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韩昼几乎想将隐瞒的一切都告诉古筝,包括莫依夏,包括王冷秋,也包括状态栏。
他的脑海中甚至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以古筝现在的状态,要是在这个时候坦白一切,她即便再生气,或许也会因为心软原谅自己。
可那太卑鄙了。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也是最无耻的办法,纵使真能换来古筝的片刻妥协,他也绝不愿使用这样的伎俩。
最终,他只是敛去眸中神色,轻声应了一句“好”。
迟疑片刻,他忍不住问道:“今天你去我家,难道就没有发现点别的东西吗?”
“你是说那件睡衣吧?”
古筝抽了抽鼻子,脸颊在他胸口胡乱蹭了两下,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已经变得凌厉起来,“那是莫依夏的睡衣,对不对?”
果然,她不可能没有看见那件猫耳睡衣,之所以一直没有提,只是因为相比于绝症,这件事的优先级没有那么高。
韩昼点点头。
“我就知道。”
古筝面露冷笑,“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专门把钥匙寄给我,还让我去你家帮忙拿衣服,这果然是那家伙的阴谋。”
韩昼一愣,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的确是莫依夏的阴谋,但古筝似乎误会了什么。
“我检查过了。”
古筝咬牙道,“那件睡衣是新买的,估计穿都没穿过,要洗也用不着拿到你家里去洗,这分明就是那家伙故意留在你家里给我看的,目的就是气我,哼,她以为我会上当吗?”
“其实……”韩昼硬着头皮开口,“那件睡衣是我拿回家里洗的……”
“你当我看不出来吗?”
古筝瞪了他一眼,“你家阳台上不止晾着睡衣,还晾着你的衣服,再说你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这么浓,明摆着是今早才回家洗过澡,顺带洗了衣服。”
“哼,要不是知道你昨天和林安宇待在一起,我都要怀疑你昨晚是不是跑去和那家伙在酒店里过夜了,怕我在你身上闻到她的味道,所以才会重新洗一次澡。”
韩昼冷汗直流,认真起来的古筝果然可怕,她几乎全都猜中了。
不过……“要不是”是什么意思?难道不该是这样的吗?
只听古筝继续说道:“你今天上午回家的时候遇到那家伙了对吧?让我猜猜看,她是不是把这件睡衣硬塞给了你,还让你无论如何也要帮她洗干净?”
韩昼神情古怪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古筝猜的一点都没错,如果忽略他和莫依夏昨晚真的在一起过夜这一点,可以说她说的就是真相。
可她偏偏就是忽略了这一点。
这是不是故意的,韩昼也不太清楚,但不管是古筝暂时不想和他这个“病人”计较,还是不想破坏今天的气氛,又或者她真的一无所察,韩昼都下意识觉得,还是暂时不要说破的好。
这样宁静的日子应该不会持续太久了,起码今天,他不想再看到古筝流泪了。
见古筝不再继续追问,他想了想,忽然低声问道:“古筝,要是待会儿的检查结果是一切正常,那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难道还想不正常吗?”
“我的意思是,你刚刚的话还算数吗,就是让我按回去之类的……”
“你还有心思想这个!”
古筝的脸瞬间红透,一路烧到脖颈,她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声音却虚得利害:
“我……我顶多保证到时候不打你……”
韩昼哑然失笑,轻轻将女孩拢进怀里,后者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侧脸贴在他的胸口,继续倾听那强有力的心跳。
“古筝。”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太多了,多到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女孩轻轻“哼”了一声:“那就挑个最重要的说。”
韩昼沉吟片刻:“谢谢你肯让我按回去?”
“臭流氓!”
经过一番漫长的等待,下午四点,报告单终于出来了。
结果有些反常。
倒不是韩昼的某项指标异常,而是相较于现在普遍存在的亚健康群体,他的身体实在健康得有些过头了。
古筝攥着报告单看了很久,又找了好几个医生确认这份报告单的真实性,直到彻底排除“韩昼买通医生骗她”的可能性,才转身跑进了卫生间。
门内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韩昼靠在墙边,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逐渐西沉的日光。
外面的雪早已停了,天光一片澄澈,但这短暂的放晴不过是假象,他知道,要不了多久,一场真正铺天盖地的大雪,就要落下来了。
洗手间的水声停了。
过了很久,古筝才拉开门走出来。
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像是刚从一场凛冽的寒风里闯过,但眼睛却是明亮的。
“走了,回家。”
“这么早?”韩昼愣了愣,“不去逛逛吗?”
“你是不是忘记了,欧阳老师她们还在家里等我们呢。”
古筝白了他一眼,拽着他就往电梯走去,“而且要是不早点回去,我爸妈都要把饭做好了。”
“怎么,你今天还要亲自下厨不成?”韩昼打趣道。
“我不是说过要给你做蛋炒饭吗?”
“我怎么不记得我们有过这样的约定……”
“你吃不吃?”
“吃。”
“那就别那么多废话。”
电梯门开启,两人走进电梯,刚按下一楼的按钮,就见一个护士推着推车急匆匆地往这边赶:
“哎,等一下!”
古筝按住开门键,待护士进来后才松开。
“谢谢你啊,小妹妹。”
护士微笑着道谢,紧接着就看到了站在古筝身旁的韩昼,不由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还活着?”
她立刻意识到失言,连连道歉:“对不起,你和两年前的一位病人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我记得萧医生说过,他活不过那个冬天,最多也就再撑个一年,我一不小心就把你认成他了。”
韩昼嘴角一抽:“你没认错,我就是那个病人,不过是误诊。”
他对这位护士没什么印象,谁知道对方居然能记他那么久。
“真的吗?”护士惊喜道,“那真是太好了,当初你说什么也不肯治病,我还以为你自暴自弃,不想活了呢,原来是对自己的身体有数啊。”
“自暴自弃是什么意思?”古筝忽然插话。
“呃……不好意思,我到了!”
