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就像一记响亮的鞭子，抽在蛮人使团的脸上。
赫连乌松身后几名蛮族侍从顿时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甚至就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厅内的气氛骤然绷紧，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然而赫连乌松却猛地抬起右手，止住了身后众人的躁动。
他缓缓直起腰，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正视李牧，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李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说实话，到了我这个年纪……早已对言语上的胜负没有了什么欲望，不想与您争执。”
“蛮族现在的确很缺粮食，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但我们不是只捧着一只碗向人请求施舍的乞丐……”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我们有人，有马，有刀！草原上数十万青壮勇士，只要您肯供给给我们粮食，我们有能力帮您打下整个齐国，甚至扫平除了草原之外的异族！”
“只要您想，我们甚至可以为您去灭掉西边的突厥人。”
蛮族、突厥……
这两个异族是大齐这么多年以来，最为头疼的邻居。
他们的实力最为强悍，常常侵扰齐国边境，而且都以劫掠为生。
大齐立国两百多年，边境线上的守军也就和这两个异族打了两百多年。
“帮我打下齐国……你们还真是好算计。”李牧眯起眼睛盯着赫连乌松，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只怕等我将你们引入齐国境内后，你们便不会再听从我的号令，遵从和我的约定。”
“你们到处烧杀抢掠，占地为王，到时候，我非但半点好处都捞不到……反而要成为齐国的千古罪人了。”
赫连乌松闻言摇了摇头道：
“李将军多虑了，草原上的人最讲信用，我们做出的承诺永远不会改变。”
“空口白话的承诺最不值钱，纵观历代，出尔反尔的事难道还少吗？”李牧根本没有将这句话当回事，只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就连皇帝和各地的藩王彼此都无法做到完全信任，需要王爷们把子嗣送进皇城作为人质来保证自己不会谋反，更何况是互相交战多年的蛮人和齐人？
这世界上不存在能够绝对遵从承诺的人。
就算大单于是这样的人，但等到那些蛮族士兵进了齐国，见识到了齐国城池内的繁华和美好后……心中的欲望将会不受约束的爆发。
到时候，恐怕就算是蛮族的将领们都控制不住这些草原狼兵。
所以无论如何，李牧都不会答应这个条件。
“我长宁军和王府军兵强马壮，征伐天下、夺取大齐之事用不着你们帮忙，这个交换条件对我们而言毫无吸引力。”李牧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手指敲打椅子扶手的速度逐渐加快：“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倘若再拿不出令我满意的东西，那这场谈话就可以结束了。”
赫连乌松盯着李牧的脸。
他确实无法反驳。
李牧的长宁军即便不依然任何人的帮助，也在短短数月之内占据了洪州府，如今又有了镇南王府这个盟友，倘若再给他一些时间，两三年之内夺取天下也不是难事。
蛮族的这个条件确实难以吸引到他。
“李将军，既然我们的条件无法令您满意，那不如说说您的要求吧。”赫连乌松吐出一口浊气：“您要我们付出什么，才肯答应互市的请求？”
李牧闻言将身子斜靠在椅背上，姿态十分放松。
他上下打量着赫连乌松，道：“既然你让我提，那……李某就不客气了。”
“我有五条要求。”
“第一，你们要归还这些年来南境被你们掳走的百姓！”
这条要求出口后，赫连乌松的脸色倒是没有任何变化。
蛮人在边境掳走的百姓大多都被丢入军营中充当奴隶，可如今草原上粮草紧缺，连蛮人自己都快不够吃了，更没有多余的来供养这些奴隶。
把他们还回去，反而还能省下不少口粮。
“没问题。”赫连乌松点了点头。
李牧见他答应的如此痛快，于是笑了笑，提出了第二个要求：“第二，我要你们归还平阳府，将所有驻军撤离出去。”
伴随着这句话出口，大厅内许多王府的将领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这是他们最在意的一桩事。
平阳府被蛮人抢走多年，王府多年都未能将其收复，倘若这一次能够失而复得，那么未来的史书上也将会对他们这一代人书尽美名！
“这个……我需要向大单于请示一下，当初为了拿下平阳府，我蛮部的先祖也曾付出极大代价，抛洒热血，死伤无数……”赫连乌松眯了眯眼睛，轻声开口道。
