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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5章母亲的眼泪

    菊英娥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花痴开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个画面:夕阳从窗格子里漏进来,把她半边身子镀成暗红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她的肩膀很直,比他想象中直。他想象过很多次这个场景——找到母亲,推开门,然后呢?她会不会回头?会不会哭?会不会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冲过来抱住他,喊一声“我的儿”?

    都没有。

    她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看窗外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来了?”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花痴开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他突然觉得喉咙里堵了块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嗯”,想说“我来了”,想说“娘”——但这个字卡在喉咙最底下,怎么都拽不上来。

    他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

    夜郎七没跟进来。那老头在院子外面就停了步,说“去吧”,然后靠着墙根蹲下来,掏出一壶酒,自斟自饮。花痴开知道他是故意的,给他们留空间。但他妈的,这时候他最不需要的就是空间。他需要夜郎七在旁边,需要那张老脸杵在那儿,哪怕不说话,他至少知道该往哪儿看。

    现在这屋子里就两个人。

    他和她。

    花痴开走进来,脚步比平时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故意踩出声响,像是在告诉她:我来了,我走近了,你要是不想让我靠近,你就说话。

    菊英娥没说话。

    他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是药味儿。很淡,混着点檀香。他想,这么多年,她是不是一直都在吃药?是不是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要点一炉檀香才能勉强闭眼?他父亲死后,她一个人逃出来,东躲西藏,不敢用真名,不敢在一个地方住太久,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三年?五年?十年?

    从她逃走到今天,多少年了?

    他突然有点恨。不是恨她,是恨这个操蛋的世道。他爹死了,他娘跑了,他一个人在夜郎府里长大,被那老头往死里操练,手上全是茧子,腿上全是疤。他以为他早就不在乎了。他以为他练成了“千手观音”,练成了“不动明王心经”,他就能把这些破事都压下去。

    压不住的。

    他看见她鬓角的白头发,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吓人。他清了清嗓子,“你这些年,还好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

    还好吗?你说能好吗?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扔下刚出生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躲了二十年。你问她还好吗?

    菊英娥转过身来。

    花痴开看见她的脸。

    他见过很多脸。赌桌上的脸,赢钱的脸,输钱的脸,出千被抓的脸,被人砍手指的脸。他以为自己什么脸都见过了。但他没见过这张脸。

    不是美丑的问题。

    是那种……那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哭。但那种亮不是高兴的亮,是憋着的亮,是把所有东西都堵在眼眶后面、死都不让它掉下来的亮。她在笑,嘴角往上翘,但下巴在抖。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她也在忍着。

    两个人都忍着。

    操。

    花痴开突然想,这屋子里要是有第三个人就好了。随便谁都行。哪怕是个傻子,站在旁边嘿嘿笑两声,气氛都不会这么他妈的要命。

    “你长大了。”菊英娥说。

    声音还是平的,但最后一个字破了。像瓷器上的一道裂纹,你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它就在那儿。

    “嗯。”他说。

    又没话了。

    花痴开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粥。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在赌桌上,他能算到第四层、第五层,能看穿对手的每一个微表情,能从呼吸的节奏里判断对方是偷鸡还是真有牌。但现在他什么都算不了。他的脑子像被人扔进了搅拌机,嗡嗡嗡地转,什么都抓不住。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他问过夜郎七:“我娘呢?”

    夜郎七说:“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

    “谁害的?”

    “你以后会知道。”

    他就没再问了。

    后来他长大一点,开始学赌术,学“熬煞”,夜郎七告诉他:“你爹是赌神,你娘是赌后的女儿。你身上流着两大家族的血。”

    他说:“哦。”

    夜郎七说:“你不想报仇?”

    他说:“想。”

    但他其实不太想。或者说,那个“想”是假的,是夜郎七硬塞给他的。你爹被人害死了,你娘被人逼走了,你得报仇。这话听多了,他就觉得,对,我得报仇。但报仇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练功,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还得去摸牌、掷骰子。他只知道自己被关在黑屋子里熬意志,饿得前胸贴后背,还不能出声。他只知道自己被夜郎七骂“废物”、“蠢材”、“你爹要是活着能被你气死”。

    那些年,他恨夜郎七比恨杀父仇人多。

    后来他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习惯了。

    就像手上磨出来的茧子,一开始疼,后来不疼了,再后来你都不记得那块地方原来是有肉的。

    “你……像你爹。”菊英娥说。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花痴开看见她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去。他想,她是不是想摸他的脸?是不是想抱他?但她也怕,怕他突然躲开,怕他觉得她没资格。

    “我不像。”他说,“我比他丑。”

    菊英娥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憋着眼泪的笑,是那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的笑。眼角皱起来,嘴唇抿着,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花痴开也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笑自己说了句傻话,可能笑这气氛终于松了一点,可能什么都没笑,就是觉得——该笑了。

    “你见过你爹的画像?”她问。

    “嗯。夜郎七那儿有一张。”

    “他确实比你好看。”她说。

    “我知道。”

    她又笑了。这次笑出声了,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花痴开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松了一点。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坐到椅子上。不是坐,是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腿伸得老长,像个没骨头的懒汉。这是他惯用的姿势,在赌桌上也这样,歪歪斜斜地坐着,让人以为他漫不经心。其实他全身的肌肉都是绷着的,随时能暴起。

    但现在不是赌桌。

    他不想绷着。

    “夜郎七对你……好吗?”菊英娥也坐下来,隔着一张桌子,面对着他。

    “好吗?”花痴开想了想,“他打过我,骂过我,饿过我,把我关在黑屋子里三天三夜不给饭吃。你说这算好还是不好?”

