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这个时候来信，不必拆，孤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张居正与于谦同时看向李秀。
李秀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信封，慢条斯理道：“父皇刚从四海调走大批资源。大哥以为归墟也免不了大出血，必然要来看看孤的笑话。”
“这封信的开头，多半先要笑上几声，再说四海即便被搬走大半家底，依旧比归墟富庶。”
张居正与于谦对视一眼。
以他们对那位太子殿下的了解，这番猜测十有八九不会错。
李秀随手抹去信封禁制，展开信纸。
下一刻，一行龙飞凤舞、几乎占去半张纸的大字跃入眼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整八个“哈”字，笔锋恣意张扬，最后一笔险些飞出信纸。
哪怕李世民本人不在万象殿，也仿佛能让人看见他拍着扶手、幸灾乐祸地放声大笑。
张居正眼角轻跳。
于谦则看了一眼神色从容的李秀。
汉王殿下猜得分毫不差。
李秀继续向下看去。
李世民先在信中痛斥老爹不讲武德，北海刚刚搬空内帑，转头便将主意打到了儿子身上。
他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的家底，尚未来得及修建九重观海宫与万龙拱日台，便被一道圣旨搬走大半。
不过他的四海终究底蕴深厚，即便被老爹狠狠放了一次血，也不过是少修几座宫殿，晚几年铸造太子神像，尚不至于伤筋动骨。
你小子的归墟就不同了，本来就穷，如今再给帝都送上一批资源，只怕万象殿内连盏像样的灵茶都喝不起。
李世民还十分欠揍地问李秀，若是归墟实在撑不下去，可以派人来四海借粮。
身为兄长，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亲弟弟饿死。
当然，借条还是要写的。
亲兄弟，明算账，看在李秀是自己亲弟弟的份上，利息可以少收两成，再少便不行了。
否则消息传出去，诸天都要以为四海太子爷不会做生意。
李秀看到这里，嘴角笑意反而更浓。
前半封信几乎写满了李世民的幸灾乐祸。
他不仅详细炫耀了四海府库有多么充盈，还特意列出几种只有四海能够大量出产的珍稀资源，问李秀是否已经很久没有见过。
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同一个意思。
本太子虽然被父皇抢了，但本太子依旧有钱。
你归墟，还是穷。
可等嘲笑与炫耀结束以后，李世民的语气却渐渐认真起来。
他询问归墟各条星空航道是否已经恢复。
又问战争结束后，大量迁入归墟的飞禽类亚人安置得是否妥当，与当地纯血人族之间可有发生冲突。
那些藏匿在黑暗星域中的邪神余孽，有没有再次冒头。
各处火山、地脉与深渊裂缝是否稳定，是否需要四海派遣阵法师与军队前去协助。
若归墟真有困难，便直接开口。
他是李秀的兄长，又不是外人，没必要为了面子硬撑。
整封信前半部分，像是一个纨绔恶少在嘲笑自家穷亲戚。
后半部分，却每一句都问在归墟真正重要的地方。
兄弟二人的相处向来如此。
见面时互相拆台，写封信也恨不得先往对方伤口上撒两把盐。
可若其中一人真正陷入困境，另一个必然会第一个赶到。
当年归墟邪神余孽作乱，李世民嘴上说着要来看看弟弟这些年有没有长进，麾下四海大军却半刻也没有耽误，直接杀进战况最惨烈的星域。
李秀看完整封书信，脸上没有半分恼怒。
他将信纸递给张居正与于谦。
“二位也看看吧。”
张居正接过书信，与于谦一同看了起来。
看到那八个“哈”字时，两人神色还有些古怪。
再看到李世民炫耀四海府库，甚至询问李秀是否需要向兄长借粮，张居正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等看完最后那些询问，两人眼中的无奈才化作几分感慨。
太子殿下这张嘴，确实让人喜欢不起来。
可这位兄长对李秀的关心，也同样做不得假。
李秀重新坐回御案后，铺开一张空白信纸，亲自提起朱笔。
