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
这天早上,伍念初很早就起床了。
屋外照射进来的阳光,被窗棂割断,碎成了三块,照在床边贴着报纸的墙上。
床上的两个孩子笼罩在晨曦的光线里,脸蛋红彤彤的。
儿子四岁,女儿两岁。
窗户旁边的钉子上,挂着一面跟脸庞差不多大小的圆型镜子,背面套着红色塑料壳。
伍念初对着镜子,手里拿着木梳子,梳着头发。
她下手很重,似乎要把头皮刮掉。
镜子里照出她的脸,脸色苍白,双眼通红。
用皮筋把头发紮好後,她换上了老公去年夏天给她买的花格子衬衫,穿上一双凉鞋。
屋外有人在喊:“念初,念初。”
伍念初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着一群亲戚。
老公的亲戚和自己娘家的亲戚都来了。
公公婆婆看了看她,欲言又止,表情快要哭出来了。
婆婆走过来,低声道:“念初,怎麽办?都是来要钱的。”
伍念初点点头,走向最大的债主,也就是老公的堂哥。
“哥,有民走了,我还在啊,这钱,我肯定还给你们。”
堂哥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借据:“弟媳啊,不是咱们不相信你,你一个女人,还拖着两个孩子,万一哪天你跑了,我们上哪儿要钱去?”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道:“对啊,念初,无论多少,今天你必须还给我们,哪怕还一半呢!
不是不相信你,我们借给你们买车的钱,都是血汗钱啊,一家人要生活,我们也实在没办法。”“念初,别的不说,你现在才二十六岁,还年轻,肯定还要嫁人的,这钱,你今天肯定要还的。”伍念初的公公站在旁边,背着手,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岁,他道:“你们放心,我儿子虽然死了,他欠你们的钱,我来还!”
“老爷子,你多大年龄了?你还能赚啥钱啊,我们几个加在一起的借据,好几万呢。”
有人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民买小货车的时候,找我们借钱,我们二话没说,是吧?都借了,现在有民走了,这钱,你们自然要马上还的呀。
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家主心骨都没了………”
“婶子,有我啊……”伍念初笑了笑:“不是还有我吗?我能撑起来的。”
堂哥已经没有耐心了:“你撑得了吗?”
“撑得了的。”
伍念初向他们鞠了一躬:“大家信我,我真的撑得住,钱我会慢慢还的,加上之前说好的利息,一分都不会少给大家!”
众人还是想要把钱拿回来,虽说是亲戚,但钱是钱啊,陆有民人都死了,债不追回来,伍念初要是跑了,上哪儿要钱去?
特别是男人们,心想要硬一些,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钱拿回来,虽然知道陆有民买车没多久,没赚几个钱,但大家都没办法。
大家七嘴八舌的数落起来,这时候,屋里传来一句软糯的喊声:“妈,妈……”
伍念初听见女儿的喊声,快步走进屋里。
众人跟到门前,看见屋子里整整齐齐,两个孩子都穿上了新衣服,打扮的干干净净。
堂哥皱眉问道:“你这是要干啥去?”
伍念初抱着女儿,回答道:“汉忠公安局打来电话,说是找到了有民,让我……让我去把他领回来。”“找到了吗?在哪儿找到的?”
“江里,有民的屍体被冲到了安棣市。”
堂哥抿了抿嘴,看了看这一家老小,叹了一口气:“行了,我们改天再来。”
说完後,他向其他亲戚喊道:“走吧,走吧,都散了,反正都是亲戚,我也住在这边,伍念初要是敢跑,我第一个知道的。”
亲戚们点点头,也不好再多说。
伍念初再次鞠躬:“谢谢。”
等人散了後,伍念初从柜子里找出背带,把两岁的女儿捆在背上,然後挎上一个小挎包,牵着儿子的手她看向公婆:“爸,妈,走吧。”
两个老人早就哭的不行了,婆婆更是站都站不稳。
伍念初道:“妈,我和爸爸去,你就留在家。”
婆婆摇头:“不,我要去,我要去接有民。”
“那好。”
一家人走出院子,把门上了锁,从城区迈向县道。
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早上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前几天才下过雨,公路两侧的树木和杂草,吸收了雨水,显得更加葱郁。
夏天,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有一种向上的力量。
从遂县到汉忠城区,有一百多公里,乘坐大巴车的话,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但谁都没提坐车,一家之主死了,收入也就断了,哪怕是五毛钱,都是有很大的用处。
伍念初背着女儿,牵着儿子的手,走在最前面。
儿子仰起脸,问道:“妈,我们去哪儿?”
