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振国在泉州港整军备战的时候,吕宋那边的暗卫已经动了。
马尼拉港的码头边上有一家福建茶馆,门脸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墙上挂着武夷茶的招牌。
掌柜姓蔡,四十来岁,圆脸,见人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码头上的苦力、商船的账房、赵家护商队的小头目,都爱到他这儿喝茶。
蔡掌柜记性好,谁爱喝铁观音谁爱喝大红袍,不用客人开口,他端上来的准没错。
没人知道他另一重身份。
三年前赵羽亲自把他安插到马尼拉,从伙计干到掌柜,从掌柜干到码头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递出来的密报没有一回落空,暗卫在吕宋的情报网,一半是他织的。
这天傍晚,茶馆打了烊。蔡掌柜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走到后院柴房,搬开墙角那堆劈柴,露出一道暗门。
暗室里坐着三个人。
刘木匠、孙铁匠、马炮匠。
三个人的手都在抖。
刘木匠攥着茶杯攥得指节发白,孙铁匠不停地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马炮匠最年轻,三十出头,嘴唇哆嗦了半天,第一个开口。
“蔡掌柜,你说你是暗卫的人——你拿什么证明?”
蔡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暗金色的,放在桌上。
三个人盯着令牌看了几息,同时跪下了。
刘木匠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磕头磕得咚咚响:
“蔡掌柜,小人做梦都想回去。小人的娘七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等到小人回去——”
孙铁匠抹了把脸:“我那婆娘身子本来就不好,三年了,也不知道她还活着没。”
马炮匠没说话,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蔡掌柜把他们拉起来,一个一个扶到椅子上坐下,倒了三杯茶推过去。
“三位都是大夏的匠人,暗卫不会不管你们。”
刘木匠红着眼眶问:“要我们干什么?”
蔡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展开铺在桌上。“
龚子韬替赵明达造的那三条战船,火炮图纸在谁手里?”
“在龚子韬书房。”
刘木匠说道:“平时锁在铁柜子里,钥匙他贴身带着。但每隔三天他要到船坞巡查,图纸房就空了小半个时辰。”
“那就是机会。”
蔡掌柜把图纸翻过来,背面画着龚子韬书房的位置、铁柜的尺寸、巡查的时间和路线。
画得极细,连门口几个岗哨、换岗间隔都标得清清楚楚。
“鲁通鲁掌案亲手画的假图,炮管壁减薄了三分,膛线螺距改了半圈。打几发看不出毛病,十发以上,炮管必炸。”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刘师傅,你趁龚子韬外出时潜入图纸房,把假图换进去。”蔡掌柜看着刘木匠,“事成之后还放回原位,别留痕迹。”
他转向孙铁匠:“孙师傅在冶炼坊,铸炮时盯着那批炮管,别让人看出来厚度不对。”
最后看向马炮匠:“马师傅最年轻,验收火炮是你经手。试炮的时候你怎么说?”
马炮匠咬了咬牙:“我说合格,他就不会起疑。”
蔡掌柜把图纸推到三人面前。“都看仔细了。记在脑子里,不用带走。”
三个人凑在油灯下看了小半个时辰。
刘木匠用手指在桌面上反复比划换图纸的动作。
孙铁匠闭着眼睛默记炮管厚度的数据,马炮匠把验收的每一道工序在嘴里念叨了好几遍。
看完之后,蔡掌柜划了根火柴,把图纸点着。
火光在他圆脸上跳了两下,纸灰落在桌面上,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他站起来,朝三人抱了抱拳。
“三位,这一仗的胜负,不在戚督帅的炮火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凿出来的。
“在你们手里。”
…………
三天后,龚子韬照例去船坞巡查。他前脚刚出门,刘木匠后脚就拐进了书房那条走廊。
走廊不长,十几步就到头。
门口没岗哨。
龚子韬信不过赵家的人,书房外从不安排护商队的人站岗,只靠一把铁锁。
刘木匠在锁孔里捣了三四下,铜锁弹开了。
他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铁柜在墙角。钥匙他没有,但他不用钥匙。
鲁通在泉州教过他一个法子——这种老式铁柜,锁芯是单簧的。
用两片薄铁片插进缝隙里同时撬,比用钥匙还快。
他蹲在铁柜前,从袖子里抽出两片磨得极薄的铁片。
咔哒一声,锁开了。
柜子里摞着十几卷图纸,全是新战船的结构图、火炮图、弹药配比表。
他翻到火炮图纸那一卷,抽出来,展开。
龚子韬的原图他早就记在脑子里了,炮管壁厚两寸三,膛线螺距一寸半。
他从怀里掏出暗卫给的假图。
纸张、墨色、图框格式,一模一样。
他把真图卷好塞进怀里,假图放进原处,关上柜门,重新锁好。
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用袖子把门把手上的手汗擦干净,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把真图带回自己的工棚,塞进灶膛里烧了。
火苗蹿上来的时候,他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激动。
三天后,孙铁匠在冶炼坊接到了铸炮的指令。
他把假图纸上的数据抄在工单上,炮管壁厚减到了两寸,膛线螺距改到了一寸七。
铸造班的人照着工单干,没一个人觉得不对。
又过了五天,第一批炮管出了炉。
马炮匠拿着卡尺一根一根量过去,量到最后一根时停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合格。
出征那天,泉州港的码头上站满了人。
受害商船的家属跪在栈桥两侧,有人举着血衣,有人捧着灵位。
海风把哭声和纸钱吹得漫天飞舞,一个白发老婆子瘫坐在最前排,怀里抱着件被海水泡烂的短褐,也不哭,就那么抱着,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两个字。
“儿啊。”
戚振国站在镇海号船头,朝岸上拱了拱手。
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对着桅杆上的旗手吼了一嗓子。
“升龙旗!”
十条战船同时升起大夏龙旗。
海风把旗面扯得笔直,旗上的金龙在晨光里熠熠生辉。
锚链哗啦啦绞上来,主帆吃满了风,船头劈开海浪,白花花的水沫从船舷两侧翻涌出去。
戚振国从怀里掏出千里镜,往南边扫了一眼。
海天交接处空空荡荡,但他知道赵明达的船就在那边等着。
“传令各船,保持队形,全速前进。”
传令兵爬上桅杆,用旗语把命令打出去。九面应答旗同时升起。
头两天海面平静,除了偶尔遇到几条返航的商船,什么动静都没有。瞭望兵轮班站在桅杆上,眼睛都瞪酸了,连片像样的帆影都没看见。
第三天黄昏,情况变了。
太阳正往海平线上沉,海面被烧成一片暗红。桅杆上的瞭望兵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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