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斯说出了真相。
「当年阿历克斯与我们银龙交好，他娶了阿米莉亚，也就是奥莉维娅的曾曾祖母为妻子，同时这也是龙族与人类之间极少数的婚姻，被父神亲自赐福过。」
「为了托举他成为人类神系中为数不多的神明，我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阿米莉亚献出了自己的龙魂加持，父神亲自为他的世界树权柄做担保，整个银龙族群在战役中替他守住了不知道多少次来自敌人的攻击。」
「但最後，他背叛了我们。」
「父神对於当年的事一直耿耿於怀，也是从那时起，祂将更多的偏爱投向了其他金属龙，它们在这一千年里逐渐取代了银龙在龙巢中的地位。」
陈屿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身体，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们父神看到我之後，不会一巴掌把我拍成凝胶酱吧。」
奥罗斯摇了摇头。
「都已经过去了，而且在这千年里，我们也逐渐看清了当年的一些真相，不再像最初那样激愤。」
「否则我也不可能半信半疑地把奥莉维娅送到他留下的城堡里去，换成一千年前的我，那座城堡早就被我拆了。」
陈屿没有说话。
但他其实想说，这头老龙也没他自己说的那麽豁达。
真豁达的话，就不会刚看到奥莉维娅的屍体就连问都不问，直接暴怒到差点把凛冬城埋进雪里，还跟他打了整整一天一夜。
不过这话他忍住了，他怕说出来这老龙面子挂不住，又拉着他打第二场。
他倒不是怕打架，主要是打起来太累了。
好在奥罗斯没有注意到他内心的小心思。
他的目光落在城堡外的战场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
「我活了一千五百余年，我见过巨人王国最後的落日，见过亡灵天灾在北方的冰原上肆虐的场景，也见过人类从连火种都保不住的部落一步步走到今天。」
「但我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还是那场星界战役，那场几乎改变了整个泽亚瑞拉的战役。」
「当时参战的神明有很多，这场战役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罕见的。」
「巨人神系以野蛮巨人贝奥恩、大地与征服之神托瑞克、冰霜之神赫鲁恩为主要争夺方。」
「他们想要夺取世界树权柄，用它建立巨人在大陆上的绝对统治。」
「野蛮巨人贝奥恩，这个名字现在大概已经没有几个人类记得了，但在一千年前，光是念出祂的名字，就足以让人惶恐跪地。」
「贝奥恩是巨人神系中唯一一个从太古蛮荒时代就开始积累信徒的古老神明，在阴影之龙刚陨落时祂便开始崛起。」
「祂的信徒认为祂诞生於第一座山峰从大地深处隆起时的裂缝，是天地间最原始的暴力化身。在大地上征战的巨人只要还信仰贝奥恩，祂的力量就永远不会枯竭。」
「大地与征服之神托瑞克则是巨人神系的战争神明，大陆上无数次征服战役几乎都是由他的信徒发起的，在最辉煌的时期，巨人王国除了没跨越阴影山脉，几乎将能占领的都占领了。」
「冰霜赫鲁恩是三人中最低调的一个，他是北部冰霜巨人的神明，很少参与巨人内部的派系争斗。」
「祂能将大陆北端冻成冰原，也能在极夜中赋予巨人跨海迁徙的能力，同样不容小觑。」
「这三个巨人神明站在一起，就意味着巨人整个文明全都被绑上了战车。」
「更麻烦的是祂们拉拢过来的那几位神明。」
「兽人神系的野蛮从神格拉克，这家伙严格来说不是完全的恶神，只要对兽人生存有利，祂可以跟恶魔并肩作战，也可以跟人类握手言和。」
「但这正是祂最危险的地方，祂太纯粹了，纯粹到所有阵营判断都必须为兽人的延续让路。」
「巨人们向兽人承诺，将半个北方冰原划为兽人的永久领土，为了这个承诺，格拉克在整个战争期间从未後退过半步。」
「还有死亡神系的骸骨莫德维恩，他是泽亚瑞拉所有亡灵的唯一庇护者，也是亡灵天灾的源头。」
「莫德维恩不是巨人天生的盟友，但死亡神系在泽亚瑞拉并不受待见，如果诸神重新划分信仰版图，祂作为死亡神系的末席神明一定是第一个被清理的对象。」
「所以主动倒向巨人阵营，希望藉助巨人神系的力量在战後保留自己在死亡领域的权力。」
「他在大陆上掀起过好几次规模庞大的亡灵天灾，有时候几乎将整个北方变成了彻底的死亡之地，就连巨人都对这些亡灵很头疼。」
「至於毒疫格鲁什————」奥罗斯说到这里时，声音里多了一丝明显的厌恶。
「祂是哥布林信仰的真神，也是巨人阵营中最让人恶心的。」
