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端看着进来的两人,起身迎接。
他虽然没有啥笑脸,但是却着实有了点礼貌,所以也不能说陈绍和老朱的规劝完全没用。
帐中燃烧着炉火,有一根烟筒,炉盖上面放着一个盛满水的铁盆,温着一些酒壶。
岳飞是第一次见这个大名鼎鼎的定难军大帅之一。
只见他面色黝黑,留短须,目光锐利。虽然在自己帐中,依然穿着皮甲,外罩深色战袍,足蹬皮靴,这是随时可以战斗的行头,身为一方统帅,对自己足够严格。
岳飞暗暗点了点头,传闻曲帅治军过严,但是他自己既然能恪守军规军法,其他人又有何可抱怨。
“定难军中,不禁饮酒,但今日我想立下一个临时的规矩,在灭金之前,大家不要再饮。”曲端说道:“今日就最后喝一杯,以壮你我戗灭鞑虏,报效陛下之决心。”
岳飞双手扶着膝盖,他酒瘾不大,自无不可。
其实对很多将士来说,饮酒可以驱寒,有时候也能止疼。
在军中过度饮酒的情况,也不常见,因为运送物资是后方说了算,将军无权让商队给他带酒来。
这就注定了军中酒不多。
曲端见没有人反对,点了点头,他手下亲兵从炉盖上的铁盆中,取出酒来给帐中诸将倒上。
此时在燕山附近,已然是一片皮帐接地连天的景象。
统一的甲胄,各色旗号,各色装扮的军马,正在或安营扎寨,或出兵巡哨,或就在营中养精蓄锐。
一时间视线之中,各部精锐,就不下一二万人之数。
旌旗蔽日舞动,尽显军中慓悍之气。
除了岳飞的河北军还有曲端的定难军之外,也有高丽营、室韦营、契丹营的人马。
此番兵围卢龙岭,已经是极大之优势,各部相对比较轻松。
但那被围之人,又多有中原大敌,地位和战绩都吓人的敌国皇帝和大将。
谁都想在这最后的军功盛宴中,分得一杯羹。
如今这天下,与以往大不相同,当兵的不再是谁的私兵,而是大景的兵,是皇帝的兵。
因为后勤和指挥是两个系统了。
吃的是皇粮,拿的是皇饷,立了功劳是皇帝赏赐。
这就让士卒们战斗的心思更加纯正,战意更浓。
曲端和诸将喝完之后,说道:“目下局势已经清楚明白,敌人虽是困兽犹斗,但叫我来说,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各位将军回去之后,按照各自防区,多造工事,层层设防,要小心鞑子拼死一击。必要时候,许他们南下,都不许他们北窜!”
马扩说道:“曲帅言之有理,南下在蓟州、滦州附近,还可以再将其轻松围住,但是北窜之后,鞑子就有机会遁入北境深处的极寒之地。”
“再想剿灭,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力和人手。”
鞑子如今唯一的机会,就是景军轻敌大意之下,布阵出现薄弱的点,被他们拼死突破,然后丢弃辎重和伤弱老残保留下年轻的火种。
曲端作为主帅,能够看到这一点,已经十分合格。
这一战不需要多强的军神来指挥,小心谨慎,不要出错,就是最好的指挥。
如今的局势就是这样大好,完全不需要把岳飞这种人逼出最强形态来打一些神仙仗。
——
夜色渐渐的垂降了下来,女真人的营盘,沉默在黑暗当中。
完颜宗望的主力,从滦河南岸后撤之后,在这里又扎下了阵势,如今源源不断的金军投奔而来,或者说被驱赶而来。
一副要聚歼女真全族的态势。
不论是燕山深处的丛林,还是身后数里处的悬崖陡壁,都显得黑黝黝的。
只有在寨子工事边,值守哨兵的灯火,被夜风一吹,发出了近似呜咽的声响。
在丛林深处的一间毛毡帐篷内,帐内帐外,满满地站着女真贵族。
多是完颜氏的族人,每人都是身穿盔甲,火光摇曳,在他们脸容上拉出了长长的阴影,显得分外的深邃。
一个帝国和部落的末日,总有些悲壮气息,盘旋在此时的营寨上空,显露在每一个女真人的脸上、眼神中。
在大帐当中,中间燃着篝火,四下萧然,几案木图都撤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东西,已经完全用不上了。
只有满帐的军将,聚而议事,好像最初时候一样。
等最有权威的那些贵族,讨论出一个决策来,带着本部人马厮杀,夺取更好的未来。
许多人都没有发言的资格,他们的目光,更多地是落在完颜宗望身上,而非皇帝完颜吴乞买。
事实上,就连山下的景军叫骂,也是叫他们杀了完颜宗望,下山投降,可以免死。
完颜吴乞买在白沟河一战,亲自率兵接应,本来是聚集了一些人气。像是完颜希尹,也完全投入他的麾下。
那时候,金国还是三股势力争斗,他隐隐有起势的意思。
可惜,前线的军情实在是太差,后来吴乞买守不住会宁,导致老皇帝的尸骨被掘,而吴乞买却逃了,他的威望也顿时扫地了。
即使是在此时此刻,完颜宗望依然站得笔直,负手而立,目光缓缓环视重将,身上眼中,无一处不迸发着逼人的锐气杀意!
