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的脸贴在甲板上，能感觉到船板的纹路硌着颧骨。
但此时，他已经不觉得身上有多疼了。
他只觉得一股浓郁的绝望和荒谬感占据了整个身心。
看着那个磕头不止的奴隶，方远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想骂人，想要自嘲，但现在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慧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那奴隶道，“后面的船舱里面有刀具，你自己去挑！”
“若是做的好，我还有额外的赏赐！”
那奴隶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往船舱里跑。
他经过方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
方远抬起脸，对上他的目光。
那奴隶立刻别过头去，没有任何回应，一瘸一拐的跑开了。
不多时，他抱着一堆铁器回到甲板上，哗啦一声放在方远面前。
他从里面选出一把短刀。
短刀的握柄上满是黑色血痂，散发着一股铁器和血液混合后的臭味。
慧明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说道：“先从他的右手开始，五根手指一点一点剥开！”
“绑着他的胳膊，不要让他流太多血……要是没剥完就流血流死，就太没意思了！”
那奴隶蹲到方远身边，手里攥着小刀抵了过去。
“快点！”后面的僧人催促道。
“……”方远瞪着那奴隶，眼神中愤怒无比。
“方远兄弟，你罪责深重，僧人老爷帮你超度……帮你赎罪！”奴隶擦了擦脸上的血污，举刀便向他的右手刺了下去。
方远闭上眼睛。
此刻。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印相国有你们这群人，怪不得长宁军能够如此轻易的连取三四座城！”方远闭着眼睛，流泪自嘲笑着：“一群被人骑在头上也不知道反抗的软骨头。”
“一群欺世盗名的秃头！”
“我在地狱等你们……等你们！”
刀尖已经抵上了方远的指根，冰凉的刃口陷进皮肉，一滴血珠顺着指缝滑下来。
方远闭着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些不相干的记忆碎片。
跟随祖父四处游走行医……
农奴们在烈日下耕种……
以及寺庙中镀金大佛垂着眼皮俯视世人的样子。
“下辈子不要再让我投胎到印相国……”他低声喃喃自语。
刀尖继续下压。
剧痛传来。
方远强忍着不发出惨叫，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一声汽笛从江面上传了过来。
那声音又长又闷，震得人胸口发颤。
方远睁开了眼。
甲板上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那奴隶也停了手，举着刀茫然四顾。
“什么声响？”慧明皱着眉头往江面望。
第二声汽笛紧跟着响了，距离越来越近。
这回众人都听清了。
声音是从下游芦苇荡深处传过来的。
紧接着，在众人的视线中，芦苇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开。
一艘蓝白相间的大船在夜色中赫然出现。
它的船头犁开江水，浪头翻涌着往两边炸开！
那船跟江上跑的渡船、渔船全不一样。
它没有帆，没有桨，船身包着铁皮，上头铆钉密密麻麻，船头位置还有一门火炮，两侧则满是大型床弩！
在它的船身中后段，则有一截烟囱往外喷着黑烟。
船老大从舵舱里探出半个脑袋，看到那铁船后愣了一下。
他在虎门江上摆渡了几十年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古怪的船，而且现在天色很暗，他看不清对方船头上悬挂着的那道旗帜的样子。
但慧明却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作为松谷城寺庙中的住持首座，自然早就听说了之前落叶城破之前，巨相军的战船都是怎么被毁掉的。
这艘蓝白相间的铁船，肯定就是当初李牧闯入菩萨湖，毁掉巨相军根基的罪魁祸首！
“是长宁军！”慧明脸色大变，也顾不上被押在甲板上的方远，长跑一撩就往船舱里跑：“快走！快开船！”
长宁军？
听到这三个字，船上的人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尤其是船老大。
他立刻手忙脚乱的转舵。
而僧人们此时也慌了神。
他们选择在晚上渡江，就是怕遭到长宁军的围堵，没想到最终还是没能逃得脱。
他们可是听说过长宁军是如何处置僧人的。
甘棠、落叶两城的僧人，全都被长宁军抓走当个苦役，日子过得比农奴们还要艰辛！
养尊处优几十年的他们，怎么受得了这种罪？
“快，快加速！”
“把长宁军的船甩开！”
僧人们躲进船舱后，不停的催促着船老大。
而船老大此时也很慌。
之前李牧便派人发布过号令，在整个印相国北部，不许任何人协助僧人、不许相互勾结，谁若是违反必然遭受重惩。
可他如今载了满满一船佛宝和僧人，若是落在李牧手中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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