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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3章 杜疏莹醒来

    晋王府。

    午后。

    日头正盛,透过雕花槅扇的窗棂,筛下几缕金灿灿的光,落在屋里。

    屋内的冰盆融了大半,氤氲出丝丝缕缕的凉气,混着案头新换的素馨花香,冲淡了此前带来飘荡的血腥气。

    杜疏莹躺在铺着软缎褥子的拔步床上,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纱寝衣,料子轻薄透气,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这寝衣是早上她生产后昏睡过去时,侍女们替她换的,连同身上的汗渍与血污,也一并擦拭得干干净净。

    此刻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蝶翼掠过水面,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幔,绣着缠枝莲纹,边角垂着细小的珍珠流苏。

    杜疏莹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酸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唯有心口处,还残留着生产时那撕心裂肺的余痛。

    视线缓缓下移,便瞧见了趴在床榻边的身影。

    是宇文泽。

    她的夫君,孩子的父亲。

    他就那样歪着身子,手肘撑在床沿上,侧脸贴着锦缎的床幔,睡得正沉。

    墨色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紧蹙的眉头,眼睫上似乎还沾着细碎的倦意。

    杜疏莹记得,自她天还没发动起,他便守在产房外,寸步不离。

    后来疼得意识模糊,隐约还听见他隔着门板,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焦灼与慌乱。

    想来,定是守了一天一夜,累极了,才会在自己昏睡时,这般不顾仪态地趴在床边睡着。

    杜疏莹的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缓缓撑起身子,后背倚在叠好的锦枕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他。

    随即,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上发顶。

    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是他惯常用的味道。

    她的指尖穿过那墨色的发,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梳理着,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爱意。

    许是这细微的触感太过清晰,趴在床边的宇文泽动了动。

    他先是发出一声低低的鼻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迷茫,含糊地哼了一声:“嗯?”

    紧接着,缓缓睁开眼。

    视线还有些模糊,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

    是他的疏莹,是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女子。

    宇文泽的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像是还陷在方才的梦里,只下意识地,轻轻唤出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疏莹.....”

    声音沙哑,却带着说不尽的缱绻。

    杜疏莹看着他那双惺忪的睡眼,眸子里漾起浅浅的笑意,语气柔得像池塘内的春水:“夫君,你醒啦?”

    “可是妾身方才惊扰到你了?”

    宇文泽闻言,连忙摇了摇头,脑袋晃得像拨浪鼓,生怕她误会,连声说道:“没有没有!”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飘,眼神却已经渐渐清明了些,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满是心疼。

    杜疏莹瞧着丈夫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抬手拍了拍身侧空着的位置,柔声问道:“要不到床榻上,来再睡一会儿?”

    那空位铺着暄软的褥子,透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宇文泽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目光再落回她脸上时,像是骤然被惊醒一般。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置信,脱口惊呼道:“嗯?!疏莹你醒了?!”

    这一声喊得响亮,惊得屋外守着的侍女,都悄悄掀了帘子一角往里看。

    不等杜疏莹应声,宇文泽已经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到床边,不顾她身上的倦意,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还有一丝后怕的颤抖:“你没事儿可太好了,担心死我了!”

    那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杜疏莹被他抱得有些发闷,却舍不得挣开。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急促而有力,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孩童一般,温柔地安抚道:“好啦好啦!”

    “妾身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吗?”

    宇文泽这才稍稍松开些,却依旧不肯放手,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确认她是真的安然无恙。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想起清晨的惊心动魄,眼底的后怕便再也藏不住,声音沉了几分,满是心有余悸:“疏莹,你不知晓你生产时,是有多么的凶险.....”

    “得亏有云汐小嫂子在内坐镇,又有阿嫂在外调度,再加上你福大命大,才能有惊无险!”

    方才那一场生死关,若不是有这两人里外照应,宇文泽当真不敢想后果。

    杜疏莹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眸子里掠过一抹淡淡的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庆幸。

    她垂下眼帘,像是回忆起清晨时的画面,声音柔得像一缕烟,缓缓道:“妾身知晓....”

    “岁晚在外忙前忙后,调度端水递帕,一刻都不得闲。”

    “汐儿在替妾身施针,银针捻入穴位时,还一直握着妾身的手安抚妾身,不停地告诉妾身,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宇文泽正握着杜疏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掌心,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一拍脑袋,扬声说道:“对了!”