    菊英娥的脸色变了。

    “但是,”他抢在她开口之前说,“他也教我本事,给我看病,在我发烧的时候守了我一整夜。有一次我在外面被人打了,他一个人去找人家,把人家赌场砸了,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他自己的和别人的。”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我只知道,如果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

    菊英娥低下头。

    花痴开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这次她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她手背上,砸在桌子上。她没出声,就那么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花痴开慌了。

    他这辈子最怕的东西不是千术被拆穿,不是被人拿刀追着砍,是女人哭。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说“别哭了”,但觉得这话太混蛋。他想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但手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抬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说:“我……我赢了司马空。”

    菊英娥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不抖了。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在看着你。”

    “你……看着?”

    “从你第一次以‘呆面书生’的身份在临安赌坊出现,我就知道了。”她擦了擦脸,“你出手的动作,跟你爹一模一样。左手拇指会不自觉地搓一下中指指节。那是你爹的习惯。”

    花痴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动作。

    “后来你每赢一场,我都能收到消息。”菊英娥说,“你赢快刀手的时候,我喝了一整壶酒。你赢骰魔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夜。”

    “为什么哭?”

    “因为高兴。”她说,“也因为害怕。”

    “怕什么?”

    “怕你走你爹的老路。”

    花痴开沉默了。

    他知道他爹怎么死的。被人算计,被人围攻,被人在赌桌上和赌桌下同时下手。他爹太强了,强到所有人都怕他,所以所有人都想弄死他。

    “我不会。”他说。

    “我知道。”菊英娥看着他,“你不会。因为你有夜郎七,你有你的伙伴,你还有……你比他有一样东西。”

    “什么?”

    “狠。”她说,“你比你爹狠。”

    花痴开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你爹心软。”菊英娥说,眼神飘远了,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他对谁都心软。对手求饶,他放过。朋友背叛,他原谅。他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一样,讲规矩,重情义。但赌桌上没有情义,只有输赢。”

    “我知道。”花痴开说,“夜郎七教过我。赌桌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他没教你心狠。”菊英娥说,“他教你的是熬。熬意志,熬对手,熬到对方撑不住。但熬不是狠。熬是等,狠是杀。”

    花痴开看着她。

    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厉害得多。

    夜郎七教了他二十年,教的是怎么赢。但这个女人,只用了几句话,就点出了他最大的问题。

    他太能熬了。

    但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屠万仞呢?”菊英娥问,“你怎么赢他的?”

    “冰窖。”花痴开说,“我跟他比熬煞。在冰窖里待了三天三夜。”

    “你赢了?”

    “嗯。”

    “你差点死了。”

    “嗯。”

    菊英娥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花痴开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你爹也差点死过一次。”她终于说,“也是在冰窖里。但不是跟人比,是被人关进去的。司马空干的。你爹出来以后,大病了一场,烧了七天七夜。我守了他七天七夜。”

    她抬起头,看着花痴开。

    “你在冰窖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谁会守着你?”

    花痴开愣住了。

    他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冰窖里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怎么熬过去,怎么撑住,怎么在身体冻僵之前保持清醒。他没想过出来了以后会怎样,没想过谁会给他熬姜汤,谁会给他盖被子。

    夜郎七会。

    但那老头不会说。他只会把姜汤往床头一放,说“喝了”,然后转身就走。你要是烧得说胡话,他就坐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满屋子都是烟,呛得你咳嗽,咳嗽醒了,他就说“没死就起来练功”。

    花痴开突然笑了。

    “有人守着。”他说,“一个老头。抽旱烟,呛得要命。”

    菊英娥也笑了。

    “夜郎七。”她说。

    “嗯。”

    “他以前也这样守过你爹。”

    “我知道。”

    “你爹那时候说,‘七叔,你能不能别抽烟了,我快被你呛死了。’夜郎七说,‘呛死总比冻死好。’”

    花痴开笑出声了。

    这是夜郎七会说出来的话。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我小时候发烧,他也这样。”花痴开说,“我烧得迷迷糊糊,就听见他在旁边抽烟,吧嗒吧嗒的。我说‘七爷,别抽了’。他说‘闭嘴,睡觉’。”

    菊英娥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她没躲,也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

    “我对不起你。”她说。

    花痴开的笑容凝固了。

    “我扔下你,跑了。”她说,“我知道你是我的孩子,但我跑了。我那时候想,我要是不跑,你也会死。他们不会放过你。花家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吸了吸鼻子。

    “但我后来想,我凭什么替你做决定?我凭什么觉得你死了比活着好?我凭什么……”

    “别说了。”花痴开打断她。

    菊英娥看着他。

    花痴开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他看见她的眼睛。红肿的,湿润的,但里面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倔。

    跟他一样的倔。

    “你没做错。”他说,“你跑了,我活了。就这么简单。”

    “但你不恨我吗?”

