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半年,像一场漫长的跋涉。有风雨,有坎坷,但更多的是温暖和光亮。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武修文最后一个下车,他走到林方琼面前。
“林老师,谢谢你。”
林方琼推了推眼镜:“我说过,不用谢我。要谢,就把书教好。”
“我会的。”
“还有,”林方琼难得地笑了笑,“对你那个小黄老师好点。人家对你,可是掏心掏肺的。”
武修文脸红了:“我知道。”
下午还有课。武修文走进六年级一班时,学生们正在自习。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王小川小声问:“武老师,您……不走了吧?”
武修文走到讲台中央,看着台下四十多双眼睛。
“不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师会一直教你们,教到毕业,送你们去初中。”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整齐地鼓掌,而是零星的、试探的,是零星的、试探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孩子们笑着,拍着手,有些女生的眼圈红了。
武修文也笑了。他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白色的字迹上,照在孩子们专注的脸上,照在这个平凡又珍贵的下午。
放学后,武修文没有立刻回宿舍。他去了镇上唯一的花店。
老板娘认识他:“武老师?买花啊?”
“嗯。”武修文看着那些花,“送给……很重要的人。”
“女朋友?”
武修文想了想,点头:“嗯,女朋友。”
老板娘笑了,挑了一束淡紫色的满天星,配了几支白色的洋桔梗:“这个好,清雅,适合老师。”
武修文抱着花,走到黄诗娴的宿舍楼下。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霞光。
黄诗娴刚好从楼上下来,看见他,愣住了。
“你这是……”
武修文把花递过去:“送你的。”
黄诗娴接过花,脸红了:“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武修文看着她,眼神认真,“黄诗娴,我现在清白了,工作稳定了,未来也有方向了。所以我想正式地、认真地跟你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喜欢到想每天看见你,想和你一起吃每一顿饭,想和你一起走很远的路。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黄诗娴抱着花,眼睛眨啊眨,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武修文,你表白都像在写作文。”
“那……你愿意吗?”
黄诗娴踮起脚尖——尽管脚还疼——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说呢?”
武修文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把她连人带花拥进怀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远处传来海浪声,一阵一阵,像在鼓掌。
那天晚上,国际厨房吃了一顿真正的大餐。郑松珍做了八个菜,林小丽买了蛋糕,老黄送来了刚捕的螃蟹。李盛新校长和梁文昌主任也来了,大家围坐一桌,像一家人。
喝了一点酒,武修文的话多了起来。他讲自己小时候怎么翻山越岭去上学,讲师范毕业时的理想,讲第一次站上讲台的紧张。
黄诗娴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他夹菜。
郑松珍起哄:“武老师,现在问题都解决了,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武修文笑着站起来,举起杯子:“谢谢大家。没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
他看向李盛新:“谢谢校长,给我机会。”
看向林方琼:“谢谢林老师,为我仗义执言。”
看向郑松珍和林小丽:“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
最后,他看向黄诗娴:“最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里,盛满了这个夏天的所有故事。
夜深了,人散了。武修文送黄诗娴回宿舍,走到楼下时,黄诗娴忽然问:“武修文,你后悔来海田吗?”
摇头:“不后悔。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但我认识了你们,教了这些孩子,还……”
他看着她:“还遇到了你。”
黄诗娴笑了:“那你大爷爷的事……”
“我会打电话问清楚。”武修文说,“但不管真相是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要往前看。”
“嗯,往前看。”
月光很好,洒在两个人身上。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是住校的老师在备课。
武修文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话:教育是一场漫长的跋涉,但如果有你同行,沿途都是风景。
他现在相信了。
第二天是周六,武修文起得很早。他去了海边,坐在那块熟悉的礁石上,给父亲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修文啊,事情我都听说了。解决了就好。”
“爸,大爷爷当年的事,您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大爷爷是个倔脾气。当年他在县一中当教务主任,发现叶水洪——就是现在这个叶校长——在评职称时伪造获奖证书。他当场揭发,叶水洪受了处分。”
“那后来为什么有人说大爷爷诬陷?”
“叶水洪家里有关系。”父亲说,“处分后他到处活动,反过来举报你大爷爷公报私仇。那时候调查不像现在这么规范,稀里糊涂就给你大爷爷记了过。他气不过,提前退休了。”
武修文握紧了手机。
“后来呢?”
“后来叶水洪调走了,你大爷爷的事也没人提了。”父亲说,“直到他去世前两年,当年一起工作的老同事联名写信,才把处分撤销了。但人都走了,撤销不撤销,也没什么意义了。”
武修文看着海面。朝阳正在升起,海面被染成金红色。
“爸,大爷爷后悔过吗?”
“后悔?”父亲笑了,“他临死前跟我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那件事。他说,当老师的,自己心不正,怎么教学生心正?”
武修文的眼眶热了。
“修文啊,”父亲的声音变得郑重,“你现在也是老师了。要记住,咱们武家人,不做亏心事,不昧良心。教书的,更是这样。你教给学生的,不只是知识,还有怎么做人。”
“我记住了,爸。”
挂了电话,武修文在海边站了很久。潮水涨上来,漫过他的脚踝,凉凉的。
他想起大爷爷,想起父亲,想起自己。三代人,都和讲台结缘。这中间有委屈,有不公,但更多的是坚持,是传承。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武修文转身往回走,走向学校,走向那间熟悉的教室。
路上遇到早起买菜的黄诗娴。她提着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
“这么早?”她笑着问。
“嗯,去海边坐坐。”
两人并肩走着。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石板路上。
“武修文,”黄诗娴忽然说,“下学期,我想申请当六年级的年级组长。”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把六年级带得更好。”黄诗娴说,“我想让海田的六年级,成为整个片区最好的毕业班。”
武修文看着她,笑了:“好。我们一起。”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教学楼静静地矗立在晨光中,国旗在旗杆上飘扬。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章尾包袱】
周一早晨,武修文走进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快递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县一中的老校门。左边那个眉眼清秀的,武修文一眼认出是年轻时的父亲。而右边那个笑着搭着父亲肩膀的人——竟然是叶水洪。
照片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熟悉:“修文,有些事你爸永远不会告诉你。但你应该知道真相。叶水洪和你爸,曾经是师范同学,也是最要好的兄弟。他们的决裂,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一个女人——你的母亲。”
武修文的手开始颤抖。他翻过照片,死死盯着那两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
窗外传来上课铃声,但他听不见了。
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只剩下心跳如擂鼓。
原来这才是叶水洪非要赶他走的真正原因。
原来三十多年前的那场恩怨,埋藏着这样的秘密。
而此刻,黄诗娴正从走廊那头走来,手里拿着刚收齐的作业本,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容。
武修文猛地将照片塞进抽屉,关上。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黄诗娴关切地问。
“没事。”武修文勉强笑了笑,“可能没睡好。”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如果真相揭开,如果那些陈年的伤口重新流血,他现在拥有的一切——这份工作,这份感情,这个刚刚稳定下来的生活——会不会再次崩塌?
而更可怕的问题是:父亲知道叶水洪在海田吗?母亲知道这两个男人之间的过往吗?
这场看似结束的战斗,原来才刚刚撕开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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