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句很容易让人误会的话,韩昼巧妙躲过了真心话大冒险的“围剿”,尽管免不了一顿白眼,但总比答不出真心话强。
时间就这样来到中午。
午饭并不像预想中那样暗流涌动,反倒一派祥和,古筝食欲很好,古浪与苗燕儿也都眼角带笑,殷勤招呼着每一个人,丝毫没有暗中试探的意思。
“小筝难得带那么多朋友回来,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苗燕儿笑容和煦,“今天就当是过节,大家都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她不停往众人碗里夹着菜,一副刚上岗的食堂大妈模样,大家都还没怎么动筷子,碗里的饭菜已经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钟铃盯着面前堆得冒尖的饭碗,筷子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这已经是阿姨第三次往她碗里添红烧肉了。
“学弟……”
她张了张嘴,那张略显婴儿肥的小脸上浮现出为难之色,只好向韩昼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韩昼会意,连忙解围道:“苗姐,真够了,学姐吃不了这么多。”
话音刚落,钟银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那是新仇旧恨一起算的力道。
“银姐也吃不了这么多。”他又补了一句。
紧接着又是一脚。
这个力道他再熟悉不过,最近上课没少领教。
“小小也吃不了这么多。”
韩昼倒吸一口凉气,倒不是疼的,而是发现其他人都在埋头吃饭,全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心中顿时有了防备,暗暗将左手探到桌下。
不出所料,很快便有第三只脚踢了过来,他立马将其抓住,一时倒是很难判断是谁的腿,只能确定这条腿的主人穿的是裙子,手感温热滑腻,也不知穿的是加绒丝袜还是光腿神器。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是冬天,昨晚还下了雪,但今天穿裙子的人倒是不少,他正欲抬眼观察众人的神色,耳边便响起了欧阳怜玉的惊呼。
“呀!”
“怎么了?”苗燕儿问。
“没、没什么……”
欧阳怜玉面色娇艳欲滴,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突然想起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
苗燕儿哭笑不得:“欧阳老师,我早就听人说你是个工作狂,连过马路都惦记着教案,照我说,放假就该好好休息,放轻松一点,别老想着工作了。”
显然,上次去临大,她也听说过欧阳怜玉的称号,只是“混身是伤”说出来不太好听,她这才换了个体面的说法。
闻言,欧阳怜玉更尴尬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苗燕儿继续往她碗里加菜,声音发颤:
“好、好的……”
两人谈话间,韩昼手里的小腿一直在用力挣扎,显然,欧阳怜玉正是这第三只脚的主人。
韩昼心中叹息,学姐是说不了话,她让我帮忙就算了,你们是自己没长嘴吗……他松开了手,认命般地叹道:“苗姐,欧阳老师也吃不了这么多。”
他用筷子挡住苗燕儿再度伸来的手,劝道:“你也别光顾着我们了,自己多吃点,你没发现你最近都瘦了吗?”
“有吗?”苗燕儿一怔。
“绝对有。”韩昼信誓旦旦道。
“居然连你都看出来了。”苗燕儿喜上眉梢,“看来我这段时间的减肥卓有成效嘛。”
韩昼面露苦笑:“你这身材还用得着减肥吗?”
“我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可你苗姐她就是不听。”
古浪难得和这小子达成共识,无奈道,“冬天才刚到呢,她就在担心夏天穿不上裙子了。”
“你们两个大男人懂什么?”