    话音未落,便抬眼看向候在外边的侍女,朗声道:“快去叫厨房,将一直备在那温着的东西端上来!”

    屋外的两名侍女闻声,连忙躬身应道:“是!”

    话音刚落,便转身快步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脚步轻快却不失规矩,生怕耽搁了世子妃的用度。

    晋王府的厨房离内这里不算太远,不过片刻功夫,一名侍女便端着一个描金漆碗快步走了进来,碗上盖着一方素色的锦帕。

    掀开时,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谷物的清香弥漫开来,在殿内的素馨花香里添了几分醇厚的暖意。

    杜疏莹微微侧过身,鼻尖轻轻嗅了嗅,那双还带着些许倦意的眸子闪过一丝不解,看着那碗里色泽偏褐黄的羹汤,既不像寻常的滋补甜汤,也不似平日里喝的苦药,便轻声问道:“夫君,这是何物?”

    “一股子药味儿,却也不像药汤.....”

    她心里暗自寻思着,往日里喝的药汤,哪一碗不是浓黑苦涩的,这般颜色的,倒真是少见。

    宇文泽伸手端过汤碗,拿起搁在碗边的银勺,轻轻在碗里搅动了几下,又对着碗口轻轻吹了吹,拂去上面氤氲的热气,这才抬眸看向杜疏莹,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这是云汐小嫂子特意为你调配的药膳.....”

    “她说你生产时耗损了太多气血,特意嘱咐了,这七日内,每日得喝两次,方能将流失的气血补回来!”

    说着,便舀起一勺温热的药膳,小心翼翼地递到杜疏莹的唇边。

    杜疏莹闻言,轻轻颔首,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意,看着那勺药膳,轻声说道:“这般说来,咱们可得好好感谢岁晚与汐儿才是.....”

    “若不是她们二人里外照应,我与孩子,怕是不能这般平安!”

    话音落时,便微微张口,接过了宇文泽喂来的药膳,温热的羹汤滑入喉咙,带着几分淡淡的甘甜,竟没有半分药汤的苦涩。

    她不由得眼睛一亮,咽下后笑着夸赞:“这药膳一点儿都不苦,倒是好喝得很!”

    “好喝便多喝些.....”宇文泽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又舀起一勺递过去,柔声催促,“快趁热喝完,凉了便失了药效,也没这般顺口了。”

    杜疏莹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便配合着宇文泽的动作,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那药膳熬得极为细腻,里头混着些切碎的肉糜与谷物,入口绵密。

    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竟让她浑身都泛起了几分舒服的暖意。

    连带着方才还有些酸软的身子,都似是轻快了些许。

    一碗药膳很快便见了底,守在一旁的侍女眼瞧着时机正好,连忙上前一步,递上了一方干净的锦缎手帕。

    宇文泽伸手接了过来,捏在掌心,看着杜疏莹唇角沾着的些许汤汁,轻笑一声,柔声说道:“来,我给你擦擦嘴。”

    说着,便抬手,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拭着杜疏莹的唇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指尖偶尔擦过她柔软的唇瓣,惹得杜疏莹微微偏过头,眼底漾起一抹羞赧的笑意。

    擦完嘴,宇文泽将手帕递给一旁的侍女,又伸手扶着杜疏莹,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杜疏莹靠在软枕上,身子暖了,精神也愈发好了些,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眸光微微一亮,昏迷之前那隐约传来的响亮啼哭,此刻清晰地在耳边回响起来。

    她抬眸看向宇文泽,轻声问道:“夫君,咱们儿子呢?”

    “我还没好好瞧过他一眼呢!”

    宇文泽闻言,先是一愣,忍不住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一脸懊恼的模样:“瞧我这记性,光顾着你醒来高兴,倒是把这事儿给忘了.....”

    说着,他便转头对着立在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快去将济民给抱来,给世子妃看看!”

    “济民?”杜疏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眉眼弯弯,笑盈盈地看向宇文泽,语气里满是欣喜,“这是咱儿子的名字吗?”

    宇文泽重重颔首,伸手握住杜疏莹的手,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声音里带着几分敬重:“正是!”

    “这名字,是父亲他老人家亲自取的.....”

    杜疏莹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轻摩挲着宇文泽的手背,莞尔一笑,语气里满是赞许:“也取自济世安民之意吗?”

