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王蹲在许敬宗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完那句话后便缓缓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许敬宗一眼。
那一眼里情绪很复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许敬宗跪在地上,肩膀仍在颤抖,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起。
镇南王转身便往院外走去。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身后的侍从们亦步亦趋地跟上。
“镇南王殿下,我们谈判的条件……您考虑的怎么样了?”赫连乌松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李牧之前说过要跟镇南王商议互市的细节……
虽然这大概率是拖延时间的说法,但……赫连乌松现在已经顾不上许多,抓住机会便想要迫切的得到答案。
“……”镇南王并没有理会他,径直消失在院门之外。
院门重新合拢。
院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寂。
赫连乌松站在原地,目光从合拢的院门上收回来,缓缓落到仍跪在地上的许敬宗身上。
他苍老面皮上那层虚假的温和笑意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般的阴沉。
许敬宗再怎么说,如今也是蛮族的军师,代表的是蛮族的脸面……可他如今见了镇南王便一头磕在地上,这算什么?
胆怯?
懦弱?
还是对旧主余情未了?
虽然心中十分愤怒,但片刻后,赫连乌松还是走上前去弯腰伸出手,做出要扶许敬宗起身的姿态,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许先生,地上凉,先起来说话吧。”
许敬宗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泛红,脸上犹带泪痕,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他借着赫连乌松的手站起身来,身子仍然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赫连乌松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语气依旧温和:“方才镇南王与许先生说了什么?我看他并未对许先生动手,倒像是说了几句体己话。”
许敬宗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开口:“他……他只是问我,这些年在草原上是否能得心安?每日想起那一万多死去的亡灵,是否能够睡得着觉?”
赫连乌松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拍了拍许敬宗的肩膀,语气听起来颇为宽慰:“许先生不必放在心上,那镇南王不敢对你动刀动枪、就只能用这攻心之计,故意让你心神不宁罢了!你且安心住下,好生歇息,莫要中了对方的圈套。”
许敬宗低下头,拱手道:“多谢赫连大人关怀。”
赫连乌松又宽慰了几句,便转身往屋内走去。
他的脚步从容,背影佝偻而沉稳,看起来当真像是完全不在意方才发生的事。
然而当他走进屋内、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便彻底碎裂了。
赫连乌松站在窗边。
他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院中仍呆立原地的许敬宗,眉头缓缓拧紧。
他不信。
镇南王恨许敬宗入骨,整个南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此番许敬宗跟着使团来到玉门城,本就是以身犯险,镇南王既然亲自来了,怎么可能只是为了问他一句是否心安?
这话听起来有情有理,但放在镇南王身上,却显得太过轻飘飘了。
一万三千条人命,换来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质问?
赫连乌松在草原上活了六十多年,与人斗、与天斗、与狼群斗,他见过太多人心险恶。
他本能地感觉到,镇南王方才蹲下身说的那句话绝对不止这些。
许敬宗没有说实话。
赫连乌松的指节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幽冷的光。
这条狗……怕是有些不老实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打算去拆穿许敬宗。
眼下使团还在玉门城中,众人的命都掌握在镇南王和李牧手中,贸然与许敬宗撕破脸并不明智。
但赫连乌松已经在心中暗暗记了下来。
回草原之后,此事必须禀明大单于。
……
时间一晃,便是三日之后。
玉门城外的蛮族大营内。
大单于端坐在虎皮毡毯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使团已经进入玉门城三日了。
按照原本的筹划,赫连乌松早该和南境谈判完了。
可直到今日,王廷仍没有收到任何从玉门城传回的消息。
难道是镇南王府把使团杀了?
不应该啊……
镇南王应该很清楚,使团里面的人物都并非带兵的将领,就算全部杀光,对蛮族的实力也无法造成任何影响,反而会让局势变得不可收拾。
即便使团中有许敬宗在,镇南王要报仇,也不会迁怒到其他使者身上。
他们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大单于只觉得心情烦闷,目光看向帐中的众将们。
帐内侍立着的几名将领立刻低下了头。
“今日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大单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躁。
“回大单于,还没有。”那将领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许是谈判陷入了僵局。”
“僵局?”大单于冷哼一声,“赫连乌松走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他说既然齐人同意让我们的使团进城,便说明对方也不想继续打下去了……但如今过去了三天,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齐人到底想干什么?”
“本单于连平阳府都可以还给他们,他们还想要什么?”
没有人能够回答大单于的问题。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虎皮靴踩在厚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等不下去了。
草原上的存粮每天都在减少,各部族送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严峻。
东边的几个小部落已经开始宰杀母.畜充饥,西边甚至有部族为了一袋炒米爆发了械斗,死了十几个人。
再这样耗下去,蛮部自己就要从内部垮掉了。
大单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桌案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胡岚山脉。
准确来说,是胡岚山脉后方的印相国。
“不能再等了。”大单于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来,沉声道:“传令下去,命拓跋部率三千骑兵即刻出发,携带七日干粮,连夜奔袭胡岚山脉!本单于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必须给我闯进印相国,打开粮道。”
帐中将领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单于……可我们正在与南境谈判,若是此举被南境发现……”
“发现又如何?”大单于厉声打断了他,“谈判归谈判,但本单于不可能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一个地方!谈判和翻越胡岚山脉同时进行,我们要做双线准备!”