苗燕儿白了两人一眼,笑吟吟地环顾一圈,“女孩子永远不会嫌自己太瘦的,你们觉得呢?”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倒不是屈于淫威,似乎还真是这么想的,甚至开始分享起了减肥方法。
韩昼和古浪对视一眼,心中暗暗摇头。
唉,女人。
苗燕儿脸上的笑容更甚,可目光落到王冷秋脸上时,话锋又陡然一转:“不过太瘦了也不好,还是得多吃饭才行,姑娘,你多吃点。”
说着,筷子又朝王冷秋碗里伸去。
韩昼连忙阻拦:“苗姐,王冷秋学姐胃口小,你等她吃完再夹吧。”
王冷秋轻声说了句“谢谢”,也不知道是在谢苗燕儿,还是在谢韩昼。
正午的阳光愈发明媚,饭菜的热气蒸腾而上,在苗燕儿的引导下,大家渐渐都打开了话匣子,你言我语间,竟真有了几分阖家团圆的错觉。
古浪抿了一口白酒,辛辣的口感让他微微眯眼,面露遗憾道:“可惜我那瓶好酒藏在单位里没带过来,不然今天非喝个痛快不可。”
“你还好意思说,宁可把酒藏在单位里,也不肯拿到家里来,是在防谁呢?”
苗燕儿佯装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下午赶紧去单位把酒取过来,我们晚上再喝。”
“这……”古浪面露难色,犹豫片刻,还是一脸肉痛地点了点头,“好吧,那你们可千万别急着走啊,晚上继续留在我们家吃饭。”
两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间便将众人的晚饭定好,不给拒绝的机会,古浪拍着胸膛,豪情万丈道:“小筝,韩昼,你们下午带大家出去逛逛,所有消费全部由老爸报销!”
这话听着怎么像在说我也是你儿子……韩昼心中吐槽,嘴上却说道:“古叔,欧阳老师她们都不会喝酒。”
“是吗?”古浪一愣,随即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道,“没关系,不会喝可以学嘛,别人我不管,反正你小子今晚必须陪我喝上几杯。”
欧阳怜玉心中一动,还以为古筝的父亲是想把韩昼灌醉,让他酒后吐真言,于是连忙说道:“其实我会喝一点酒,但我今天开了车……”
“没关系,家里还有多的客房,干脆你今晚就在我们家休息算了。”苗燕儿笑着说道。
“不用了。”欧阳怜玉婉拒道,“我在这边租了房子,走几步就到了。”
显然,她已经做好了今晚喝酒的准备,连车都不打算开走了。
在她看来,只要她能帮忙喝掉一点酒,韩昼就能幸免于难了。
眼见又能多一个陪自己喝酒的人,古浪顿时眉开眼笑,又问道:“那你们呢,你们今晚要不要喝点?”
“我喝。”萧小小举起了手。
古浪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压低声音询问坐在身旁的古筝:“古筝,你确定你这位同学真的成年了吗?”
“这你得问欧阳老师。”古筝小声回答道。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今晚我陪你喝酒,韩昼不许喝。”
“为什么?”
“他不能喝酒。”
“男人哪有不能喝酒的?”古浪故作不满道。
古筝似乎懒得跟他争辩,无情地终结话题:“那你就当他不是男人吧。”
韩昼听力很好,自然能听到两人的悄悄话,闻言嘴角一抽,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坐在身边的钟银说道:“我也可以喝一点酒。”
韩昼一愣,狐疑地打量了钟银一眼,也不知道对方是想像欧阳老师一样帮他分担火力,还是单纯的只是想喝酒。
他看向钟银左手边的钟铃,想问问银姐是不是真的会喝酒,可还不等开口,就听钟铃弱弱道:“我也想喝一点……”
就这样,除了王润雪的爸爸今晚会来接她,她担心喝了酒会挨一顿臭骂之外,其余所有人都打算在今晚喝酒,就连王冷秋也不例外。
哦,差点忘了,“不是男人”的韩昼今晚也被禁酒了。
不过韩昼本就对烟酒不感兴趣,不能喝酒对他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他今晚应该要送不少人回家。
一整顿午饭的时间,韩昼始终觉得有诈,可一直提心吊胆到午饭结束,也不见古叔和苗姐有所动作,尽管心中狐疑,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也只是一小口气而已。
该来的还是来了。
午饭刚结束没多久,古筝就把他叫了出去,一起来到了小区楼下。
从整体上看,霰和雪似乎没什么区别,入眼都是厚厚的一层白,把世界覆盖得干干净净。
太阳高悬,却没什么温度,淡淡的阳光洒在薄雪上,反射出冷冽的白光,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却又带着针尖般的凉意。
古筝丝毫没有等他的意思,双手背在身后,快步走在前方,脚下嘎吱作响,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
韩昼默默跟在她身后,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开口。
都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可现在才坦白,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要坦白的话,又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从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吗?