虽然在蛮族的大会上，他们早已商议好可以将平阳府归还给南境，但……作为谈判的一方，他不可能如此轻易的答应下来。
否则李牧一定会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
“抛洒热血？死亡无数？那是你们罪有应得！”李牧毫不客气的将其打断：“平阳府本就是我齐国之地，是你们狼子野心发动侵袭，平阳府的事若是定不下来，那么余下的条件也就没有必要再谈了！”
“来人，送他们出城！”
“整顿军马，明日准备和蛮部全军会战！”
说罢，便有几名王府将领面色冷酷的走上前来，冲着蛮族使团抬手道：“请诸位离开吧！”
大厅内的气氛变得紧绷起来。
赫连乌松胸口开始起伏。
他没料到李牧的态度竟然如此强硬，完全不给留任何余地。
虽然他大概能推测出李牧是在虚张声势，但……他不敢赌。
因为蛮人已经没有退路。
但南境还有！
“李将军何必动怒？这个要求……我可以先替大单于答应下来。”赫连乌松憋了半天，最终也没敢甩脸子离开，而是咬牙开口道：“现在，你可以说第三个条件了。”
蛮人同意归还平阳府了？
听到对方松口，李牧乃至周围王府将领的脸上都露出一丝喜色。
但很快，李牧便将这抹喜色隐藏下去，继续开口道：
“第三，我要用低于市场的价格来购买你们的战马，今年需要五千匹！”
“往后每年都不低于三千匹！”
“第四，我要你部在胡岚山脉一带修建一条可以通纳大型商队通行的道路，用来保证长宁军和印相国之间的商贸安全。”
“第五，我要你部放三十名质子在南境，从各大部落的单于子嗣之中挑选。”
李牧竖起五根手指，一字一顿道：“以上五条要求，倘若你们答应，那么南境便同意和你们停战，开放互市，赏你们一口饭吃！”
赫连乌松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其他的要求倒是还好说，无论是修建道路还是质子，都对蛮部构不成什么太大损失。
可战马……
战马是蛮族的根基！
蛮族之所以能征善战，能够统一草原，靠的就是一身精湛的骑术和血统优良的战马。
蛮马耐力强、爆发高，是整个天下间最优势的马种。
就算是突厥人的血汗驹，综合能力都比不过它。
“李将军，战马是我部最珍贵的财富，每一只成长起来都需要几年时间，耗费大量财力物力和精力，就算是如今放眼整个蛮部，合格的战马数量也只有四五万罢了。”赫连乌松拧起眉头，情绪变得有些激动：
“按照您的要求，不出八年时间，整个草原都会被掏空！”
“我蛮部将失去立足于天下的根本！”
赫连乌松这番话出口时声音都在发颤，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紧拳头，指节都开始泛白。
他不是在做戏。
战马之于蛮族，就如同良田之于农夫，商路之于商贾，是命根子！
草原上十几年来精心培育出的优良马种，若是每年被长宁军抽走数千匹，用不了多久蛮族的骑兵优势便会荡然无存。
到时候别说统治草原，就连昔日被蛮族打跑的那些小部落，也都会死灰复燃扑上来复仇！
李牧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厅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良久，李牧才缓缓开口：“你说战马是蛮族的根基，这话我认。”
“在你们眼里战马是财富，是力量，可在南境百姓眼里，那些年复一年被你们骑在马上劫掠走的粮食、牲畜、还有活生生的人命，又是什么？”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浓郁的杀气。
“你们抢了我齐国上百年的东西，如今我只要你们一些战马，算多吗？”
赫连乌松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辩驳出口。
他心里清楚，李牧这番话虽然有强词夺理之嫌，但放在两国交锋的棋盘上，主动求和的一方从来就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眼下的蛮部是求人的一方，若把李牧彻底惹恼了，互市谈不成，草原上的饥荒今年冬天就能饿死半数人口。
“五千匹……太多了。”赫连乌松咬牙退了一步，“三千匹！今年先给三千匹，往后每年两千匹，这是我所能答应的极限。”
李牧眯起眼睛，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三千匹优良蛮马，加上长宁军现有的马匹，足以组建一支将近万人规模的精锐骑兵。
若是操练得当，这支骑兵在平原会战中的冲击力将会是无比恐怖的。
而且，赫连乌松既然已经把价格砍到了这个份上，说明他的底线大约就在三千匹左右。
“三千匹可以。”李牧终于松口，但随即又补了一句：“但今年必须在入冬之前交付！另外，马匹的体况我要派人亲自验看，若是拿劣马充数……这桩交易便作废。”
赫连乌松苦笑：“李将军放心，我蛮族从不拿次货糊弄朋友。”
“朋友谈不上。”李牧淡淡纠正道，“暂时不打的敌人罢了。”
