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熹微晨光穿透厚重的遮光纱帘,淡淡洒进临江顶层公寓。
毛草灵是被床头加密工作终端的连续震动唤醒的。
一夜浅眠。昨夜与陆沉舟定下那份人前疏远、人后相守的约定之后,心底积压多年的情愫落了地,可肩头的千斤重担,半分也没有减轻。乞儿国十年凤主养成的作息刻入骨血,纵然深夜心绪翻涌,到了时辰依旧准时清醒。
她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掌心那枚乞儿国凤印静静搁在床头柜的绒布托盘上,古朴的纹路在晨光下流转一层极淡的莹白微光。只有在靠近拥有异世渊源之人的时候,这枚信物才会苏醒,散发微光。昨夜陆沉舟在此处,便是它光泽最盛之时。如今房间只剩自己,光芒便敛得近乎看不见。
毛草灵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凤印凹凸的纹饰。
这方印玺,见证过乞儿国皇宫盛大的封后大典,接受过百官跪拜,见证过朝堂变法、边境烽火;跨越异世,又陪着她在现代资本丛林步步厮杀。它是荣耀,亦是祸根,无数潜藏的星际残余势力,依旧在世间各处,锲而不舍搜寻它的下落。
只要凤印一日在她手中,危险就不会真正消散。
也正因如此,她和陆沉舟之间的感情,才注定要深埋,不能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
床头柜的通讯终端还在不停跳动消息。
特助林薇发来一长串日程简报。今日全天最重要的公开活动,便是下午两点开幕的全国慈善公益峰会。
这场峰会汇聚国内半数顶尖企业家、公益机构负责人,数十家主流媒体、财经自媒体悉数到场,镜头林立,万众瞩目。毛草灵作为草灵基金会的创立人,又是毛氏集团掌舵人,是本次峰会的核心嘉宾之一,不仅要上台发表主题演讲,结束之后还要面对媒体群访。
林薇的简报末尾特意标红提醒:多家娱乐财经媒体提前放出预告,群访环节极有可能会针对私人感情问题进行试探追问。
毛草灵眸光微冷。
她太熟悉这套手段。商场之上,当对手无法在业务、财报上找到破绽,便会转而从私人生活下手。绯闻、感情、婚恋,是搅动舆论、扰乱企业形象成本最低的武器。放在乞儿国朝堂后宫,便是捕风捉影的谗言流言,古今斗争,本质殊途同归。
前世深宫之内,后宫妃嫔无数次编造流言构陷于她,那些明枪暗箭她尚且一一化解,现代媒体的追问刁难,她自然也早有预案。
掀开被褥下床,毛草灵走入衣帽间。没有选择过于张扬耀眼的礼服,挑了一身剪裁沉稳的米白色西装套裙,简约利落,既有女性柔和,又带着企业掌舵人的威严气场。妆容也是淡而精致,收敛全部私人情绪,将自己调整成公众熟悉的那个冷静果决的毛总。
洗漱完毕,她打开书房保密电脑。
加密邮箱内躺着陆沉舟凌晨发来的一封邮件,没有半句儿女情长,通篇全部是情报分析。
邮件写明,昨夜情报网络捕捉到三批潜伏在本市的星际残余探子异动,这批人没有贸然行动,只是在毛氏大厦、峰会场馆外围游荡踩点,目标依旧是凤印的下落。陆沉舟已经调动他手下隐秘力量布下监控网,悄悄锁定这几伙人的行踪,暂时按兵不动,等待对方露出更多马脚,再一网打尽。
末尾一行简短私语,隔着冰冷屏幕,却藏着克制牵挂:“峰会人多眼杂,万事谨慎,保护好自己。”
没有暧昧情话,没有缠绵惦念,只有风险提醒,这便是他们如今的相处模式。
毛草灵指尖敲击键盘,简短回复:“已知。我会当心。会场我已安排内部安保,双保险。静待鱼儿上钩。”
