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金陵应天卫的迁徙点已是人声鼎沸。
林老根揣着怀里那张盖着兵部大印的迁徙文书,紧紧牵着小孙子的手,身旁是扛着木箱的儿子林满仓,还有挎着布包的儿媳,一家五口站在人群里,望着眼前浩浩荡荡的车马队,心头的忐忑,竟慢慢被一股暖意冲淡了。
三个月前,当军户革新的诏令传到应天卫时,林老根还在为家里那三分薄田发愁。
祖孙三代都是军户,守着那点被卫所将领蚕食得只剩边角的土地,辛辛苦苦一年,收的粮食还不够交“公摊”。
得知有迁徙美洲的去处时,他一宿没睡——中原的沃土早就被士绅勋贵瓜分干净,就算转籍为民,也只能佃种别人的地,一辈子看人脸吃饭。
可美洲太远了,隔着万里大洋,风浪、疫病、未知的蛮夷,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发怵。
但来了之后,朝廷的安排,却一点点打消了他的顾虑。
“林老根一家,应天卫迁徙户,五口人,登记造册,领车马牌、口粮袋!”吏员的吆喝声清亮,林老根连忙上前递过文书。
吏员核对无误后,递给他一块木牌,还有沉甸甸的两个布袋,“这是朝廷发的盘缠,每人五两纹银,路上零花;这袋是干粮,面饼、肉脯管够,车马都备好了,直接送你们去上海关口,不用自己掏一个子儿!”
林老根捏着那锭锃亮的纹银,心头一颤。
他这辈子,手里攥过的银子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儿媳更是惊喜地打开干粮袋,里面的白面饼还带着麦香,肉脯切得厚实,是过年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
“爹,朝廷待咱们,真是实诚!”林满仓在一旁感慨,“你看那边,连牛车都备好了,还都是带棚的,说是怕晒着老人孩子!”
林老根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排排青布棚车停在路边,车夫都是官府雇来的熟手,正忙着帮迁徙户搬行李。
更贴心的是,队伍里还跟着几个挎着药箱的医官,逢人便问:“可有晕车的?可有腰腿不便的?先领些晕车药,腿脚不好的,优先坐头排的车!”
小孙子拽着林老根的衣角,指着不远处的粥棚:“爷爷,他们在发粥呢!还有咸菜!”
粥棚前热气腾腾,米粥熬得稠稠的,咸菜切得细细的,管够吃。
迁徙的队伍里,有老人,有孩子,有拄着拐杖的伤残老兵,却没一个人露出愁容。大家一边喝粥,一边议论,脸上满是新奇。
“听说去上海港的路上,每到一个驿站,都管吃住,不用咱们花钱!”
“可不是!还听说船上的粮食、淡水,朝廷都备得足足的,还有医官跟着,怕咱们出海闹病!”
“最要紧的是,到了美洲,每人分五十亩良田,十年免税!朝廷还给耕牛、种子、农具,连盖房子的木料都备好了!”
林老根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石头一点点落了地。
他想起当初报名时,官吏说的话:“去了美洲,便是大明的子民,朝廷会派新军驻守,会建城池,会设学堂,你们只管安心种地,过日子!”
车队启程时,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林老根一家坐在棚车里,小孙子趴在车窗边,看路边的风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儿媳坐在一旁,缝补着衣裳,脸上带着笑意。
林满仓则和同车的老兵聊着天,说着美洲的沃土,说着十年免税的好日子。
一路南下,果然如吏员所说,每到一处驿站,都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住宿的棚屋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铺盖都是新的。
医官每日都会来巡诊,给老人孩子量体温,送些解暑的草药。
林老根的老寒腿犯了,医官给他敷了药膏,没过几日便好了。
他忍不住叹道:“这辈子,除了当兵时受过朝廷的恩惠,就数这次迁徙,待咱们最贴心!”
十日后,车队抵达上海港口。
远远地,林老根便看到了港口的景象——数不清的福船停泊在码头,船帆如林,旌旗招展,上面绣着大大的“明”字。
码头上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吏员们举着牌子,高声喊着:“应天卫的迁徙户这边走!按户籍登记,分配船舱!”
林老根一家跟着人流往前走,只见码头上堆满了物资——成袋的粮食,成桶的淡水,成捆的农具,还有一排排的耕牛,被圈在临时的牛栏里,悠闲地啃着草料。
吏员们告诉大家:“这些耕牛,都会装上船,到了美洲,每家分一头!种子也备好了,稻种、麦种、番薯种,都是高产的好品种!”
“还有盖房子的木料!”一个年轻的吏员指着码头上的木料堆,“朝廷怕你们到了那边没地方住,特意备了木料、砖瓦、水泥,到时候直接盖房子,不用你们费心!”
林老根看得眼眶发热,他原以为,迁徙海外,不过是朝廷把他们打发到蛮荒之地,没想到竟这般周全。
登船时,更是让他惊喜。
他们一家被分到了一艘福船的中层船舱,宽敞明亮,铺着干草垫子,还备了薄被。
吏员说:“下层船舱装物资和耕牛,上层是官兵住的,老人孩子和妇道人家,都住中层,颠簸小,也安全。”
船上的规矩,更是暖心。
每日三餐,米饭管够,还有咸鱼、咸菜,逢五逢十,还能吃到肉。
淡水按人头发放,管够喝,还有专门的水桶,供大家洗漱。
医官住在专门的船舱里,谁要是晕船、生病,随时可以去找他。
更贴心的是,船上还安排了识字的吏员,每日给大家讲美洲的风土人情,讲耕种的技巧,讲新军驻守的情况,打消大家对未知的恐惧。
“美洲那边,已经有新军的船队先去了,建了据点,还和当地的土人交好,大家不用怕!”吏员站在船头,高声说道,“那边的土地,黑得流油,撒下种子就能长庄稼,比中原的良田还好!”
林老根站在船舷边,望着滔滔的海水,心里的忐忑,早已烟消云散。
小孙子趴在他怀里,指着远处的海鸥,兴奋地喊着:“爷爷,你看!好多鸟!”
林满仓走过来,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爹,咱们这趟,来对了!”
林老根点点头,望着远方的海平面,眼眶湿润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三代人在卫所里受的苦。
而如今,他带着儿子、孙子,要去一片崭新的土地,开垦良田,盖房子,过上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船启航时,鼓声震天,码头上的吏员们挥手相送,喊着:“一路顺风!到了美洲,好好过日子!”
福船扬帆,乘风破浪,朝着东方的太阳升起的方向驶去。
船舱里,迁徙的人们聚在一起,聊着天,唱着歌,憧憬着未来的日子。
林老根看着身边的家人,看着满船的欢声笑语,看着船帆上迎风飘扬的“明”字大旗,突然觉得,这万里大洋,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他知道,身后有大明的朝廷,有朝廷的恩惠,有那分不完的良田,有那过不完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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