张居正与于谦看见他的动作，心中同时升起一丝微妙的预感。
李秀略作思索，开始回信。
开篇便称赞李世民这些年治理四海功绩卓著。
兄长雄才大略，文武兼备，自坐镇四海以来，不仅肃清深渊残余，安定海疆，更开拓无数失落世界，令商路贯通诸域，纯血人族与水族类亚人尽皆归心。
此次帝都所需资源何等庞大，四海拿出如此家底以后，竟然依旧能够从容运转。
这般治政之能，当世无人能及。
自己治理归墟多年，却依旧远远不如兄长，今后尚有许多地方需要学习。
张居正听到这里，神情逐渐变得古怪。
于谦眼皮也轻轻跳了一下。
李秀夸得越认真，他们便越知道，后面准没有好事。
果然，夸完李世民以后，李秀笔锋一转，开始描述归墟如今的处境。
归墟为了稳定各处火山与深渊裂缝，去年刚刚更换了一批镇界阵器。
原本准备用于扩建星空港的神金，因此不得不暂时挪用。
新迁入归墟的人口又远超预期，户籍、居所与修炼资源都要重新分配。
偏偏大量年轻女子响应娘子军征召赶赴帝都，许多地方的生产与运输都出现空缺，只能临时调派人手填补。
更麻烦的是，几株支撑世界灵气循环的梧桐神木突然进入衰败期，牵连附近十几座世界。
归墟不得不提前支出未来数年的维护费用。
一桩桩事情单独看都不算惊人。
合在一起，却足以让本就不算富裕的归墟雪上加霜。
如今各座公开府库中，能够随时调拨的资源已经所剩无几。
老爹正是看出归墟实在困难，即便上供也拿不出多少东西，才特意留下口谕，免去大部分调拨。
可归墟终究也是皇庭疆域，老爹体恤儿子，做儿子的却不能当真一毛不拔。
所以他只能勉强凑出一批微薄物资送往帝都，聊表心意。
写到这里，李秀非但没有向李世民求援，反而话锋一转，劝兄长保重四海家底。
四海此次支援帝都，同样损耗极大。
兄长不必再为归墟费心，至于火山、阵器、人口安置与神木衰败，虽然每一件都颇为麻烦，但他身为汉王，自会设法解决。
实在不行，便将自己的用度再削减一些。
王驾还能继续用，万象殿也不必修缮，至于灵茶，喝些普通清水便是。
整封信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开口索要资源，甚至处处都在劝李世民不要插手。
张居正与于谦站在下方，听得眼皮直跳。
越说不需要，李世民越会给。
越表现得不愿拖累兄长，那位太子殿下越会觉得弟弟太过见外。
尤其是那句以后只能喝清水。
李世民看见以后，怕不是当场便要打开四海宝库，先给弟弟送上几百船灵茶。
李秀写完最后一句，待墨迹干透，亲自将信封好。
“以最快速度送往四海。”
王府属官接过书信，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万象殿。
张居正与于谦目送对方远去，心情都有些复杂。
当年李世民率领四海大军支援归墟，他们也曾暂时在太子麾下共事。
那位太子殿下在军事、政治与用人方面，几乎无可挑剔。
战场上英明果敢，敢于决断，治理疆域时眼光长远，从不计较一时得失，面对真正有才能的人，更能放下太子身份，敢用、会用，也舍得给权。
若只将功绩写入史书，李世民简直就是万古明君应有的模样。
可偏偏，他私下里的性情实在一言难尽。
纨绔中的纨绔，恶少中的恶少，公子哥中的公子哥。
好排场，爱炫耀，喜欢一切恢宏壮丽之物，有时甚至比人皇陛下还要跳脱。
张居正轻叹一声。
“人终究不能将所有优点占尽，总要有些缺点。”
于谦深以为然地点头。
只能说，汉王殿下是容貌类父。
太子殿下除了一双遗传自皇后吕雉的凤眼，其他地方几乎哪哪都类父。
可两人转头看向依旧温和从容的李秀，心情又微妙起来。
他们的汉王殿下虽然不张扬，却也是真的阴。
兄长在信中嘲笑了整整半页。
他从头到尾只当没看见。
不仅不生气，甚至还准备顺着这封信，再从太子殿下身上刮下一层油水。
殿外，一艘送信战舰冲天而起，很快驶出归墟。
李秀端起灵茶，轻轻抿了一口。
“以大哥的性格……这一次，应该不会给得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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