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儿国的冬，来得早。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毛草灵正站在朱雀门的城楼上，手里捏着一枚刚焐热的暖手炉，望着城外连绵的宫墙。雪片像扯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往下飘，给朱红的宫墙、鎏金的飞檐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远处的山峦也成了淡墨色的剪影，倒有几分像她记忆里唐朝长安的冬雪。
“母后，风大，咱们回殿吧。”
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扎着双丫髻的小公主毛宁儿小跑着过来，小手攥住她的衣袖，鼻尖冻得通红。跟在后面的还有大皇子毛昭，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身姿挺拔，手里捧着一件狐裘披风，快步上前替她披上。
“父皇呢？”毛草灵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宫道。
“父皇在御书房处理奏折，说等雪停了再过来陪您用晚膳。”毛昭轻声回道，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户部尚书来奏报，今年江南的粮运顺畅，各州府的粮仓都满了，百姓过冬的物资也备齐了。”
毛草灵微微颔首，心里泛起一丝欣慰。
这十年，她与皇帝携手，将乞儿国从一个蛮荒边陲的小国，打理成了中原周边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百姓安居乐业，商旅往来不绝，就连以前那些逃荒在外的流民，也都纷纷返乡，盖起了新房，种上了良田。
而她，也从那个青楼里挣扎求生的罪臣之女，成了人人敬重的草灵皇后，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凤主。
只是，每到这样的雪天，她总会忍不住想起唐朝，想起长安。
十年之约早已过去，唐朝的使者再也没有来过。仿佛她的存在，已经被那个原本的世界彻底遗忘。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恍惚间听见马车的轱辘声，听见街上的叫卖声，听见父母温柔的呼唤——“草灵，回家了”。
“母后，您在想什么呀？”宁儿仰着小脸，用小手蹭了蹭她的脸颊，“是不是想回唐朝看外公外婆啦？”
毛草灵的心猛地一揪，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笑了笑：“没有，母后只是觉得这雪下得好看。”
“可是唐朝的雪是不是比这里更好看呀？”宁儿眨着大眼睛，“太傅说，唐朝的长安有大大的宫殿，有好多好看的花灯，还有专门赏雪的曲江池。”
毛昭皱了皱眉，轻轻拉了拉妹妹的手：“宁儿，别乱问，母后现在在这里过得很好。”
他比妹妹更清楚母后的身世，清楚母后经历过怎样的苦难，也清楚母后对这片土地的感情。
宁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扑到毛草灵怀里：“那我也要和母后在这里，一直一直待下去。”
毛草灵抱着女儿，鼻尖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心里一片温热。
是啊，这里是她的家。
有她的夫君，有她的孩子，有她用十年心血守护的百姓和江山。
唐朝那个家，或许是她的根，但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好，我们都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就在这时，远处的宫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快步跑来，单膝跪地：“启禀皇后，宫门外有唐朝使者求见，说有要事面见陛下和皇后。”
毛草灵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暖手炉差点掉在地上。
唐朝使者？
怎么会？
十年了，他们终于派人来了？
是来接她回去的吗？
还是……有别的事？
她的心跳瞬间加速，指尖都有些发凉。
毛昭和宁儿也愣住了，齐齐看向她。
“母后……”
“知道了。”毛草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备辇，朕……本宫随你一同去宫门。”
她转身走下城楼，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十年了，她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宫门外，风雪正急。
一辆并不起眼的乌篷马车停在雪地里，车旁站着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使者，身姿挺拔，面容儒雅，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
看到毛草灵和皇帝一同走出宫门，那使者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唐朝礼部侍郎苏文清，见过乞儿国陛下，见过草灵皇后。”
皇帝抬手示意：“苏大人请起，一路辛苦。不知苏大人此来，有何要事？”
苏文清站起身，目光落在毛草灵身上，眼神复杂：“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臣此来，是奉我大唐皇帝之命，前来接皇后娘娘回国。”
接她回去？
毛草灵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看着苏文清，声音有些沙哑：“接我回去？十年前的约定，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苏文清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惋惜：“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十年前，臣初任礼部侍郎，并未参与和亲之事。此次臣奉皇帝陛下密旨前来，是因为……当年的罪臣之女案，已经翻案了。”
翻案了？
毛草灵猛地一怔，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一直以为，她的父母早就放弃了她，以为她的案子永远都是罪案，以为她这辈子，都只能是那个罪臣之女。
