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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6章 脱去蟒袍换短褐,亲下农田扶曲辕

    三月十五,天晴无云。

    统万城南门外的皇家籍田,从三天前就开始搭建典礼用的高台和观礼的围栏,但陈宴在昨天下午看了一眼之后,让人把围栏全拆了。

    张文谦站在高台旁边,看着工匠们将刚搭好的木栅栏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扔在地上,嘴角抽了一下。

    “柱国,没有围栏,十万百姓挤在一起,场面根本没法控制。”

    陈宴骑着枣红马从他身旁经过,缰绳在手中轻轻一带。

    “本公要的就是没法控制。”

    他低头看了张文谦一眼。

    “围栏隔开的不只是人群,还是距离感,本公今天要站在他们中间,不是站在他们上面。”

    张文谦张了一下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辰时刚过,四面八方的百姓就开始往籍田方向汇聚了。

    黑压压的人流从统万城的四个城门涌了出来,沿着官道和田埂向城南蔓延开去,远远望去像是四条黑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汪洋。

    楚辞带着清归县的百姓赶了三天路才到的,站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往里看。

    陈五在他旁边挤来挤去,嗓门压得极低。

    “大人,高长史的人我认出来好几个了,那个卖糖葫芦的是缇骑的什长,那个挑水的是绣衣使者的副队,连那个蹲在地上啃馒头的叫花子都是明镜司的暗桩。”

    楚辞将他的嘴巴往下按了按。

    “闭嘴,你能看出来,别人也能看出来。”

    巳时正点,高台上的铜锣被敲响了三声。

    十万人的嘈杂在那三声锣响中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最后只剩下风吹过麦田时发出的沙沙声。

    陈宴出现在了高台的石阶上。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玄色蟒纹大氅,暗金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明灭不定,腰间佩着横刀,脚踏乌皮靴,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的最顶端。

    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陈宴站在高台中央,目光扫过脚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没有开口。

    他伸手解开了大氅领口的铜扣。

    张文谦的眉心跳了一下。

    陈宴将玄色蟒纹大氅从肩膀上褪了下来,折了两折,递给了身旁的红叶。

    然后他解下了腰间的横刀。

    再然后是乌皮靴。

    十万人看着他们的柱国在高台上一件一件地脱去那些代表着权力与威严的东西,到最后站在台上的,只剩下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男人。

    楚辞的嘴巴张开了。

    陈五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陈宴将裤腿挽到了膝盖上方,露出了两截结实的小腿,赤着脚从高台的石阶上走了下来。

    他的脚掌踩在了籍田边缘的泥地上。

    冰凉的泥浆从脚趾缝里挤了出来,沾在了他的脚踝上。

    十万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了半拍。

    陈宴弯下腰,将一架崭新的曲辕犁从田埂上拖了下来,双手握住犁把,试了试重量。

    他回头朝高台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把牛牵过来。”

    一个牵着黄牛的老农被两名差役推到了田边,老农的腿抖得像筛糠,手里的牛绳差点脱了手。

    陈宴朝他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了牛绳。

    “老人家,这牛脾气怎么样?”

    老农的嗓音哆嗦得不成调。

    “柱,柱国,这牛老实,老实得很。”

    陈宴拍了拍黄牛的脖子,将牛绳系在了曲辕犁的挽具上。

    他双手握住犁把,脚掌在泥地里蹬了一下,找准了力点。

    “驾。”

    黄牛迈开了步子,曲辕犁的犁铧扎进了松软的泥土里,翻开了一道深褐色的沟槽。

    陈宴的身体随着牛步的节奏微微前倾,两条赤裸的小腿在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迈着,犁铧翻出来的泥块溅在了他的短褐前襟上,在粗布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泥渍。

    他犁出的第一道沟,笔直。

    十万人看着他的背影,安静了三息。

    然后哭声响了。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一片一片地蔓延开来的,从最前排的流民开始,向后排扩散,像是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了出去。

    一个跪在田埂上的老妇人用满是老茧的双手捂住了脸,嚎啕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活了一辈子,没见过哪个当官的肯赤脚下地。”

    她身旁的儿媳妇抱着孩子,泪水淌了满脸。

    “柱国是真把咱们当人看的。”

    楚辞站在人群后方,眼眶红了,嘴唇咬得发白。

    陈五凑到他耳边,嗓音发紧。

    “大人,柱国这一手比杀一万个豪强还管用。”

    楚辞将涌上来的酸意狠狠吞了回去,嗓音沙哑。

    “他不是在种地,他是在把自己种进所有人的心里。”

    陈宴犁完了第一垄地,又犁了第二垄。

    黄牛哞了一声,他拍了拍牛的脊背,将犁把交给了旁边一个看傻了眼的年轻后生。

    “接着犁,犁完这片地今年秋天够你全家吃一年的。”

    年轻后生接过犁把的手抖得像筛糠,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陈宴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站着,种地的人不用跪。”

    这句话像是一颗烧红的铁弹子,砸进了十万人的胸腔里。

    “柱国千岁!”

    不知道谁第一个喊出来的,但那声音一旦出了口,就像是引爆了整片旷野里所有被压抑到极限的情绪。

    “柱国千岁!”

    “柱国千岁!”

    十万个嗓门同时炸开,声浪从籍田翻涌出去,震得远处城墙上的旗帜都在剧烈抖动。

    陈宴站在田里,赤着脚,短褐上沾满了泥浆,脸上挂着一层薄汗。

    他没有抬头看那些欢呼的人群。

    他在看脚边那道自己犁出来的沟。

    沟很深,很直,翻开的泥土散发着一种潮湿的,活着的气味。

    就在这个声浪最汹涌的瞬间,距离他不到十步的泥地里,三个跪在地上捧着种子篮子的老农,手指慢慢伸进了篮子底部。

    他们的指腹触到了油纸包裹下那冰冷的铁制机括。

    高炅站在人群侧方,目光快速扫过籍田里每一张面孔。

    他的视线掠过那三个老农的时候,停了不到半息。

    那三个人的跪姿太稳了。

    真正的老农跪在泥地里,膝盖会往两侧偏,重心不稳,因为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膝盖都不太好。

    但这三个人的跪姿像是钉在了地里一样,重心极低,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高炅的瞳孔收了一圈,嗓门从喉咙底部炸了出来。

    “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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