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东西变了。不再是木桩上那个干巴巴的圆圈,也不是王屠那张恶心的脸,更不是岚满身鲜血的模样。他眼里只有一点,圆圈的中心,那个他要用剑尖刺进去的小小的点。
他出剑。
剑尖破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这一剑没有之前那么狠了,没有那种要把木桩劈烂的劲道,可它快,快得像一道光,稳,稳得像一条直线。剑尖几乎贴着圆圈的中心刺进去,偏差已经小到了一个指甲盖都不到的距离。
逍遥子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剑,面无表情,只是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还行。” 他说。“继续。”
熊淍没有停。一剑,两剑,三剑。他像上了发条一样,一剑接一剑地刺出去。有时候杂念还是会冒出来,岚的脸还会在眼前晃一下,可他已经学会了不让它压住自己。那枚铜钱贴在舌根上,凉丝丝的,像是逍遥子留在他嘴里的一只手,时刻提醒着他,别乱。
练到午时,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地面滚烫,连老松树的影子都缩成了一小团。熊淍浑身上下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黏在额头上,衣摆往下直滴水。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又继续练。逍遥子也没喊停,就坐在屋檐下,一边喝着一壶寡淡的茶水,一边看着,偶尔出声提点两句,声音始终不咸不淡。
傍晚的时候,逍遥子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说了句。“差不多了。跟我来。”
熊淍一愣。“去哪儿?”
“山里。” 逍遥子头也不回。“你不是觉得自己练得不错了吗?试试活的。”
熊淍跟在他后面,心里有点发怵。他知道师父说的 “活的” 是什么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山林。傍晚的山林暗得很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林子里的光就已经灰蒙蒙的。树影铺在地上,高高低低的,像一张巨大的网。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沙沙作响,偶尔不知什么小兽从草丛里窜过去,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明显。
逍遥子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熊淍噤声。
他指了指前方十丈开外的一棵老树,树下蹲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熊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一头山猪。体形不算太大,可那两根獠牙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正低着头拱地,翻找什么东西吃。
“杀了它。” 逍遥子低声道。“照我说的做,心里只想着你要刺的地方。”
熊淍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含在嘴里的铜钱又凉了几分。他猫着腰,一步一步朝山猪靠近。脚踩在落叶上,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八丈,五丈,三丈。他离山猪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闻到山猪身上那股腥臊的味道。
就在这时,山猪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看来。
一人一猪四目相对,只隔了不到两丈的距离。
山猪的眼睛是黑的,黑得跟两粒石子一样,可熊淍却忽然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另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更大,更凶,更恶毒,长在一张油腻腻的脸上,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嘴角挂着狰狞的笑。
他想起岚了。想起岚被那只手掐着脖子的样子,想起岚被拖走时脚在泥地上划出的两道痕迹,想起岚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小杂种。”
脑子里 “嗡” 的一声。
他什么都忘了。忘了逍遥子的叮嘱,忘了冰心诀,忘了嘴里那枚铜钱。他只记得一件事,眼前这个东西,就是害死岚的畜生!
他吼了一声,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朝山猪扑过去,剑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劈下。这一剑势大力沉,恨不得把山猪劈成两半。可山猪不是木桩,木桩不会躲。那头畜生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子一矮,四蹄用力一蹬,一个灵活的闪身就让过了剑锋。熊淍一剑劈空,整个人重心失控,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就在这时,山猪已经转到了他的侧面,低头猛冲,那两颗獠牙像两把弯刀,狠狠撞向他的左腿!
逍遥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可他没动。
熊淍只觉得左腿一阵剧痛,痛得他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往旁边滚了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树上,撞得他眼前直冒金星。低头一看,左腿上被獠牙划开一道巴掌长的口子,血正顺着裤腿往下淌,裤管没一会儿就洇红了一大片。
那头山猪一撞得手,嘶吼着又朝他冲过来。四只蹄子擂在地上,每一步都震得落叶乱飞,那两根獠牙直直对着他的肚子。这一下要是撞实了,当场就能把他开膛破肚!
