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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4章:初遇献祭(上)

    沈砚是被一嗓子喊醒的。

    不对。他压根儿就没睡。上一秒还在跟几十万个“自己”大眼瞪小眼,下一秒苏清晏灰瞳一翻,整片黑暗像被人泼了盆冰水,滋啦一声裂成满天碎瓦。几十万个沈砚、几十万个苏清晏齐刷刷扭头,嘴巴张得能塞下鹅蛋,喊出来的话却一模一样:“沈砚!苏清晏!你们终于来了——”

    来了来了,来你个头啊来!

    沈砚刚想骂回去,那些“自己”的脸突然糊成一片,五官融了,嘴巴没了,只剩下一根根手指头直挺挺戳过来,黑压压密密麻麻,活像几百亩蝗虫成了精。几十万个嗓子拧成一股绳,吼得他耳膜嗡嗡响:“邪灵!弑神自救!”

    “邪灵!弑神自救!”

    “邪灵!弑神自救!”

    沈砚愣了。他扭头看苏清晏,苏清晏也扭头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苏清晏灰瞳里青白火苗蹿了三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沈砚,你什么时候改名叫邪灵了?”

    “我改你个头!这玩意儿赖我?”

    “不赖你赖我?人家喊的是‘沈砚’,后面才捎带我一个‘苏清晏’!你是主犯!”

    “苏清晏你蛮不讲理——”

    没等他俩吵完,最前排那些无脸人手指头已经戳到鼻尖了。沈砚闻到一股锈味儿,跟村口老槐树底下埋了二十年的破铜钱一个味儿。他下意识往后一仰,后腰撞上苏清晏的胳膊肘,两人差点儿摔成一团。

    就在这时,黑暗里炸出一道黑光。

    霍斩蛟!黑甲将军不知从哪道地缝里蹦出来的,战刀出鞘的声儿像撕绸子,哗啦一刀横在沈砚面前。刀尖离最近那根手指头就差一根韭菜叶的距离。霍斩蛟鼻翼翕动两下,扭头冲沈砚龇牙:“主公,味儿不对。这群玩意儿身上没活人气儿。”

    “你闻出来了?”

    “闻出来了。跟当年在边军吃过的死人馍一个味儿。馊的。”

    沈砚还没来得及接话,那几十万个嗓子又炸了:“弑神!自救!弑神!自救!”这回喊得急眼了,前排的手指头直接往霍斩蛟刀尖上撞。霍斩蛟什么人?战场上砍人头跟切瓜似的,眼皮都没眨,刀锋一翻一挑,一根手指头飞上天,在半空化成一股黑烟,滋啦没了。

    可就在黑烟散尽的当口,沈砚耳朵里钻进一声脆响,噼里啪啦跟过年放小鞭似的。他扭头一看,温晚舟站在十步开外,金绣袍子底下银票满天飞,一张接一张自个儿点着了,火苗子蹿得比人还高。温晚舟脸白得跟新糊的窗户纸似的,嘴唇哆嗦着喊:“别斩了!每斩一根指头,老娘烧一万两!一万两啊霍斩蛟!你砍的是我钱庄的命根子!”

    霍斩蛟第二刀已经劈出去了,嘴里嘟囔:“你钱庄命根子值几个钱?主公命值几个钱?”

    “霍斩蛟你给老娘把刀放下——”

    “放不了。这玩意儿不砍,主公就得挨戳。温晚舟你回头再烧,先记我账上。”

    “记你账上?你俸禄够烧几张!”

    “够烧几张烧几张。不够我再去抢。”

    温晚舟气得银票都忘了收,指着霍斩蛟鼻子骂:“你抢!你抢谁?你去抢谢无咎的棺材本儿啊!”