他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前方的古筝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过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是什么时候吗?”
他愣了愣,古筝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哀伤,反而带着一丝明媚的笑意,但他知道,古筝没有笑,因为少女的眼睛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弯成好看的月牙。
这是一个很好懂的女孩,也是一个很好骗的女孩,她相信他的一切,也包容他的一切,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一次又一次欺骗对方。
“嗯。”
韩昼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酸涩,勉强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强笑道,“好像也是冬天吧,那天你爸妈不在家,你说给我做蛋炒饭,但出了一点小意外……”
“谁让你回忆这个了?”
古筝面色一红,连忙打断他,没好气地说道,“我的意思是,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用的是什么理由吗?”
韩昼怔了怔,沉思许久,试探着问道:“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见古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顿时有些尴尬,心虚道:“理由用的太多了,我都忘记了。”
是啊,要去一个女孩子家里,总得有个借口,那段日子,为了每个周末都能踏进古筝家门,他编过多少理由,如今早已记不清了。
而到了他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能够记清楚每一个理由的时候,去古筝家里却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了。
或者说,对彼时的双方而言,理由只剩下了一个。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出口。
古筝看了韩昼好一会儿,像是要把以后再也看不到的日子一并看完,这才撇了撇嘴,慢吞吞地说道:“你那时候的理由明明是想让我帮你补习。”
“就这么简单?”韩昼呆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你就这么同意了?”
“我就这么同意了。”
“那我当时真让你给我补习了吗?”
“你的记性有那么差吗?”
古筝翻了个白眼,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睛终于弯了一下,“没有,你一下午都在帮我收拾厨房。”
韩昼也笑了,这件事他怎么可能忘?只是装作不记得,想逗她开心罢了。
其实那并不算一段美好的经历,甚至相当糟糕,但记忆似乎就是这样,那些美好的,在若干年后依然美好,而那些糟糕的,也会随着时间慢慢发酵,变为温柔。
“那我最后有吃上你炒的蛋炒饭吗?”他问。
“当然没有。”
古筝脸上的笑意收敛,“一直都没有。”
“那我们吃的什么?”
“不记得了,反正不好吃就是了。”
古筝朝着小区外走去,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小区门外的电瓶车,她从兜里拿出钥匙,戴上头盔坐了上去。
“愣着干什么,上车。”她把另一个头盔丢了过来。
韩昼愣愣地接住,茫然道:“我们要去哪?”
“你先上车。”
韩昼心中忐忑,还是戴上头盔,坐上了电瓶车,双手撑在身后。
“你也不怕摔死。”古筝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哪有这么脆弱……”
他想反驳,但被古筝无情打断:“抱住我的腰。”
韩昼迟疑片刻,依言抱紧,少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现在可以告诉我要去哪了吧?”他问。
古筝把钥匙插进钥匙孔,看着电瓶车的仪表盘在眼前亮起:“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良久,那句话才裹挟着冬日的寒气砸了下来:“韩昼,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果然……韩昼心中一沉,又渐渐放松,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选择继续逃避,也没有试图撒谎,而是闷闷“嗯”了一声。
他抬头望天,分明是正午的阳光,却像是隔了一层薄冰,亮得刺眼,触在皮肤上却分不清是暖还是凉,像极了此刻胸口翻涌的那点情绪,说不上疼,也说不上不疼。
但古筝不可能不疼。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真正疼了起来。
“你明明答应过不会骗我的。”
“对不起。”他说。
“这些话还是留到以后再说吧,我现在不想听。”
话音刚落,古筝手腕一拧,电瓶车骤然启动,车身猛地窜了出去,两旁的雪景瞬间倒退成一片模糊的流光。
呼啸的风声中,她吐出的最后两个字,被吹得支离破碎——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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