可现在，苏文清说，案子翻案了？
“怎么可能……”她喃喃道，“当年我父母……”
“皇后的父母，并未放弃您。”苏文清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一丝感慨，“当年您出事后，皇后的父亲毛大人，一直不肯认罪，多次上书求情，却被革职查办，流放边疆。皇后的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在您走后第三年，就去了。”
毛草灵的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栽倒在地。
毛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母亲……”她的声音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母亲她……走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世界，以为自己早就不再是那个毛草灵。可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她的心，还是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无法呼吸。
“是。”苏文清点头，“毛大人流放边疆后，依旧没有放弃寻找您的消息。十年前，皇帝陛下本想派人来接您，却恰逢乞儿国国力渐强，怕贸然接您回去，会引发两国纷争，便一直搁置。直到今年，毛大人在边疆病逝，临终前，还在念叨着您的名字。皇帝陛下感念您父母一生忠良，又念及与您的十年之约，这才派臣前来，接您回国，为您父母平反昭雪，追封谥号，也……想让您回去看看。”
雪片落在毛草灵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她心里的疼痛。
她的父母，她的母亲，走了。
她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在这个世界，过得风生水起，成了人人敬仰的凤主。可在那个世界，她的父母，却经历了如此多的苦难，最后含恨而终。
“草灵……”
皇帝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
毛草灵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依旧看着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是毛草灵，是乞儿国的皇后，是这个世界的凤主。
但她也是毛氏家的女儿，是那个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毛草灵。
父母去世，她必须回去。
为父母平反，为他们送终，为他们完成最后的心愿。
“苏大人，”她看向苏文清，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清晰，“我答应你，我跟你回去。”
皇帝的手猛地一紧，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却没有阻拦。
他知道，她必须回去。
那是她的根，是她的父母。
“草灵，”他轻声道，“我陪你一起。”
“不用。”毛草灵摇了摇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温柔，“陛下，乞儿国不能没有你。我回去，处理完父母的后事，就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带着宁儿一起回去，昭儿留在乞儿国，帮你打理朝政。等我和宁儿回来，我们一家人，就再也不分开了。”
毛昭立刻上前：“母后放心，儿臣一定守好乞儿国，等您和妹妹回来。”
宁儿也紧紧抱住毛草灵的脖子：“母后，我跟你回去，我要去看看外公外婆的家，要去看看唐朝的曲江池。”
毛草灵抱着女儿，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却笑着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回去。”
雪还在下，落在宫墙上，落在马车顶上，也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场跨越十年的归乡之路，终于在这个雪夜，缓缓开启。
三日后，乞儿国举行了盛大的送别仪式。
百姓们自发来到宫门外，跪在雪地里，哭着挽留。
“草灵皇后，您别走啊！”
“皇后娘娘，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皇后娘娘，您一定要回来啊！”
毛草灵坐在马车上，掀开轿帘，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百姓，心里一片温热。
她对着百姓们挥手，声音哽咽：“乡亲们，别难过，我会回来的。我会永远记得，这里是我的家。”
马车缓缓驶离，沿着官道，朝着唐朝的方向而去。
皇帝站在城楼上，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去。
他的手里，握着一枚她常用的玉簪，指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又是一场漫长的离别。
但他相信，她一定会回来。
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而他，会在这里，等她回来。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乞儿国的江南水乡，穿过中原的繁华都市，最后，来到了唐朝的京城——长安。
十年未见，长安依旧繁华，却又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往来，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罪臣之女，不再是那个青楼里的女子。
她是毛草灵，是乞儿国的皇后，是毛氏家族平反后的嫡女。
马车停在了毛氏家老宅门前。
这是一座古朴的四合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已经有十年没有打理，有些枯萎，却依旧顽强地活着。
门口挂着白灯笼，门上贴着白纸。
这里，是她父母的灵堂。
毛草灵走下马车，脚步有些虚浮，一步步走进院子。
灵堂里，摆放着两口棺材，上面覆盖着白布。
她走到棺材前，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决堤。