电梯在二楼停下,在韩昼幽怨的目光中,护士仓皇逃离,推着车消失在走廊尽头。
古筝的视线又落回了韩昼身上。
韩昼举目望天,忽然面露思索之色:“奇怪……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护士有点眼熟?”
“少转移话题!”古筝没好气地瞪着他。
“不是转移话题,我真觉得她有点眼熟……”
古筝深吸一口气,气极反笑:“有些事我本来不想问的,既然你非要装蒜……”
她一把扯住韩昼的耳朵,咬着牙问道,“说!那家伙为什么会有你家的钥匙!”
……
古筝终究没能如愿给韩昼做一盘蛋炒饭。
当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古浪也刚从单位回来,他把中午的剩饭带到了单位,喂给了附近几条常去的流浪狗。
古筝不死心,跑去厨房里翻箱倒柜,而韩昼则是留在客厅,打量着茶几上的那瓶酒。
深琥珀色的瓶身线条厚重而沉稳,标签是烫金的旧版,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岁月摩挲过。
透过玻璃,酒液澄澈透亮,在夕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蜜色光晕,一看就不是凡品。
“古叔,这就是你说的好酒?”
“怎么样,卖相不错吧?这可是……”
古浪得意一笑,紧接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板起脸说道,“你小子少打歪主意,古筝说不许你喝酒,那你今晚一滴都别想碰,听到没有?”
“我对酒本来就不感兴趣。”韩昼耸耸肩,担忧道,“我只是担心这酒的度数太高,万一大家今晚都喝醉了怎么办?”
“喝醉了就喝醉了呗,这年头不醉上那么几回,谁还愿意说真心话?”古浪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韩昼无奈一叹:“古叔,古筝今晚也是要喝酒的。”
此言一出,作为女儿奴的古浪果然变了脸色,急忙把酒瓶举到眼前查看度数,好一会才松了口气,不以为意道:“放心吧,度数低着呢,醉不了。”
他又狐疑地眯起眼道:“你小子耳朵怎么红了?”
“冻的。”韩昼面不改色道。
尽管他拿出了很正当的理由来解释莫依夏为什么会有他家的钥匙,但古筝依然不解气,让他的两只耳朵都冻红了。
“确定不是古筝拧的?”
“还是您老人家明察秋毫。”
“哼,你以为我年轻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古浪得意洋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回忆什么风光的往事呢。
韩昼迟疑片刻:“你现在不也在熬吗?”
古浪脸上的笑容一僵,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就见古筝一脸不高兴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爸,你真把所有剩饭都打包带走了?”
“是啊,怎么了?”
“你能不能赶紧回单位一趟,把剩饭从那些流浪狗嘴里抢回来?”
古浪和韩昼的嘴角同时一抽。
韩昼可不想吃从狗嘴里抢回来的蛋炒饭,连忙转移话题:“苗姐她们人呢?”
“还能去哪,逛街去了呗。”
古浪从兜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你们两个呢,下午跑去哪了?”
“我们也逛街去了。”古筝回答道。
既然韩昼的病是误诊,那就没必要闹到人尽皆知,免得害大家担心。
古浪不置可否,只是随口问道:“没吵架吧?”
“有什么可吵的?”古筝翻了个白眼。
“没吵架就好。”
顿了顿,古浪语重心长地说道,“我说韩昼啊,古筝这孩子从小就嘴笨,要是以后你们真吵架了,你可要让着她,不过要是动手打架了……”
“她就得让着我?”韩昼接过他的话。
“想什么美事呢。”
古浪点燃了嘴里的烟,没好气地说道,“古筝要是真舍得动手打你,只能说明你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别说让你了,我和你苗姐不跟着她一起揍你就算好的了。”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火星明灭,口中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别辜负古筝。”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两人的面,说出这种近乎托付的话。
尽管嘴上从不饶人,但他对这小子还是挺满意的,重要的是古筝喜欢,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是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哪怕真有什么花心的坏毛病,只要能改,就不是大问题,年轻人嘛,偶尔心思杂一点再正常不过,当初的自己不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吗?
“爸,你瞎说什么呢。”
古筝脸色微红,连忙把他推进厨房,“都说了让你少抽烟了,赶紧做饭去,中午就没见你动手。”
古浪双手死死抓住门框,回头深深看了韩昼一眼,留下一句“我可一直盯着你啊”,这才不情不愿地进了厨房。
不多时,苗燕儿带着一众女孩回到家里,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还买了不少卤菜。
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王润雪又叫嚷着玩真心话大冒险,韩昼哪敢答应,好在苗燕儿也想凑热闹,王润雪生怕被长辈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题目,只好悻悻作罢,转而玩起了下午刚买的狼人杀。
喧嚣与欢笑声并未持续太久,暮色便已悄然漫透了整座城市,窗外的天光从澄澈的蜜色一寸寸暗了下来,直至化作沉静的墨色。
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渐渐浓郁,驱散了冬日傍晚的寒意,苗燕儿和女孩们将卤菜摆满餐桌,古浪掌勺的最后一道热菜也出了锅。
客厅里灯火通明,将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
晚饭时分,众人刚入座,古浪就打开了那瓶视若珍宝的白酒。
浓郁的酒香瞬间在热气腾腾的餐桌上弥漫开来,盖过了卤菜与饭菜的香气。
除了韩昼和王润雪之外,他给每人都倒上了半杯酒。
“干杯。”他举起酒杯。
“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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