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长安城的最后一抹余晖,朱雀大街上的车马喧嚣渐渐淡去,可平康坊的倚红楼,却刚迎来一日中最热闹的时辰。
丝竹管弦声绕着雕梁画栋婉转流淌,浓妆艳抹的姑娘们挽着恩客的手臂,软语娇笑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熏香、酒气与胭脂水粉混杂的味道,甜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楼下大堂灯火通明,映着满室繁华,仿佛连夜色都被这奢靡的光景烘得温热,可这万丈繁华的背面,却是倚红楼后院柴房旁,那间阴冷潮湿、连一盏油灯都显得吝啬的下人房。
毛草灵蜷缩在硬板床上,身上裹着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薄衾,薄衾上还沾着白日里干活时蹭到的污渍,散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她侧过身,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白日里拼死反抗客人轻薄,被老妈子用藤条抽出来的伤痕,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疼得她倒抽冷气。
窗外的风卷着深秋的寒意,从破了角的窗棂缝里钻进来,吹得屋内那盏豆大的油灯忽明忽暗,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得支离破碎。
来到这大唐朝已经快一个月了,毛草灵至今还时常觉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前世的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千金,毛氏家独女,大名毛草灵,从小锦衣玉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走路都生怕摔着碰着,是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她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再睁眼,就成了这大唐朝一个不知名的罪臣之女,家破人亡,被人贩子拐走,稀里糊涂卖到了这倚红楼——这世间最不堪、最让千金之躯觉得屈辱的烟花之地。
从云端跌入泥沼,不过一瞬之间。
起初的几天,她哭闹、反抗、试图解释自己的身份,可换来的只有老妈子的打骂、其他姑娘的嘲讽,还有人贩子冰冷的威胁。在这里,没人管你前世是什么千金贵女,进了倚红楼的门,就只是个供人取乐的娼妓,命比纸贱,反抗得越凶,受的罪就越多。
这一个月里,她洗尽了铅华,褪去了所有千金小姐的娇气,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挑水、洗衣、擦地、端茶倒水,做最粗重最卑贱的活,吃的是馊了的剩饭剩菜,穿的是别人丢弃的粗布旧衣,还要忍受老妈子的苛待、老资格姑娘的排挤,还有那些登徒子色眯眯的打量。
白日里那一场屈辱,更是让她体会到了这青楼之中,人命如草芥的残酷。
老妈子见她生得标致,眉眼间带着一股清灵的娇俏,比楼里大部分姑娘都要出挑,便想着早早让她接客,好换一笔银钱。今日午后,特意领了一个肥头大耳的富商过来,逼着她伺候。毛草灵骨子里的骄傲让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屈辱,拼死推开了那富商,宁死不肯屈从,结果自然是触怒了老妈子,被拖到柴房里,狠狠抽了十几藤条,还被罚不许吃晚饭,关在这下人房里思过。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可毛草灵却没掉一滴眼泪。
这些日子,她已经哭够了。从最初的绝望痛哭,到后来的默默垂泪,再到现在,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心里只剩下一股不甘。
她不甘心就这么沉沦在这泥沼里,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葬送在这烟花柳巷之中,做一个任人践踏的娼妓。她是毛草灵,就算穿越成了罪臣之女,就算身陷青楼,也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吱呀”一声,破旧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端着一个粗瓷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生怕惊扰了她。
毛草灵抬眼望去,是和她一同被卖到倚红楼的姑娘,名叫阿桃。
阿桃比她小一岁,今年才十五,生得清秀,性子却怯懦温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被爹娘卖到这里换粮食。这些日子,整个倚红楼里,也就只有阿桃,会偷偷对她好。