    “恨过。”他说,“恨了好多年。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太累了。”他说,“我得恨司马空,恨屠万仞,恨天局所有人。要是连你也恨,我没那么多力气。”

    菊英娥看着他,嘴唇哆嗦着。

    “而且,”花痴开说,“夜郎七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娘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就一眼,然后她吐了一口血。’”

    菊英娥愣住了。

    “他说,那口血不是被打出来的,是憋出来的。是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扔在地上,还得踩两脚,那种憋。”

    花痴开伸出手。

    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很细,指尖有薄薄的茧。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千手观音”,手指头磨出血泡,夜郎七拿针给他挑,说“你爹的手比你还巧,但你娘的手比谁都稳”。

    “她的手稳,是因为她心里有数。你爹心里有人,你娘心里有数。”

    现在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不会让你再跑了。”他说,“这次换我看着你。”

    菊英娥终于没忍住。

    她弯下腰,抱住他。不是那种轻轻的抱,是那种把全身力气都用上的抱,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欠下的都补回来。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花痴开没动。

    他蹲在那儿,让她抱着,让她哭着。他的眼睛也热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不是忍着,是觉得——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得撑着。她撑了二十年,累了,该换他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花痴开听到了。是夜郎七。那老头大概蹲累了,站起来溜达。溜达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墙上的青苔。

    花痴开看见他的肩膀也在抖。

    妈的。

    这老头也会哭?

    花痴开想笑,又想骂人。

    但他什么都没做。就蹲在那儿,让母亲抱着,听着门外老头假装咳嗽的声音,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快黑了。

    但明天还会亮。

    他这么想着,嘴角翘了起来。

    ---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三壶酒。

    夜郎七坐一边,花痴开坐一边,中间空着一面,是留给菊英娥的。她回屋洗脸去了,说是“哭得跟鬼似的,见不得人”。

    “你娘哭起来跟你爹一个德性。”夜郎七说,灌了一口酒,“憋着憋着,突然就崩了。”

    “我爹也哭?”

    “哭过一次。你出生的时候。”

    “那叫哭吗?那叫高兴。”

    “高兴也是哭。”夜郎七说,“人活一辈子,该哭就哭,该笑就笑。憋着干什么?憋出病来。”

    花痴开看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也哭了?”

    夜郎七的酒壶停在嘴边。

    “放屁。”他说。

    “我看见你肩膀抖了。”

    “风吹的。”

    “没风。”

    “那就是酒呛的。”

    “你还没喝呢。”

    夜郎七瞪了他一眼。

    花痴开笑了。

    他端起酒壶,跟夜郎七碰了一下。

    “七爷。”

    “嗯?”

    “谢谢。”

    夜郎七愣了一下。

    然后他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说:“谢个屁。你爹当年也这么说,说完第二天就去送死了。你们花家的人,说谢谢就没好事。”

    花痴开哈哈大笑。

    菊英娥从屋里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过了。她坐到空着的那面石凳上,看了看夜郎七,又看了看花痴开。

    “聊什么呢?”

    “聊我爸哭的事。”花痴开说。

    “他没哭。”菊英娥说,“他就是眼眶红了红。”

    “那叫没哭?”

    “没掉眼泪就不叫哭。”

    “这是什么道理?”

    “你娘的道理。”菊英娥说,端起酒壶,轻轻抿了一口。

    花痴开看着她。她在笑,眼睛里还有红血丝,但整个人松下来了。不是那种绷着的松,是真的松了,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了。

    他突然想,如果当年她没跑,会怎样?

    大概他会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学赌术,学做人,然后有一天,父母被人害死,他再报仇。或者,他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仇家杀了。

    哪一种更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这样,也不坏。

    “接下来呢?”菊英娥问,“你要去找‘天局’了?”

    “嗯。”

    “我跟你去。”

    “我知道。”

    “你拦不住我。”

    “我没打算拦。”

    菊英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火光。

    “你比你爹聪明。”她说。

    “我知道。”

    “但你还是像他。”

    “哪里像?”

    “臭屁。”她说。

    夜郎七一口酒喷出来。

    花痴开也笑了。

    月亮上来了,挂在院墙上面,又大又圆。院子里飘着酒香,混着药味儿和旱烟味儿。

    花痴开仰头看着月亮,想,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就这样吧。

    就这样坐着,喝着酒,听母亲说父亲的事,听夜郎七骂骂咧咧地插嘴,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就这样,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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