“咱们接爸爸去。”
“爸爸不是有车吗?他自己能回来。”
“他……”伍念初喉咙哽咽了一下,很快恢复镇定,继续道:“他没法开车了。”
“妈,你不是会开吗?爸爸教过你的。”
“是,妈妈也会开车。”
“妈,我走不动了。”
这时候,孩子的爷爷走上前,蹲下身:“来,爷爷背你。”
“不,我要妈妈抱。”
“妈妈累了,爷爷背你,乖。”
“不,我就要妈妈抱我。”
伍念初道:“爸,还是我来吧。”
她蹲下身,将儿子搂在怀里,然後站起身,快步往前走。
公公婆婆跟在後面,互相对视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们拿不准儿媳妇心里是怎麽想的,儿子被人杀害了,留下孤儿寡母,正如自家亲戚所说,伍念初才二十几岁,将来怎麽可能不嫁人呢。
两个孩子将来怎麽办?收入从哪里来?
他们也晓得,伍念初这个儿媳妇,品行不错,但始终是女人,不可能守一辈子寡的。
望着那个娇小的身影,背着女儿,抱着儿子,沿着公路,大步往前走,两个老人时不时地抹着眼泪。从早上走到中午,在大桥乡附近休息一会儿,吃了随身携带的馒头,他们继续往前走。
好在路上有司机搭乘他们,下午的时候,她们赶到了城里,因为不熟悉汉忠城,他们先去了刑警大队,在门卫室问清楚殡仪馆的方向,刚准备过去,有人喊住了他们。
“你们是陆有民的家属?”
伍念初站在马路上,转身看向追来的人,并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这人个子很高,鼻梁上上戴着眼镜,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提着公文包。伍念初点头。
对方看了看他们的脚,以及红彤彤的脸蛋,问道:“你们从遂县走路过来的?”
伍念初又点头。
对方看了看她背後背着的女儿,手里牵着的孩子,以及站在身旁的两个老人,随後道:“等我一下,我带你们去殡仪馆。”
“您是?”
“我叫杨锦文,我负责你爱人的这个案子。”
“好、好的。”
杨锦文走进刑警大队的院子,掏出车钥匙,去到车棚,冯小菜刚好从大楼里出来,喊道:“杨处,马上要开会了,检察院和法院的人都来了。”
“我缺席,让老姚去。”杨锦文回答道。
“缺席?”冯小菜跑过来,小声道:“杨处,汉忠公安局这边的意思是,商量一下案卷怎麽写,意思是怎麽分配功劳,姚叔去,怕镇不住他们。”
“随便,他们爱怎麽弄,怎麽弄。”
冯小菜站在车边,看着杨锦文上了车:“杨处,您去哪儿啊?”
“殡仪馆。”
“您不是刚从殡仪馆回来吗?”
“你问那麽多干嘛?”
“我……”
杨锦文把车开出去,来到马路上,停车下车,并打开车门,向伍念初道:“上车吧。”
伍念初摆手:“怎麽好意思麻烦您,我们走过去就行了。”
“不麻烦,反正我也要去一趟殡仪馆,上车吧。”
“谢谢您。”
伍念初打开後座的车门,让公公婆婆上了车,她也想带着孩子坐在後座,但没位置了,於是只好小心翼翼地坐在副驾驶室,怀里抱着女儿。
杨锦文把车开出去,正常行驶後,他看了看伍念初怀里的女儿:“她多大了?”
“两岁。”
“两岁啊,长的挺可爱的。”
伍念初握着女儿的手,转头看了看後座上的儿子。
“我儿子四岁。”
“嗯。”杨锦文点点头。
伍念初看了看杨锦文的侧脸,随後吸了一口气,问道:“同志,我想问问,我老公……他、他是怎麽死的?”
杨锦文没敢看她,直视着前方的道路,也没回答她。
伍念初以为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所以也就不再出声了。
後座上坐着的公公,挤上前来:“同志,我儿子到底是怎麽死的?求求你,给我们说说吧。”杨锦文摇摇头:“等一下再说。”
公公叹了一口气,回到座位上,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出了城区,快到殡仪馆的时候,杨锦文看了看後视镜,那个四岁的男孩已经睡着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这才讲道:“八月十四号,淩晨五点多,陆有民驾驶货车,在鱼池镇的公路上遇害。
是他的良心害了他,如果他没那麽善良,就不会让歹徒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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