赫连乌松面色一僵，却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在椅子上坐稳，摊开双手：“李将军的五条要求，平阳府归还、百姓遣返、修建商道、遣送质子，我都可以替大单于应下！战马一事也已谈妥，那么……”
“是不是也该让我们看看南境的诚意了？”
李牧挑了挑眉：“你想怎么看？”
“先开互市。”赫连乌松语气笃定，“我蛮部可以在一个月之内将平阳府驻扎的兵马全部撤走，将府城交还！但在这之前，我希望看到第一批粮食运进草原，彼时，我部会立刻兑现战马和归还百姓的承诺。”
李牧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先运粮食？你这是要空手套白狼啊。”
“只是必要的试探罢了。”赫连乌松正色道，“互市打开之前，双方都要付出一些东西来作为信任的基石！”
“若我先运了粮食，你们却不兑现承诺呢？”
“若我们先撤了兵还了百姓，你们却突然关闭互市呢？”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僵持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功夫，李牧忽地向后一靠，姿态松弛下来：“罢了，此事我做不了主，你的要求我会和镇南王殿下商议，如何定夺，还需要王爷来决断。”
“在结果出来之前，就请诸位在玉门城先住几日吧。”
赫连乌松心里咯噔一声。
他看得出来，李牧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所谓的禀报镇南王殿下，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托词罢了！
现如今印相国的粮道是长宁军在把控着，镇南王哪有资格去干预李牧的决定？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可能逼李牧当场拍板。
“那就劳烦李将军转呈。”赫连乌松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姿态谦恭，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疲惫。
李牧点了点头，招来亲卫送使团回院落歇息。
等厅中只剩下他一人时，李牧脸上的平静才消散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喜色。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张摊开的南境舆图，目光在蛮族草原与玉门关之间的那条虚线商路上停留了许久。
互市……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粮食换战马，换回被掳百姓，收复平阳府，修通商道保障印相国商路，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利益。
甚至那三十名质子，还能在未来十年内形成对蛮族各部落的牵制。
这场谈判……
给南境带来的好处无疑是显而易见的。
……
李牧走进镇南王的住处。
镇南王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竹简，见李牧进来便放下书卷：“谈完了？”
“谈完了。”李牧将谈判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甚至连赫连乌松要求先开互市的细节都没有遗漏。
镇南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让李牧微微意外的问题：
“你觉得，赫连乌松这五条答应得这么痛快，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还是另有所图？”
李牧想了想，答道：“一半一半……草原今年的饥荒应该确实很严重，否则以蛮人的性子，绝不会低头到这个地步！”
“他们现在虽然同意互市，可一旦等到粮荒渡过，草原上再次富饶后，他们一定会继续侵扰南境。”镇南王揉了揉眉心：“蛮人从来就不讲究什么信誉。”
“那些质子会让一部分人有所忌惮，但大局之下，蛮族的大单于不会在乎他们的性命！”
对于这一点，镇南王早有体会。
昔日前几代镇南王府也曾和蛮人签订过停战协议，可没过多久，对方便再度发动战争。
“王爷，如果不是他们先毁约，而是我们呢？”李牧嘴角微微翘起。
“你的意思是……”镇南王愣了一下。
“先给蛮人一批粮食，把平阳府和被掠夺的百姓换回来，低价采购蛮人的战马……只要给我两年时间，我就可以将南境的军队战斗力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李牧竖起三根手指道：“第三年，第三年我就可以断掉蛮人的粮道，杀入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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