    “兄长名唤济安,弟弟便叫济民,安邦定国,济世安民,甚好!”

    宇文泽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心里头也是一片柔软,正想再说些什么,殿外便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乳母抱着一个襁褓,脚步极轻地走了进来,襁褓用的是明黄色的锦缎,边角绣着精致的麒麟纹样,脖子上还挂着一枚长命金锁,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孩子许是睡得正沉,小小的脸蛋埋在锦缎里,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额头,呼吸均匀,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乳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到杜疏莹面前,轻声说道:“世子妃,小王爷睡得正香呢!”

    杜疏莹连忙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接过襁褓,生怕惊扰了怀中的小生命。

    随即,指尖轻轻落在儿子柔嫩的脸颊上,那触感细腻得像是上好的丝绸,温热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婴孩,小小的鼻子,粉嫩的嘴唇,眉眼间竟与宇文泽有几分相似,又隐隐透着自己的影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感动涌上心头,眼眶微微发热,忍不住低下头,在儿子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的儿,我的济民....”

    宇文泽的目光落在杜疏莹怀中的婴孩身上,那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锦缎襁褓里,呼吸轻柔得像一缕云絮。

    他眼神瞬间柔得能掐出水来,随即又添了几分郑重,俯身凑近,声音放得极低,似是对着襁褓里的孩子,又似是自语,语重心长地叮嘱:“儿啊,你娘拼得九死一生,去了半条命,才将你生下来.....”

    “你日后可得好好孝敬你娘!”

    “不许惹你娘生气!”

    声音不大,却字字恳切,落在这安静的屋内,带着几分独有的郑重。

    杜疏莹闻言,忍不住低头轻笑,指尖还在儿子细腻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眉眼间满是宠溺的温柔:“他还这么小,哪儿听得懂这些呀?”

    “不过是个懵懂的娃娃,你倒是先给他定下规矩了!”

    宇文泽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理所当然的神色,伸手替她理了理垂落在颊边的碎发,语气认真得有些可爱:“那就长大些再跟他说,日日说,月月说,总能让他记在心里的....”

    杜疏莹不再打趣他,只是垂眸望着怀中的儿子,看着他熟睡时微微抿起的嘴角,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

    她轻轻晃了晃襁褓,柔声呢喃,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自语:“咱们小济民这么乖,肯定也不会惹娘生气的,对不对?”

    宇文泽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满是笑意,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抬手轻轻点了点儿子光洁的额头,指尖的力道轻柔得怕惊扰了这小小的生命,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得意:

    “今晨父亲也在外边守着你平安诞下嫡长孙,心情大好,当场便下了令,给济民加了建忠将军的衔,还封了右武侯中郎将.....”

    “什么?!”杜疏莹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抬眸看向宇文泽,眼底满是惊讶,“这是不是太早了些?”

    “济民才刚出生,连眼睛都还没睁利索呢,哪里担得起这般官职?”

    这般封赏,于一个刚出生的婴孩而言,实在是太过逾矩的荣宠了。

    宇文泽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满是笑意,伸手握住杜疏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的意味:“这不都是父亲,给嫡长孙的宠爱吗?”

    “普天之下,能得这般荣宠的,怕是也只有济民与济安了!”

    话音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喜事,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而且,父亲还开金口说了,百日宴时,便将济民立为晋王世孙,还特意与阿兄家的小疏影订下了婚约.....”

    杜疏莹听到这话,眼前倏地一亮,眸子里瞬间盛满了惊喜,唇角扬起一抹嫣然的笑意,忙不迭点头:“那再好不过了!”

    她满心欢喜地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宇文泽,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对了,岁晚她们呢?”

    “回府了吗?”

    宇文泽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未减,伸手替她掖了掖盖在膝头的薄毯,柔声回道:“没有呢!”

    顿了顿,继续说道:“阿兄阿嫂,还有岳父岳母,昨夜里跟着劳累了一整夜,父亲特意吩咐了,让他们都留在咱们府上歇息,说是晚点还要一同在正厅用晚膳,好好热闹一番呢!”

    杜疏莹闻言,轻轻颔首,眸中满是感激的神色,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儿子,又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那妾身可得好好谢谢他们!”

    “若不是有他们里外帮衬着,我哪里能这般顺遂,济民也不能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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