    沈砚听着这俩活宝吵嘴,心里反倒踏实了。能吵就说明还活着。他攥紧手心那枚缺了口的旧铜钱,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苏清晏的手还攥在他另一只手里,指甲掐进肉里半寸深,这姑娘表面稳如老狗,实际上已经掐得他手背快出血了。

    “苏清晏。”

    “嗯。”

    “你姑妈那四百枚铜钱,回头得加利息。精神损失费。”

    “你先活过这一关再跟我提钱。”

    话音没落,几十万个“邪灵”又涌上来了。霍斩蛟第三刀第四刀连劈,两根手指头飞出去,温晚舟那边又是两万两银票烧成灰,心疼得她蹲在地上直抽抽。可手指头越砍越多,砍一根长两根,砍两根长四根,跟韭菜似的疯长。霍斩蛟鼻尖冒汗了:“主公,不对劲。这玩意儿砍不完。”

    沈砚眯眼瞅了半晌,忽然想起苏婵塞给他的那枚铜钱。他把铜钱举到眼前,铜钱方孔里透过去一看,嚯!那些无脸人身上压根儿没有脸,全是密密麻麻的墨字,跟村里老学究抄经抄花了眼写出来的草书一个德行。墨字旁边还缀着绿莹莹的鬼火,一闪一闪的。

    “顾雪蓑!”沈砚扭头就喊,“你老人家睡够了没?该你上场了!”

    黑暗角落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哈欠声。顾雪蓑灰袍子裹得跟个蚕蛹似的,从不知哪道墙缝里慢悠悠挪出来,一边揉眼一边嘟囔:“吵什么吵……我一天只能说三句真话,你当是村口卖糖葫芦的,想听几句听几句?”

    “三句够用了!你瞅瞅这群玩意儿身上写的啥?”

    顾雪蓑眯缝眼凑过来一看,灰白眉毛挑了三挑,难得来了精神:“哟。真名拓本。谢无咎那老阴货把手底下的喽啰名字全拓上去了,这是借假名养真形。得喊他们的真名,喊对了名字,假形就散了。”

    “那喊啊!”

    “第一句真话——”顾雪蓑清了清嗓子,言灵术的银光从喉咙口往外冒,“张阿牛!”

    人群里一个无脸人浑身一抖,脸上的墨字哗啦碎成渣,露出一张憨厚老实的庄稼汉脸,冲沈砚挠头笑了笑:“哎!俺是张阿牛。俺、俺咋在这儿?”

    “第二句真话——李二狗!”

    又一个无脸人碎了假皮,露出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正蹲在地上捡霍斩蛟砍下来的黑烟渣子往嘴里塞。霍斩蛟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吐了!那玩意儿吃了窜稀!”

    “第三句真话——王三丫!”

    无脸人碎了一半,露出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片子,正揪着苏清晏的雪白衣角抹鼻涕。苏清晏僵着脸低头看她:“小妹,你鼻涕蹭我衣裳上了。”

    “姐姐你衣裳香。”

    “谢谢。但你姑妈欠我四百枚铜钱,回头从你压岁钱里扣。”

    顾雪蓑三句真话说完,嘴一闭,死活不开口了,往墙根一靠,又开始打瞌睡。沈砚急得跳脚:“你倒是继续喊啊!”

    顾雪蓑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又指指自己的嘴,摇头。温晚舟在旁边小声翻译:“他说三句用完了,明天请早。”

    “明天?他大爷的明天咱都成肉馅了!”

    可就这仨名字,已经炸了锅了。张阿牛、李二狗、王三丫三个恢复了神智的真人往人群里一挤,跟拔萝卜似的,一拽一个准,拽一个喊一个名,喊一个碎一张假脸。碎脸声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那叫一个脆生。几十万个无脸人眨眼间碎了一大半,剩下那一小撮假脸开始慌了,往后缩着缩着,突然哗啦啦全碎了,碎出来的黑烟在半空拧成一个大漩涡,漩涡中心咕嘟咕嘟冒出一个黑漆漆的鼎盖。

    那鼎盖往下一扣,轰隆一声闷响,所有黑烟被吸进去压得瓷实。鼎盖上头就剩一个窟窿,形状弯弯绕绕的,沈砚瞅了半天没瞅明白,苏清晏瞅了半天脸红了,温晚舟瞅了半天扭头啐了一口,顾雪蓑眯着眼瞅了半天说了句梦话:“晏。是个‘晏’字。”

    沈砚嘴快:“啥玩意儿?‘晏’?苏清晏的晏?”

    苏清晏一脚踩在他脚背上:“你闭嘴。”

    沈砚疼得直抽气:“我夸你名儿写出来好看!”

    “用你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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