「格鲁什的神职是瘟疫、腐朽与缓慢的死亡，祂在战斗中从不正面出手，只负责让敌人染上无法癒合的疾病，让他们在痛苦中慢慢腐朽。」
陈屿认可地晃了晃凝胶，那些哥布林萨满施展的瘟疫法术确实恶心。
而且他最早获得的世界树权柄碎片，确实是来自於那些信仰毒疫格鲁什的哥布林萨满手中。
他猜到巨人神明参与了这场战争，但没想到就连兽人神明和亡灵神明都参与了进来。
奥罗斯继续道：「而在阿历克斯这边，站着的势力也不逊色於巨人。」
「我们巨龙的父神菲尼克斯亲自参战，生命之龙维塔鲁斯和魔法之神玛吉斯也随之加入战争。」
「父神菲尼克斯是我们龙族的至高神明，他的真身究竟是什麽形态在龙族记录中没有一个定论，有巨龙说是盘旋在星界深处的巨大身影，也有巨龙说袖早就将自己的肉身与最初的龙巢本身融为了一体。」
「生命之龙维塔鲁斯代表了巨龙旺盛的生命力，以及野蛮的肉搏精神，是最为擅长战斗的神明。」
「而魔法之神玛吉斯则更像是研究魔法的巨龙学者，最早的星界法术就是诞生在他的信徒手上。」
「除此之外，精灵神系的圣橡与生命女神艾尔雯是巨龙最早的盟友，後来自然神系的盘缠者耶萨拉和沼泽之灵普图同样站在了我们这边。」
普图？
就是蜥蜴人萨满信仰的那个神明？
陈屿想起以前，瑟迦什还把他当成普图的使者来着。
至於盘缠者耶萨拉，似乎也是蜥蜴人所信仰的古老神明。
奥罗斯解释：「精灵神系的圣橡女神与生命女神艾尔雯，她们的关系就像母女。」
「圣橡本身便是精灵信仰的唯一神圣之树，而艾尔雯则是圣橡意志在其漫长的自然演化中被赋予的神格化灵魂，代表了生命与自然的力量，也正是在祂的号召下，自然神系的神明才加入了战争中。」
「自然神系的盘缠者耶萨拉，掌控生命与黑鳞，与我们巨龙有着不小的关系，同时也亲近精灵神系的神明。」
「祂的从神沼泽之灵普图，似乎还跟你们史莱姆有关系，神话形象是一团没有定型的沼泽泥巴，可以说是陆地所有沼泽的主人，自然也庇护着栖息在里面的粘液史莱姆。」
「而人类神系在这场战役里一开始是保持着观望态度。」
「人类神系的太阳伊格尼斯、腐化莫尔古尔、魔法女神玛姬娅都在观战。」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神秘的神明在暗中窥视，比如海洋神系的几位神明，以及悖逆女士、混沌卡奥斯。」
「太阳伊格尼斯原本倾向於参战，毕竟人类与巨人的关系算不上有多好，甚至可以用死敌来形容。」
「但偏偏人类神系有位名为腐化莫尔古尔的混乱神明，在混乱中趁机传播信仰，一度引来父神的不悦。」
「更糟糕的是伊格尼斯的神格在当时正处於衰退，没有足够神力支撑一场神战，所以祂们选择了观望。」
还真有够热闹的，几乎陈屿听过的神明都参与了其中。
可见当年这场星界战役有多麽壮观了。
难怪奥罗斯不敢在物质位面提及这场战役，涉及的神明也太多了，随口说一个都能引来注视。
「後来呢？结果怎麽样？」陈屿听得津津有味，凝胶身体在坐垫上挪了挪。
奥罗斯：「结局你大概也能猜出来，父神在与野蛮巨人贝奥恩的决战中获胜，我们赢得了战争的胜利。」
「巨人神系的三位神明全部陷入沉睡，巨人王朝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能恢复过来。」
「骸骨莫德维恩战败後同样陷入沉睡，从此亡灵失去了神明的庇护，只能栖息在深渊，与恶魔为伍，苟延残喘地活着。」
「野蛮从神格拉克从正式神格跌落到半神，至今还在星界中游荡。毒疫格鲁什权柄破碎了，不过在哥布林部落还有残余的影响力，现在隐隐有复苏的迹象。」
「但这其实是妥协後的结果，并非真正的胜利。」
「为什麽这麽说？」陈屿歪着脑袋。
奥罗斯叹气，「战局并非你想像的那麽顺利。」
「实际上，即便一开始有阿历克斯的世界树权柄相助，我们也只是勉强与巨人神系相抗衡而已，甚至还隐隐被巨人神明压过一头。」
「巨人的力量太庞大了，他们在大地上的信仰根基太深，巨人神明每一次受到重创都能从信徒的祈祷中迅速恢复，这一点是任何神系都无法比拟的。」
「但这一切都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阿历克斯的离开。」
「他走之前将瓶中世界树交由父神掌管，说自己要返回家乡去获取新的力量，他反覆向父神承诺过一定会回来。」
「然而正是这一次返回，从此他就没有了消息。」
「我当时也参与这场战争，听到了一些传闻，有巨龙说阿历克斯背叛了我们，抛弃了他的妻子，抛弃了他的盟友，独自逃回了他那个谁也找不到的故乡。」
「当时所有神明的眷属都在痛斥他的背叛，我们银龙成了最大的笑话，为一个人类倾尽了整个族群的信任与力量，却在最需要他的时候被抛弃了。」