发送完毕,她将邮件一键彻底销毁。所有私密往来,不留任何存档痕迹。这是二人达成的共识,不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截取破译的证据。
上午十点,专属黑色商务轿车已经等候在地下车库。为了规避跟踪偷拍,毛草灵没有从公寓主楼大堂离开,走的是物业专供重要住户的地下隐秘换乘通道。车子一路平稳驶出,汇入城市滚滚车流,直奔毛氏集团总部大厦。
抵达总部大楼,整栋大厦依旧处在全民持股改革落地的忙碌浪潮之中。
走廊来去匆匆的员工见到她,纷纷躬身问好。经过之前大刀阔斧的改革,员工福利提升,全员持股方案即将落地,集团上下人心凝聚,往日二叔当权时代的阴云一扫而空。
走进顶层总裁办公室,特助林薇立刻迎上来,递上打印好的峰会演讲稿,还有一叠媒体预判提问清单。
“毛总,这是演讲终稿。另外公关部整理了记者极有可能抛出的尖锐问题,除了公益、集团业务,大概有七八个问题绕向您的个人感情生活。”林薇面露几分忧虑,“有几家八卦财经号,不知道从哪里捕风捉影,拍到过您和陆先生几次同场出席商业酒会的远景照片,虽然没有亲密举动,但是网上已经出现一些捕风捉影的揣测帖子。”
毛草灵拿起那叠清单,一目十行快速浏览。
“‘毛总事业如此成功,是否有考虑个人婚恋问题?’‘屡次与神秘投资人陆沉舟同台合作,二人是否正在交往?’‘年轻女企业家,会不会因为感情影响集团决策?’……”
一条条看下来,毛草灵嘴角泛起一抹浅淡冷意。
千百年过去,世人对手握权柄女子的审视,从未改变。男子建功立业,世人只会赞叹雄才伟略;女子站到高位,便总有人执着窥探情爱婚嫁,试图用私人感情,定义她全部的价值。
前世乞儿国朝堂,亦有老臣上书劝谏凤后,要谨守后宅本分,不要过多干涉朝政。两世的经历重叠在一起,叫她心中五味杂陈。
“公关部拟定的标准答案我看过了,太过迂回软弱。”毛草灵把清单轻轻放在桌面,“不必躲闪回避,也不必恼羞成怒。大方把话题重新拉回事业与公益之上。感情属于私人领域,我没有义务向全网公开交代。”
“记住,不否认,不承认,不解释。一旦对方反复纠缠,直接交给公关助理接手,终止该类提问。”
“明白。”林薇认真记下。
临近中午,办公室门被轻轻叩响。
法务负责人、财务总监一并进来,向她汇报全民持股计划的最后细节。这是毛草灵借鉴乞儿国“藏富于民”的治国理念,在现代企业落地的重大变革。把集团部分股份拆分,给到勤恳员工,让员工与企业祸福与共,从根源瓦解家族旧势力卷土重来的土壤。
几人围坐在会议长桌,逐项核对条款、风险预案、落地时间节点。
“部分元老董事内心依旧存有顾虑,担忧股权分散会削弱集团顶层控制力。”财务总监皱眉汇报,“不过经过多轮沟通,大部分人已经被说服。”
毛草灵指尖轻点桌面,从容开口:“乞儿国古时便懂,百姓富足,江山方能稳固。放到企业也是同理。只靠顶层少数人攥紧全部利益,根基终究虚浮。让千千万万一线员工能够分享企业成长红利,人心所向,才是毛氏真正牢不可破的壁垒。”
一番讨论持续到午后。简单吃过工作简餐,时间已经临近峰会开幕。
车队再度出发,前往会展中心。
今日会展中心外,豪车云集,人流如织。红毯铺地,摄像机闪光灯此起彼伏,咔嚓声响连成一片。各路企业家、公益名人依次入场。
毛草灵的座驾缓缓停在红毯入口。车门打开,她迈步下车。瞬间无数镜头齐刷刷对准她,刺眼闪光灯接连不断。
米白西装套裙衬得她身姿挺拔,神情从容淡定,面对密密麻麻镜头,步履平稳,从容走过红毯,向两侧媒体微微颔首示意,不多做停留,径直走入峰会主会场。
偌大的主会场座无虚席。
上千名与会嘉宾落座,高台之上灯光璀璨。毛草灵按照安排,坐到前排嘉宾席位。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另一侧嘉宾席。
