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几个回合,老将的槊全是套路,虚虚实实。
徐猛子的蛮力使不到实处,双斧砸在空处,震得他自己虎口发麻。
徐猛子也不管。
他是拿命在换,一斧接着一斧,砸得越急,门户开得越大。
有一回,老将的槊尖擦着徐猛子的咽喉过去,差着半寸。
徐猛子连眼皮都没眨,反手一斧,把槊杆震开。又有一回,双斧绞住了槊杆,两个人较上了劲。
马打着转,泥地上踩出两个圈,老将先卸了力。
打到后来,老将的槊慢下来了。
不是技不如人,是人乏了。
一夜没歇,人马跑空了,方才又连发三遍军令,那口撑着的气骤然泄了。
徐猛子一斧砸进空门。
老将横槊去架,槊杆让斧刃啃进去半截,虎口崩开,血顺着槊杆往下流。
他撒了手,从鞍上抽出刀来。
“金国的儿郎!”他喊了最后一嗓子,“跟老夫回家!”
刀起刀落,又砍翻了面前两骑。
他身边的骑让岳飞的兵马隔断在十几步外,眼睁睁看着,冲不过来。
然后徐猛子的双斧到了。
一斧磕飞他的刀,一斧劈进肩甲。
老将坠马。
他那匹跟了他多年的老马,让亲兵死死勒住,咴咴地叫。
他撑着想起身,没起来,又倒下去。
肩上的血顺着甲叶往下淌,把白胡子浸成一绺一绺。
他的亲兵让拦在外头,嘶吼着一声接一声。
他望着那面大纛。
旗还立着。
他抬起手,朝着大纛的方向,够了够。
手落了下去。
他到死,也没摸到那面鼓。
残存的铁浮屠顿时乱了。
有人扑上来抢尸首,让岳飞的兵马截了回去,不死心,又扑了一回,还是截回去。
剩下的铁浮屠不跑了,纷纷翻身下马,在完颜宗翰坠马的地方围成一圈,槊朝外。
岳飞的兵马围了两层,谁也吃不下谁,就那么僵着。
僵到后来,圈里的铁浮屠往外冲了一回,没冲出去,全倒在了完颜宗翰边上。
有人拨马要跑,拐子马先跑了。
马扩赶到尸首边上,看了会儿,吩咐一句:“裹上,是条汉子。”
副将从泥里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完颜宗翰尸首边上,缓缓坐下,从腰间取出短刀,直接割了自己脖颈,鲜血如注,他浑身抽搐,却露出笑容,躺在完颜宗翰身边,要随着主将一起死。
岳飞把人马带回,到鼓架前复命:“拐子马散了大半,正往北滩跑。”
王伦点了点头,没说话。
完颜宗翰的死讯,没一会就传遍了战场。
金军那边,喊杀声矮了一截。山上的令旗还在催,全线还在压上,可冲在最前头的兵,脚步都慢了半拍。
有队伍乱了队形,让后头的督战队拿刀砍了回去,接着往前挪。
大青山下,吴乞买在亲兵的簇拥里往阵前赶,盔上的红缨让风吹得贴在盔边。探马来报,说完颜宗翰没了。
他听完,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
这把老骨头,到底还是这么死的。
他拨出去的人,他也留不住。他挥了挥手,人马接着往前涌。
吴乞买的马,一步一步蹚进了兵海里。
四周的兵看见皇帝的马,吼声又高了一截。
完颜宗翰一死,金军各将只管自己那一路兵,再不剩一个统一的号令,全靠山上的旗引着往前。
明国中军,鼓架边上。
王伦扶着鼓架站着,两只手上全是血。
他看着那个拎着双斧、满身血污的人,一步一步往大纛跟前走。
徐猛子走到鼓架前,咧嘴一笑,没说出话来。
“回来啦。”王伦说。
“俺回来了。”徐猛子说,“主人,仗还没打完。”
“下去歇口气。后头还有硬仗。”
“歇完就回来。俺还能劈。”徐猛子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望着山下。
王伦直起腰,血手往大纛上一扶。
“传令。”王伦开口,“各营,把口子收回来。”
塌口边上,扈三娘让亲兵架了下去,一只手还勾着那根套索。
琼英接了她的位置,谁也没说话,戟往地上一顿。
日头往西边沉了沉。
金军的兵海又压了上来,一层顶着一层,涌到车仗跟前。
鼓声、号角声、脚步声搅在一处,压满了整片河滩。
队伍里,渤海兵的旗号、奚人的旗号、女真的旗号混在一处,谁也顾不上谁。
签军让督战队赶着,夹在队伍中间,走不动也得走。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望,望的是大青山的方向,督战队的刀背抽过来,把头抽了回去。
到了车仗前头,签军不敢递枪,只管往里挤,把前头的女真兵挤得贴上了车板。
陷阵营往两翼错开,武备军和陌刀队顶到车仗后头,塌了的口子重新合拢,枪尖朝外。
大纛底下,重新列阵。
慕容战带着契丹营往缺口上补,卢俊义的中军往后错开半步,让出炮位。
凌振的炮队挪到了阵前。
打到这半晌,射界里头一次干净了。
金军全出来了,自家的兵全缩回来了。
他用炮口量了量那片兵海的来势,回头看了看大纛。
“装药。”凌振喊了一嗓子。
药包递上去,炮衣揭下来,老炮手拿通条清了膛,装药,捣实,炮口一块一块地抬起来。
炮手们各就各位。凌振把手举了起来,眼睛贴着炮尾。
“火炮,”他说,“抬起头来。”
“放!”
一排炮齐响。
炮口喷出去的火光,把半边天映红了。
炮弹砸进兵海的前头,砸出几道黑沟,人跟马一齐飞起来,又落下来。
有几颗落在吴乞买的马前头,亲兵要拥上来挡,他抬手拨开了。
“太祖在这片滩上站过。”吴乞买说,“朕也站得。”
兵海晃了一晃。
晃完了,前头的倒下去,后头的踩着前头的,接着走。督战队的刀在后面赶着,山上的令旗没停过,谁停,谁死。
“装药!”凌振吼。
炮手们扑上去,清膛,装药,炮口再抬。老炮手的额头上全是汗,顾不上擦。
号角又响了。兵海比刚才矮了一层,可还是铺满了整片河滩,密得看不出缝,往车仗跟前拥。
金军的后队散了开来,不再挤作一团。
阵前,第一批金兵扑了上来,长枪捅在车板上,车板后头的枪又捅回去,两边绞在一处。头顶上,箭跟着钉了下来。
赵良嗣凑到王伦身边,问了一句:“炮子,够吗?”
“不够也得打。”王伦说。
凌振盯着那片压过来的死人堆和活人,再次发出怒吼:
“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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