阿桃走到床边,将手里的粗瓷碗递到毛草灵面前,碗里是半碗温热的稀粥,还有一小块干硬的窝头,显然是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来的。
“草灵姐,你还没吃饭吧?我偷偷给你留了点吃的,快趁热吃点,不然身子扛不住。”阿桃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担忧,她看着毛草灵苍白的脸色,还有那隐隐渗出血迹的后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都怪我,白日里没能帮上你,看着你被妈妈打……”
说着,阿桃的声音就哽咽了。
毛草灵看着阿桃手里的稀粥,心里一暖,在这冰冷刺骨的青楼里,这一点点暖意,显得格外珍贵。她强撑着坐起身,接过粗瓷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一股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阿桃,谢谢你。”毛草灵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真诚,“不怪你,你能想着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她拿起窝头,咬了一小口,窝头又干又硬,噎得她嗓子生疼,稀粥也寡淡无味,连点盐味都没有,可在这饥寒交迫的时候,却成了世间最美味的食物。毛草灵慢慢吃着,眼泪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
在这人人自危、勾心斗角的倚红楼里,连一口吃的都显得格外奢侈,阿桃却愿意把自己仅有的口粮分给她,这份情谊,太难能可贵了。
阿桃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她吃东西,小声说道:“草灵姐,你以后可别再这么犟了,妈妈心狠手辣,咱们这些做姑娘的,根本拗不过她,硬碰硬,吃亏的只有咱们自己。”
毛草灵咽下嘴里的食物,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我实在做不到像其他姑娘那样,委身于那些陌生男子,阿桃,你能懂吗?我做不到。”
她是现代来的人,骨子里刻着男女平等、自尊自爱的观念,让她出卖自己的身体换取生存,比杀了她还难受。
阿桃点点头,眼里满是无奈与心酸:“我懂,我又何尝想呢?可咱们进了这倚红楼,就由不得自己了。楼里的姑娘,哪个不是被逼无奈?有的像我一样,家里穷,被卖进来;有的是罪臣之女,和你一样;还有的,是被人拐来的。进来容易,出去难,除非有恩客愿意为我们赎身,可那样的人,万中无一。”
阿桃说着,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泪珠,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听说,楼里以前有个姐姐,性子也烈,不肯接客,被妈妈折磨了半个月,最后还是屈服了,后来得了病,没人管,就这么死了,尸体被随便扔到乱葬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毛草灵的心猛地一沉,后背的伤口仿佛更疼了。
她知道阿桃说的是实话,青楼本就是吃人的地方,在这里,姑娘们的命就像蝼蚁一样,微不足道。反抗,只有死路一条;顺从,不过是苟延残喘,最终也难逃凄惨的下场。
这就是青楼女子的宿命吗?
不,她不信命。
毛草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感让她更加清醒。她不能认命,不能就这么放弃,就算身处泥沼,她也要找到一条出路,逃出这人间炼狱。
“阿桃,难道我们这辈子,就只能待在这里,任人摆布吗?”毛草灵看着阿桃,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的希冀。
阿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没想过,能活着就不错了。我爹娘把我卖了,我早就没有家了,能有口饭吃,不被妈妈打死,就已经很好了。不像你,草灵姐,你长得好看,还会那么多新奇的技艺,前几日你教我们编的新式发髻,唱的那些新奇曲子,连妈妈都多看了你几眼,你以后,说不定能有机会出去的。”
这些日子,毛草灵实在受不了楼里那些陈旧的技艺,便凭着现代的记忆,教其他姑娘编了几款简单又好看的发髻,唱了几首通俗易懂的小调,还教了她们一些简单的梳妆技巧,没想到竟让那些姑娘们眼前一亮,连平日里对她百般苛待的老妈子,都对她多了几分留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随意打骂。
也正是因为这份与众不同,才让老妈子觉得她有利用价值,急着让她接客。
毛草灵心里清楚,这些小小的技艺,只能让她暂时少受点苛待,却改变不了她的处境。想要真正摆脱这青楼的命运,必须要有更大的机会,一个能让她彻底离开这里的机会。
“哪有那么容易。”毛草灵轻轻摇头,将碗里最后一口稀粥喝完,把空碗递给阿桃,“这地方,就是个无底洞,进来了,想出去,难如登天。”
夜色渐深,楼下的丝竹声、嬉笑声依旧不绝于耳,与这狭小阴冷的下人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边是纸醉金迷、繁华奢靡,一边是饥寒交迫、屈辱求生,这就是倚红楼的两面,也是这世间最残酷的人心冷暖。