「後来发生的事，你应该能猜到一些。」
奥罗斯重新抬眼，「我们向人类神系妥协，交出了对大陆的掌控；向海洋神系妥协，交出了海洋的掌控；对悖逆女士郑重承诺，巨龙不再主动编织任何生灵的命运。」
「这些条件为我们换来了人类神系的帮助，但我们仍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自然神系的盘缠者耶萨拉和沼泽之灵普图耗尽神力，双双陷入沉睡，至今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
「人类神系的太阳神伊格尼斯更是直接法则消亡，神国坠落物质位面。魔法女神玛姬娅同样陷入沉睡，从那时起泽亚瑞拉上再没有新的传奇法师能通过向她祈祷获得神启。」
「而我们巨龙如今只剩下父神菲尼克斯还苏醒着。」
「但即便是我们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代价，瓶中世界树却仍然在这场战役中破碎了。」
「虚幻的创世权柄刚接触现实，便化作虚无，只留下些许权柄碎片遗落泽亚瑞拉。」
「那个传说中的「创世神」，从未真正睁开过双眼便重新归於虚无。」
「最後，我们遵守了对诸神的承诺，将泽亚瑞拉的未来让给了人类，其他神系的神明也退居星界与各自的隐秘神国，从此人类王国开始在大陆上繁荣壮大。」
陈屿听完，终於理解了薇奥菈所说的「命运并不神秘」是什麽意思了。
难怪人类王国能在短短千年时间从巨人的附庸族群发展成整片大陆的主流文明。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所有的命运，所有的此消彼长，都在千年前被编织好了。
如果没有巨龙的默许与退让，没有诸神之间那场用神血与代价换来的妥协，人类或许到今天都还只是巨人的奴仆。
当然，并不是说在命运之下，人类凭藉自身努力推翻巨人的统治、建立繁华的王国、
研究法术————种种努力就不重要了。
事实上，正是有了人类的反抗，人类野蛮的信仰，才诞生出了千年前的人类神系。
人类神系的胜利才是人类的反抗结出的果。
他回过神来，发现奥罗斯正在注视着他。
他苍老的声音变得沉重，「这些年来，我们银龙一直在追寻真相，想要弄清楚阿历克斯究竟去了哪里，他究竟因为什麽而消失。」
「但自从他消失之後，诸神便不约而同地不再提及这个名字，甚至在有意地一点点抹除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就好像这个世界本身正在遗忘他。」
「阁下，如果你知道答案，我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交代，不是向诸神，只是向那些当年因为相信他而死去的巨龙。」
陈屿迎着奥罗斯的目光，他总感觉自己似乎只要回答错误，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难道有神明在暗中窥视？他暗暗嘀咕着。
不过他还真的知道云崖道主为什麽会突然消失，而且不是因为背叛。
这次回答终於不用心虚了，他甚至有些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脯来。
陈屿抬起凝胶小手，「你见过我那种将大地同化成凝胶的力量，在我的家乡，修行者们将这种力量称之为道。」
奥罗斯点头，这点他不可否认，就连他的大裂解都无法消除的位面法术，只能是来自那个世界的禁忌力量。
「道需要亲近天地自然，万物法则才能感悟，一旦走到道的尽头，我们便会破碎虚空，飞升成仙，与成为神明没什麽区别。」
「但从来没有人知道飞升之上究竟是什麽，因为飞升之後，就再也没有任何人回来过。」
「阿历克斯当年确实返回了家乡，并且合道飞升，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或许他一开始只是想飞升之後再返回战场，但飞升之後他就和所有前人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奥罗斯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不明白破碎虚空有什麽难的，也不知道仙是什麽，但他那双能够洞察灵魂的眼睛能看得出来，陈屿没有说谎。
阿历克斯的消失的确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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