其实此时他的左臂伤口,已经发炎,每日里不断渗出黑血。
帐中所有人都肃然无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宗望的这番模样,也确实给了大家一丝希望。
终于,帐外的安静也被打破,人们纷纷让出一条道路,给从外面奔来,还裹着浑身寒气的哨骑。
帐外每个人口中都只有两个字:“来了,来了!”
这声声低呼当中,就见一名鞑子蒲里衍,排众而入,经过每一处,每个人都在他身上拍打一下,每个人的目光都殷切的转向他。
赶来的这员鞑子哨骑,并非一般的暗探,正是专管军情哨探的蒲里衍阿谷里!
完颜宗望身子动也不动,目光如刀一般剜在阿谷里的脸上。
后者满面尘灰,一副风尘仆仆模样,他看了吴乞买一眼,顿时拜下,沉声道:“景军主力,已经全部到了,他们把卢龙岭围得铁桶一般,单此时的兵力,恐怕就有五六万。”
完颜宗望发问道:“围了几层,在南在北?”
“至少三层,南轻北重。”
完颜宗望的声音一下凌厉了起来:“南轻北重?你确定是南轻北重?”
阿古里点了点头,十分确信地说道:“北边正在不分日夜地修建工事,有辅兵民夫不计其数。”
完颜宗望心中冰冷,如同坠入了寒窖里,再没有一丝温热。
完了,全完了。
景军连最后的希望,也给断绝了,我女真完颜部,要亡于此地了。
或许早该投降,又或许早就该舍弃一切希望,带着这些年抢掠的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能跑多远跑多远!
但是父汗他明明带着我们战无不胜,就这样逃了,谁又甘心!
这个时候,后悔已经没有任何用处,而且景军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完颜宗望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这种打到哪抢到哪的补给办法,竟然还不如西蛮子补给快!
完颜吴乞买大声道:“三层就三层,不要丧气,当年在护步答冈之战,谁能信咱们赢的了,到头来还不是杀得辽狗只知道逃命!”
他以皇帝的身份,几乎是吼出来的,按理说应该极大地振奋士气。
要是陈绍来定难军营中吼一嗓子,不敢想是什么效果。
但此时女真的将领们,全都无动于衷。
辽狗确实只知道逃命,这些年大家杀辽狗,杀得十分尽兴。但西蛮子和辽狗能一样么?
西蛮子要是和辽狗一样,还会有今天的局面么。
完颜宗望猛的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大喊了一声:“好!”
他这一喊,女真将领们,反倒都提起一丝精神,朝着他看了过来。
说白了,女真人是看实力的,完颜宗望的战绩就是比吴乞买强,所以除了死去的阿骨打,就属他最有威望。
“三层,冲破这三层,就是天不灭咱们女真。离了这残山剩水,早晚还有打回来的一天!”
他早就看懂了景军的想法,就等着他们去南边呢,被一个个军州围住,想逃就是痴人说梦。
以前金国强盛时,哪个城池也不放在眼里,此时完颜宗望却没有一点自信,能攻破大景哪怕一座城池。
拿什么攻城?只怕还没集结完,对面的大军就杀到了。
他何尝不知道,对面那些甲士,都等着他们女真人的项上人头来换军功呢。
“父汗自从起兵以来,以两万兵马破辽五京,如今英灵不散,保佑我们杀出重围,女真完颜长存于世!”
帐内外人人热血上涌,扯开喉咙大喊:“必胜!必胜!必胜!”