熊淍脑子里忽然 “嗡” 的一下,所有的杂念都在这一刻被清空了。生死关头,他什么都顾不上想,什么都来不及想。王屠的脸不见了,岚的脸也不见了,那些恨和痛统统消失了。他眼里只剩下一样东西,山猪喉下三寸,那撮白毛护着的一小块软肉。
他握剑,手腕一翻,剑尖向前。
凉意从丹田窜起,沿着手臂一路冲到剑尖。他能感觉到剑尖在轻轻颤抖,不是慌,是一种蓄满了力量的安静。他的呼吸也安静下来了,胸口不再像之前那样呼哧呼哧地喘,全身的肌肉都不再僵硬。
山猪冲到了跟前。
那一瞬间,熊淍动了。
他没有躲,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剑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斜刺出。快得像一条毒蛇突然从草丛里蹿出来,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这一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纯粹就是快和准。剑尖精准地刺进山猪喉下那块软肉,直没至柄。
山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巨大的身体因惯性又往前冲了半丈,才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鲜血从剑创里涌出来,染红了地上的落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熊淍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全身的力气好像都在这一剑里被抽干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血淋淋的腿,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头死得透透的山猪,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咧嘴笑了。
他做到了。
不是用蛮力,不是靠发疯,而是用逍遥子教他的法子,把所有的恨都凝在剑尖那一点上,在最紧要的关头,一剑毙命。
逍遥子从林子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山猪喉咙上的剑伤,又看了一眼熊淍腿上那道还在淌血的口子,没说夸奖的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金疮药扔给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上药。别让它发炎。明天继续。”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背着身说了句。“今天勉强算合格。记住这一剑的感觉。以后你的每一剑,都得是这样。”
熊淍握着那瓶金疮药,看着师父的背影一点一点隐没在暮色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意憋回去,然后把药粉倒在伤口上,扯了块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拄着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往回走。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没有再做噩梦。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已经站在木桩前了。嘴里含着铜钱,站了一刻钟,等心静下来,才拔剑。
一剑刺出。
剑尖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像一颗寒星。
逍遥子站在茅草屋门口,看着少年的背影,看了很久。晨风从山顶吹下来,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他眼底那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转瞬即逝,他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转身回了屋。
可进了屋之后,他站在窗前,透过窗缝继续看着外头那个不要命练剑的少年,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也是这个样子,满心满眼都是恨,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恨不得把仇人碎尸万段。那时候也有一个人,教他怎样驾驭这些恨,怎样让恨变成剑尖上的一点寒芒,而不是烧毁自己的大火。
可是后来那个人死了。
为了护着他死的。
逍遥子的目光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挂着一块玉,如今只剩一根磨得发亮的红绳。他攥紧红绳,攥得指节咔咔响,过了很久才缓缓松开。
“子羽啊子羽。”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当年教我的东西,我现在全教给他了。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窗外,少年的剑已经刺出了上百次。
剑剑命中。
太阳从东边山头上跳出来,金光洒满山巅,也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里,一把剑笔直地指着前方,像一道永不熄灭的光。
逍遥子忽然皱了皱眉。
他侧过头,朝院子外头那条下山的小路看了一眼,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山林间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不是野兽,是人。
不止一个。
他们来得比逍遥子预想的要快。
他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把落满灰尘的长剑,手指轻轻拂过剑鞘,灰尘簌簌落下,露出鞘上刻着的两个字,“暗河”。
剑身在鞘中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嗡鸣,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恶鬼,终于嗅到了血腥味,醒了过来。
逍遥子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来了也好。” 他低声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惧意,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嗜血的平静。“二十年了,该算的账,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窗外,少年还在练剑,一剑快过一剑,浑然不知山林间正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悄收紧,朝他,也朝他身后那个满身秘密的师父,笼罩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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