陆沉舟就坐在相隔数排之外的位置。
一身黑色正装,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作为特邀捐赠投资人出席本次峰会。他的目光也恰好望过来,二人视线短短一瞬交汇,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没有任何旁人能够察觉的示意,随即各自移开目光,如同只是两个偶然同场的普通商业同行。
人前,分寸距离,拿捏得分毫不差。
哪怕心底已经定下风雨同舟的约定,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旧要恪守伪装。
毛草灵收回心神,看向舞台。峰会仪式按部就班推进,主持人致辞,数位嘉宾轮番上台分享公益项目。两个小时之后,终于轮到毛草灵登台演讲。
聚光灯尽数落在她的身上。
她缓步走上演讲台,接过话筒。台下上千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台下两侧数十台摄像机同步录制直播,全网-线-上-直-播间,几百万网友正在同步观看。
“各位来宾,各位同仁,大家下午好。”
话筒传出她清亮沉稳的声音,透过音响响彻整个会场,同步流转到网络直播间。
“创立草灵基金会的时候,我时常回想起过往。我见过底层的挣扎,见过贫病无依之人求告无门的窘迫。无论是千年前异世土地上流离的流民,还是现代社会困于贫困疾病的普通人,苦难,往往是相通的。”
她没有讲空洞华丽的口号,结合基金会全国义诊站点、助学项目真实案例娓娓道来。把乞儿国兴办义仓、广开学宫的治理思路,转化为现代公益实践,讲述科技企业如何反哺社会,商业力量如何承担社会责任。
“财富与权力,从来不是用来独享的光环。它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我们追逐商业版图扩张,但更不能忘记,商业最终的意义,是守护更多普通人的烟火人生。”
演讲时长二十分钟,结尾落下,全场掌声轰鸣,经久不息。
走下演讲台,便进入媒体群访环节。数十名记者一拥而上,话筒纷纷递到毛草灵面前。
一开始提问都围绕集团业务、基金会公益项目,一切有条不紊。没过片刻,就有一名娱乐财经记者找准空隙,话锋骤然一转。
“毛总!感谢您精彩的分享!我们很好奇,您如今事业已经站上顶峰,怎么看待自己的个人感情生活?坊间一直有传闻,您和投资人陆沉舟先生交往密切,请问是否属实?”
问题一出,现场瞬间安静几分,所有镜头齐刷刷聚焦在毛草灵脸上,就等她的答复。网络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无数网友刷屏蹲守吃瓜。
一旁公关助理立刻上前想要委婉挡回问题。
毛草灵轻轻抬手,示意助理不必动作。她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面对镜头坦然开口,声音清晰传遍群访现场:
“感谢关心。公益峰会,我们应当更多聚焦民生项目、帮扶弱势群体这些真正重要的议题。至于我的私人情感,属于我个人生活,并不会对外公开。我的全部重心,现阶段放在毛氏集团发展与基金会公益落地之上。”
她不承认,也不否认,四两拨千斤,稳稳把话题往外牵引。
可那名记者并不甘心,继续步步紧逼:
“可是多次商业场合你们二人都共同出现,外界很多人都在猜测,这段关系会不会影响毛氏集团重大投资决策?”