“爹，娘，女儿回来了……”
“女儿来看你们了……”
“女儿对不起你们，没有陪在你们身边，让你们受苦了……”
她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十年的委屈、思念、愧疚，全部都哭出来。
宁儿也跪在她身边，小声地哭着：“外公外婆，宁儿来看你们了……”
苏文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也带着一丝动容。
他知道，这十年，毛草灵过得不容易。
从一个罪臣之女，到青楼女子，再到和亲公主，最后成为乞儿国的凤主。她的人生，比任何人都要坎坷，也比任何人都要精彩。
如今，她终于回到了家，终于可以为父母送终。
夜色渐深，灵堂里点着烛火，摇曳的光影映着毛草灵憔悴的脸。
她一夜未眠，守在父母的灵前，一遍遍回忆着父母的模样，回忆着自己在唐朝的童年时光。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带着她去逛曲江池，想起母亲给她做的桂花糕，想起父亲教她写字画画。
那些温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海，让她泪流满面。
第二天，唐朝皇帝亲自来到毛氏家族老宅，为毛草灵的父母平反昭雪，追封毛父为“忠毅公”，毛母为“淑惠夫人”，并下旨，将毛氏家族老宅修缮一新，作为毛氏家族的宗祠，世代供奉。
毛草灵穿着素色的孝服，跪在灵前，接受着皇帝的册封，心里一片平静。
她知道，父母在天有灵，也会为她感到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她在长安住了下来。
她去了父母曾经居住的院子，去了父亲曾经任职的官府，去了她小时候读过的书院。每一处地方，都留下了她的回忆。
她也去了曲江池，看着满池的荷花，看着岸边的花灯，想起了小时候和父母一起赏荷的场景。
只是，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宁儿在长安也过得很开心，她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去了很多好玩的地方，每天都叽叽喳喳的，给毛草灵带来了很多欢乐。
毛草灵也渐渐适应了唐朝的生活，只是，她的心，始终牵挂着乞儿国，牵挂着皇帝，牵挂着那些百姓。
她知道，她在这里待得越久，心里就越想念那个地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清明。
这一天，毛草灵带着宁儿，去给父母上坟。
细雨纷纷扬扬，洒在墓碑上，洒在她的身上。
她跪在墓碑前，摆上祭品，点燃香烛。
“爹，娘，女儿来看你们了。”
“女儿在乞儿国，过得很好，陛下对我很好，宁儿也很乖，乞儿国的百姓，也都很爱戴我。”
“你们放心，我很快就会回去了。我会带着宁儿，回到乞儿国，和陛下一起，继续治理国家，让百姓们过上更好的日子。”
“爹，娘，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们，保佑乞儿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她磕了三个头，起身，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眼中带着一丝不舍，却也带着一丝坚定。
她知道，她该回去了。
唐朝是她的根，是她父母的故乡。但乞儿国，是她的家，是她用十年心血守护的地方。
她的归宿，在那里。
回到住处，毛草灵立刻让人准备行装。
皇帝得知她要离开，亲自来到她的住处，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不舍，却也带着一丝欣慰。
“草灵，你终于决定回去了。”
“嗯。”毛草灵点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温柔，“陛下，我想你了，想宁儿了，想乞儿国了。”
“我等你回来。”皇帝握住她的手，声音坚定，“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我很快就回来。”毛草灵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心里一片安宁。
三日后，毛草灵带着宁儿，离开了长安。
皇帝亲自送到城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去。
马车一路前行，朝着乞儿国的方向而去。
毛草灵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风景，心里一片温热。
她知道，她回家了。
回到了那个属于她的家，回到了那个她深爱的人身边。
马车驶入乞儿国境内，远远望去，就看到城楼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皇帝。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她来的方向，身姿挺拔，目光坚定。
毛草灵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知道，无论她走多远，这里，永远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
马车驶入城门，皇帝快步走下城楼，来到她的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草灵，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毛草灵靠在他的怀里，声音哽咽，“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宁儿也从马车里跳下来，扑到皇帝怀里：“父皇，我好想你！”
皇帝抱着女儿，看着毛草灵，眼中满是幸福。
雪又落了下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们的心上。
宫墙雪落，故人归期。
从青楼萌妹，到乞儿国凤主，她的人生，跨越了两个世界，却最终，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而她的传奇，也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书写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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