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即使面对绝境,他们也会想尽办法翻盘。
这些人有忠心不二之人,如蜀汉之姜维;也有狡诈卑劣之徒,如不久前的郭药师。
完颜宗望也是这样的人,和宗翰相比,其实宗翰才是比较激进的那一个。
但要论坚韧,宗望还要更胜一筹。
——
在河北军的阵地上,岳飞指挥着手下兵马和辅军正在掘土。
他料定敌人若是突围,一定会放弃一些孱弱的伤兵,集中马匹供给年轻甲士。
那就不需要多好的工事,在平坦的地方,挖个足够深,足够宽的壕沟就可以了。
再布置一些陷马坑,绊马索,事半功倍。
要是敌人在夜里突袭,那就更好了。
此时除了他,其他军将,也都各自军中,登高远望。
定难军出暖泉峰以来,与女真人激战这么多年,终于要落幕了。
这时候,谁能安稳地睡大觉,那才真是神人。
曲端就是这个神人。
除了有战事的时候,他向来是到点就睡,十分自律。
这一觉果然就睡到了天亮。
睡梦当中,前半段倒是安稳,但是后半段,却是不断有铁马冰河入梦而来!
在梦中杀伐声达于顶峰的时候,曲端猛地一下惊起,抬眼四顾,已经晨光熹微,大帐当中,已经有亲兵把早上的粥饭掌了上来。
他沉吟一下,披衣穿靴而起,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
曲端直直的走出大帐,帐外忠心的亲兵,正在按剑静静守候。
天空中,已经开始簌簌飘落着小雪。
四野左近,营地内一片寂静无声,什么事情都没有。
只有不远处的主帅旌旗,犹自在风中鼓动。
冷风一吹,曲端精神一振,随即突然想到不对劲!
太静了。
对面的鞑子,一点动静也没有。
此时从营地内,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哨骑探马匆忙赶来,见到曲端根本来不及下马,直接喊道:“曲帅,敌人要突围了!”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冲阵,根本是不可能的,不光是曲端,各营都有探马暗哨。
曲端拳击掌心,笑道:“好,来得好!”
他知道,以宗望的手段,肯定不会等到被困许久,陷入绝境都快要渴死饿死的时候再突围的。
手臂一伸,亲兵们快速为他披好甲胄,此时营中鼓角声早就响起。
深山密林中,率先冲出了十几骑女真甲士。
那十几骑伏着身子狂奔,突然唿哨一声,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密集。
完颜宗望把最好的战马,配给最年轻,最精锐的完颜本部的子弟,然后让他们依次夹在其他部队中间。
这样冲杀时候,老弱自动成为景军的屠戮目标,来为这些人争取机会,在战斗中寻找薄弱营盘,凿开防御而北逃。
能逃出多少,算多少。
一场血腥地拦截,在燕山展开:
【建武元年十月,霜降已过,卢龙岭天降小雪。
完颜宗望踞残垒之巅,甲裂血凝,左臂裹麻布,渗黑如墨。其下余众三万人,多有伤残,马尽杀食,弓弦冻断,唯刀尚利。
山下景军连营三十里,火鼓不绝,围如铁桶。
景军日夜叫骂,言:“献二太子首,余者归辽东为农,永不为兵。”
宗望聚女真群凶,俄而谓诸将曰:“我父汗自黄龙府起,破辽五京,非为今日乞活,然先帝骨血不可绝于吾等之手。”
是夜,与诸将相约,誓不言降。
宗望密会完颜子弟,言出东谷,沿青龙河潜行,七日抵大宁故寨。若寨毁,入医巫闾山为猎,十年不举火,二十年不称完颜姓。待中原再乱,方可出。
诸子弟叩首,额触冻地,无声。
卯时,宗望亲率死士,燃松明为炬,鼓噪西崖。
西岭鼓声忽寂,唯北风卷雪,如万马奔丧。
忽而群虏北面突围,持断矛、铁骨朵、烧火棍,直冲景军中营。
鼓未响,已入阵。
景军万弩齐发,火油泼燃,焰起丈余。
女真兵前仆后继,至死不呼,又落入坑中无数。
战至三日,鼓声渐歇,宗望自尽,吴乞买被围,斩之。
鞑虏覆灭矣。
曲端命掘坑掩埋,深三丈,覆以乱石,禁立标识。又派兵于辽东、上京、黄龙府故地,搜捕完颜遗族。
凡姓完颜者,无论老幼,皆系颈赴燕山。三月内,得三百二十七口,尽戮于市。
自此,阿骨打血脉断绝,猛安谋克谱牒焚毁,会宁府祖庙倾颓,无嗣祭扫。
金祚终矣。
自阿骨打起兵,凡十八年而灭。宗望死,种绝,无遗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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