徒,允你转世,他的心中是怀着这一分心思的,甚至将我出生时得来的那一份【天昏玄布】都移给了你。」
「我非是代任何人应劫。」
这老道的声音忽地有了万分的狷狂,笑道:「谢师弟,你太高看自己了,你贵为仙君後裔,一天司道,可也不配让我闻人然来代你应劫!我当年求少阴庚金之尊而败,正是怀了一分可以转世求道的念头,所以才功亏一篑。」
「故我今世不成即死,绝不留一点退路!」
这位老道同师弟告别,顷刻离去,化作阴光行入了洞天中的一处重地,正是镇压【兵主旗】的所在。
谢弥站在原地,看向脚下。
他一时竟觉有血满了上来,沾湿玄履,再度看去,又是一片空空,秋夕天中依旧清静,最多就是西边有些混乱。
「不留退路...」
这位谢氏的族主心中生出一分寒意,喃喃道:「我们又留了什麽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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