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严文渊就转过身来,笏板几乎戳到了钱宏的鼻子上。
“钱侍郎说得轻巧!吕宋国王现在困在王城里,连马尼拉港都出不了,他拿什么处置赵明达?”
钱宏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了几分。
“严大人此言差矣。天朝上国之所以为天朝上国,不在兵锋之利,而在礼法之正。朝廷若因商贾之利便出兵藩属,与弗朗机人、与倭寇何异?”
严文渊被他噎得脸都青了,指着钱宏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
还有几个勋贵也跟着出列附议钱宏。
理由五花八门,但归结起来就一句话:不能打。
江源坐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的目光在两派官员之间扫过来扫过去,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
等两边都吵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淡淡说了一句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
常安愣了一下,才高声唱道退朝。
散朝之后,江源没有回乾清宫。
他让常安把郑文渊、周鸿远和赵羽叫到了乾清宫偏殿。
偏殿里没有别的人,连太监都退了出去,只留常安一个人守在门口。
郑文渊先开了口。
他手里拿着一本刚算出来的账册,翻开来放在江源面前的案几上。
“陛下,赵明达封锁航道至今已有半个月。泉州港的关税收入降了三成,受损的商号不下百家。这只是泉州一个港。”
他手指点着账册上的一行数字:“更要紧的是,泉州船政衙门为鲁通新式战船备下的铁矿石,那三条矿砂船全沉了。”
周鸿远接过话头,声音比郑文渊沉了几分。
他把一张兵部舆图铺在案几上,手指从泉州往南划,划过吕宋,又划过浡泥,最后停在满剌加。
“陛下请看。赵明达的船队控制了从吕宋到浡泥的七处关键水道。赵明达控制了这七处,就等于掐住了大夏到南洋的贸易咽喉。”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如果不拔掉这颗钉子,大夏在南洋的贸易线就废了一半。”
江源看着舆图,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转头看向赵羽。
赵羽从怀里掏出一份暗卫密报,双手呈上。
“主子,赵明达之所以敢这么嚣张,是因为他不光有自己的船。暗卫查清楚了——他跟驻守马尼拉的弗朗机人达成了交易。
赵家付白银五万两,弗朗机人提供火炮和火药,双方联手控制吕宋海域。
林家少东家在赵家船上看到的弗朗机人,就是这批。”
“五万两白银。”
江源把密报放在案几上,“赵崇礼在大陆亏掉的银子,他儿子在海外全找回来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常安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想进来点灯,被江源抬手拦住了。
江源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夏疆域图前。这幅图比周鸿远那张舆图大得多。
他忽然转过身,看着偏殿里的三个人,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真理,到底在什么地方?”
…………
当天夜里,江源去了武英殿。
没有让太监跟着,没有打灯笼,一个人穿过御花园的甬道。
月色很亮,照得青砖地面泛着一层白霜。
他走到武英殿门口时,守门的暗卫愣了一下,正要行礼,被他抬手拦住了。
院子里有哗哗的水声。
江源绕过影壁,看见江澈站在院子角落那棵枣树底下。
手里拎着个木瓢,正一瓢一瓢地往树根上浇水。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背影看着跟寻常人家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但江源知道,这个背影在宣府的火海里站过。
在大同的尸山血海里站过,在白沙岛的炮火里站过。
“父皇。”他叫了一声。
江澈没回头,又浇了一瓢水,才把木瓢放进桶里。
“这棵树是赵虎那年走之前让俺浇的。”
他学着赵虎的口气说了一句,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今晚过来,不是为了看枣树吧。”
江源走到枣树旁边,把今天朝堂上的争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严文渊拍笏板骂赵明达开始,到钱宏出列说吕宋是藩属之地朝廷不宜出兵。
到两派官员在金砖上跪了一片吵得不可开交。
他说的很慢,每个人说的话都复述得清清楚楚。
江澈靠在枣树干上,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开口。
他伸手从树枝上摘下一颗还没熟的青枣,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你觉得礼部那帮人说得对不对?”
江源想了想:“按规矩是对的。吕宋不在大夏疆域之内,朝廷出兵确实得有个说法。但——”
“规矩是谁定的?”
江源没答上来。
江澈把青枣在手里转了个圈。
“弗朗机人从万里之外跑到南洋来,他们跟谁讲规矩了?”
“赵明达在马尼拉湾架起炮的时候,他跟你讲规矩了?”
江源不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在这里等吕宋国王给你主持公道。”
江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砖缝里。
“等来的只会是赵明达把航道锁得更死、把商船抢得更凶、把弗朗机人喂得更饱。”
他忽然把手里的青枣往上一抛,又接住。
“你说赵明达嚣张,他为什么嚣张?因为他手里有炮,你没有。”
“你说弗朗机人敢插手,他们为什么敢插手?因为他们的大炮比你的射程远。”
他把青枣举到江源眼前,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还没熟的果子。
“儿子,你记住了——真理,永远在大炮的射程之内。你的炮能打多远,你的道理就能讲多远。”
院子里安静下来。夜风从甬道那头灌进来,吹得枣树叶子哗哗响。月光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一个佝偻了些,一个挺得笔直,但轮廓越来越像。
江源站在枣树下,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
他想起宣府。
那一年他还小,站在城墙上看着父皇带着周悍他们冲进火海。
鞑靼人的铁骑在草原上卷起漫天烟尘,父皇站在城头说了一句话.
他到现在都记得——跟鞑靼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只有把他们打疼了,他们才会坐下来听你讲道理。
他又想起大同。
鞑靼人围了三个月的城,城里饿死了多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父皇站在城门楼上往下看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后来城破了,鞑靼人退了,父皇在废墟上站了一天一夜.
回来只跟他说了四个字.
修好城墙。
他还想起了白沙岛。
汪直在洞里喊“一起上西天”的时候,父皇站在洞口没有退一步。
后来汪直被押出来,五花大绑跪在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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