阿桃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桌角,挨着毛草灵坐下,小声和她说起楼里的事:“草灵姐,你别看楼里的姑娘们平日里说说笑笑,其实心里都藏着事,互相提防着呢。你前些日子教大家技艺,得了大家的好感,可也得罪了人,楼里的红姑娘玉春,就看你不顺眼,觉得你抢了她的风头,背地里没少说你坏话,还在妈妈面前搬弄是非,白日里妈妈逼你接客,说不定也有她的挑拨。”
毛草灵闻言,心里一凛。
她倒是没多想,只是想着教大家点技艺,能在这枯燥屈辱的日子里,稍微好过一点,没想到竟会引来嫉妒。
“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小心的。”毛草灵轻声说道。
在这青楼之中,人心复杂,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可能藏着刀光剑影。大家都是苦命人,可在这绝境之中,非但没有抱团取暖,反而互相倾轧、算计,只为了能多争一口饭吃,多获得一点老妈子的青睐,少受一点苦。
这就是最真实的人心冷暖,可怜,又可悲。
阿桃又说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大部分姐妹都是心善的,知道你是个好人,不像玉春那样尖酸刻薄。以后你要是再有什么事,我们都会帮你的,只是我们能力小,能做的也不多。”
毛草灵看着阿桃纯真的脸庞,心里暖暖的。在这冰冷的青楼里,阿桃就像一缕微光,让她感受到了一丝温情,也让她明白,就算身处最黑暗的泥沼,也依旧有善良的人存在。
“谢谢你,阿桃。”毛草灵轻轻握住阿桃的手,她的手冰凉粗糙,却给了毛草灵莫大的力量,“有你在,真好。”
两人就这么坐在硬板床上,借着微弱的油灯,低声说着话。阿桃说着楼里的琐事,说着自己的身世,说着对未来的迷茫;毛草灵则听着,偶尔安慰几句,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该如何在这倚红楼里立足,如何寻找机会,逃离这里。
她知道,现在的她,没有实力,没有背景,只能隐忍,只能藏起所有的锋芒,默默积蓄力量。老妈子看重她的容貌和才艺,这是她的优势,也是她的机会,她要利用这份优势,让自己变得更重要,让老妈子不敢轻易对她下手,然后等待一个能改变命运的契机。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楼下的喧嚣渐渐淡去,夜已经深了,恩客们渐渐离去,倚红楼也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偶尔传来的姑娘们低低的啜泣声。
那些啜泣声,藏着多少青楼女子的委屈、绝望与不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故事。她们大多都是苦命人,被逼无奈落入风尘,谁不想有个清白的身世,谁不想有个安稳的家,可命运弄人,只能在这烟花柳巷里,耗尽青春,最终落得凄惨下场。
毛草灵听着那些啜泣声,心里五味杂陈。
她庆幸自己还有反抗的勇气,还有不甘沉沦的信念,可她也害怕,害怕自己终究斗不过这命运,害怕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草灵姐,夜深了,你快休息吧,后背的伤要好好养着,明天还要干活呢。”阿桃打了个哈欠,眼里满是疲惫,她也要回去自己的房间了,若是被老妈子发现她半夜在这里逗留,又要挨打。
“好,你也快回去休息,小心点。”毛草灵松开她的手,轻声叮嘱。
阿桃点点头,拿起空碗,又深深看了毛草灵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盏油灯,依旧在风中摇曳,光影斑驳。
毛草灵重新躺回床上,后背的伤口依旧疼痛,可她的心里,却比白天平静了许多。阿桃的温情,让她在这绝望的境地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要逃离这里的决心。
她望着头顶斑驳的屋顶,眼里没有了最初的迷茫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韧的光芒。
青楼泥沼又如何?人心险恶又如何?
她毛草灵,绝不会就此认命。
总有一天,她要走出这倚红楼,摆脱这娼妓的身份,活出个人样来。就算身处最肮脏的泥沼,她也要像野草一样,顽强生长,终有一日,破土而出,涅槃成凰。
夜还很长,苦难还在继续,可她的心,已经不再冰冷。她知道,这青楼里的人心冷暖,有恶也有善,而她要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本心,藏起锋芒,静待时机,等待那一线能改变命运的生机。
油灯渐渐燃尽,最后一点光芒熄灭,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可毛草灵的心里,却亮着一盏灯,一盏名为“希望”的灯,照亮她在这泥沼之中,艰难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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