这个问题十分刁钻,试图把私人感情和企业经营强行绑定,一旦回答稍有疏漏,就有可能被拿来做文章,冲击股市信心。
毛草灵眸光微微沉下,语气依旧保持礼貌,却带上不容置喙的锋芒。
“毛氏集团所有重大投资,全部经过董事会、风控委员会多轮严谨研判,依靠制度、数据、团队集体决策,从来不会被个人感情左右。评判一家企业,请看财报、看社会责任、看对社会创造的价值,而不是盯着企业掌舵人的情爱传闻。”
话音掷地有声。
“如果接下来依旧是私人感情相关问题,那本次我的采访到此结束。我们留给更多时间,聊聊助学义诊项目。”
态度温和,但底线摆得清清楚楚。
记者见状,不敢继续死缠烂打,只能悻悻收回话筒。其余记者见状,也纷纷转回公益、商业相关提问。
隔着人群,陆沉舟站在不远处,默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上前,没有站出来帮她解围。此刻他若是贸然出头,反而坐实外界传闻,只会给毛草灵徒增麻烦。他只能远远看着,心中生出几分疼惜。
万丈荣光加身的背后,连一份感情,都只能够隐忍克制,不能光明正大袒露于人前。
群访结束,媒体散去。峰会进入晚宴交流环节。宴会厅灯火璀璨,杯盏交错,各路企业家互相寒暄交换资源。
不少商界大佬主动过来和毛草灵攀谈示好。她游刃有余周旋应对,那是两世岁月打磨出来的本事,前可朝堂论政,后可商场酬酢。
中途她借补妆为由,短暂离开喧闹宴会厅,走到会场僻静的露天露台。
晚风徐徐吹来,吹散宴会厅内的酒气喧嚣。偌大露台此刻只有寥寥几个人。毛草灵扶着栏杆,长长呼出一口压抑的气息。人前始终要维持完美无缺的外壳,只有在这片刻无人打扰的间隙,才可以卸下几分紧绷。
身后脚步声轻响。
陆沉舟缓步走过来,确认露台角落没有监控探头,附近也没有旁人,才停在离她半步的位置。依旧不敢过分贴近,保持着表面上的安全距离。
“刚刚群访,辛苦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毛草灵侧过头,看向他,眼底褪去对外人的冷静疏离,浮起一丝淡淡的疲惫:“世人看待身居高位的女子,总逃不开这些窥探。早有预料,只是依旧难免烦扰。”
“探子那边有新消息。”陆沉舟话锋一转,说起正事,“刚才会场入口,发现两名形迹可疑之人,一直在暗中观察你的动向,应该就是星际残余势力的眼线。没有贸然动手,只是记录你的行踪。我的人已经盯上他们,暂时不打草惊蛇。”
毛草灵眉头微蹙:“看来他们依旧没有放弃凤印。只要信物在我手上,这样的窥探就不会停止。”
“我会把风险挡在外面。”陆沉舟低声道,“只是委屈了你,我们之间,只能这般小心翼翼。”
毛草灵望着远处城市成片灯火,轻轻摇头。
“谈不上委屈。乞儿国皇宫之内,多少帝后,看似万众同贺,盛大婚礼昭告天下,同床异梦者比比皆是。虚名的热闹,我早已见识过。”
“盛大官宣、头条热搜、万众祝福,不过是浮于表面的烟火。真正可贵的,是风浪来袭之时,彼此互为铠甲。不逐世间虚名,但求你我真心不相负,便足够。”
露台之外宴会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那是属于世俗的繁华热闹。而露台这一角,只有晚风,与两个背负沉重宿命之人的低声私语。他们的爱意,不会登上财经头条,不会被大众津津乐道,隐匿于繁华阴影之下,安静却坚韧。
“峰会结束之后,我这边要带队追踪那批探子,有一段时间,不方便见面。”陆沉舟声音带着一丝歉疚,“联络只用加密专线。万事小心。”
毛草灵微微颔首:“我明白。万事以大局安危为先。”
远处露台通道传来脚步声,有人即将走近。
两人立刻下意识拉开距离,陆沉舟微微颔首,如同普通商业友人一般:“毛总,晚宴里面还有不少合作方等候,我们回去吧。”
一瞬间,又回归公众眼中投资人与集团董事长的身份,再无半分私情流露。
并肩转身,一同走回灯火喧嚣的宴会厅。
外界的聚光灯依旧无处不在,暗流依旧在暗处汹涌翻涌。情爱藏于心底,铠甲穿在身上。
不逐虚名,只守真心。这条路,他们还要一同走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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