“倘若能够打开印相国的粮道,我们就不需要继续跟南境搞什么狗屁互市了!”
……
是夜。
三千蛮族骑兵在拓跋雄的率领下悄然启程。
他们的战马马蹄裹着厚布,借着夜色向胡岚山脉方向急驰而去。
草原上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枯黄的草屑打在骑兵们的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拓跋雄骑在一匹黑马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前方漆黑一片的地平线。
他知道这次任务凶险。
胡岚山脉山势陡峭,两侧皆是悬崖峭壁,而且附近常常有印相国的军队驻扎……倘若被发现的话,三千蛮族骑兵在崎岖的山道中根本发挥不出战斗力,会被围困致死。
但草原上已经等不起了。
拓跋部也等不起了。
拓跋部之前便因为攻打洪州府不利而损失惨重,就连原本的单于拓跋烈也遭到族中将领们的反对,不得以让出了单于和左贤王的位置。
拓跋雄作为拓跋烈的亲弟弟,这些年一直都在兄长的光环下无法出头。
如果这次能够成功,那么他便可以完全替代拓跋烈成为拓跋部的新单于、蛮部的新左贤王!
若此行不顺……
拓跋雄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将那个不祥的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玉门城内。
李牧正在城内巡视,几名传令兵匆匆赶来,先是恭敬行礼而后语气急促道:“次帅,我们的游骑兵探到蛮族大营中有三千骑兵趁着夜色离营而去,动静十分隐秘,似乎在谋划什么行动!”
三千骑兵?
李牧闻言愣了一下,而后立刻反应过来问道:“他们往什么方向去了?”
“东北方向。”传令兵道。
李牧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南境附近的地形图。
玉门城东北方是洪州府……而洪州府的东北方是胡岚山脉!
如今的蛮部肯定不敢再派出三千骑兵去偷袭洪州府军镇,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人的目标是胡岚山脉,是山脉后面的印相国!
“好啊……一边忙着跟南境谈判,一边又偷偷派兵想要偷袭印相国,抢夺粮草。”李牧摸了摸下巴,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蛮族二十万大军囤于城外,还有上百万子民在草原上忍饥挨饿,大单于不可能老老实实的等待着李牧一直拖着时间。
出兵印相国,虽然很危险,但如果成功的话……蛮族的局势就可以彻底改变,到时候被动的就是南境了。
“还好我当时让长宁军控制住了石门峡,那种地方……当初如果不是我有遣将虎符的话,就算是带多少人过去也打不下来。”
李牧嘴角微微翘起,他之前夺下石门峡后,又重新对那里进行了休整,让它变得更加易守难攻。
为此,还花费了不少银两和精力。
如今看来要派上用场了。
“以我的名义送一封信给洪州府长宁军的贾川,就说让他最近几天多派些游骑兵出去,倘若发现有蛮族骑兵活动的踪迹,便不要打草惊蛇……征集一支队伍跟在对方身后,等到对方进入胡岚山脉石门峡后,便封锁住出入口,来一个瓮中捉鳖!”李牧咧嘴一笑。
“是!”传令兵得令离去。
……
三千骑兵在草原上疾驰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日傍晚时分抵达了胡岚山脉附近。
“都小心些……”
“这里是李牧长宁军的地盘!”
“附近可能会有长宁军的探子……先放猎鹰去查探一番!”
拓跋雄十分谨慎。
毕竟洪州府是他哥哥败北的地方,右贤王也身亡在此,怎么可能不多加提防?
几头被驯养的猎鹰腾空而起。
绕着周围的地势开始巡查勘探……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山脉附近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暮雾。
猎鹰的视线虽然锐利,但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受到了很大限制,可勘探到的范围大大缩小。
半个时辰后。
猎鹰们陆陆续续的返回,没有发出示警。
这说明周围是安全的。
至少在它们看来是安全的。
拓跋雄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完全沉下来的天色,举起手中的令旗用力挥舞了几下。
三千骑兵排成一条长蛇,飞快的向胡岚山脉内钻了进去。
胡岚山脉占地极广,而且很高。
一开始路面还很平坦,可以容纳数十名骑兵并排而行,而随着越来越深入,道路也变得越来越狭窄。
拓跋雄勒马驻足。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只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条峡谷。
两侧峭壁如同两扇巨大的石门矗立在天地之间,中间通道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里是什么地方?”拓跋雄问道。
“禀大人,此地名为石门峡,以前是一伙沙匪占据此地,收取来往商客的银两……长宁军能从印相国运粮,想必也是从此地经过。”一名亲卫上前来,压低声音开口道:“依属下之见,那些沙匪要么是被长宁军买通了,要么就是被消灭了。”
“这种地方易守难攻,两边的峭壁就算是神仙来了也爬不上去,沙匪们占据此地便是天险,立于不败之地!”拓跋雄观察了一下周边的地势,十分认真的说道:“就算长宁军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打下石门峡。”
“李牧应该是给了沙匪们一笔无法拒绝的财富,毕竟这些贼寇,都是见钱眼开的东西罢了。”
沙匪被消灭的消息,蛮族并不知情。
拓跋雄用自己的习惯思维,很快便推断出一个答案。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李牧能买通沙匪……我们也可以。”旁边的亲卫笑道:“如果我们出的够多,或许还可以让这群沙匪们和李牧反目呢!”
http://www.xvipxs.net/195_195621/7336576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