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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章 皇权不下县

    朝廷的兵马调动比较频繁,哪怕是在快过年的时候,依然有军队在官道上行进。

    这让前来朝贺的高丽使者异常紧张。

    但是又有点兴奋。

    他们也是看大景报的,自然知道如今大景正在南征,有些高丽门阀甚至也想参与其中分一杯羹。

    只是受限于航海能力的不足,哪怕是上杆子想支持一下,也根本无法投送兵力。

    高丽国主的銮舆马车内,王楷看着在都门附近官道行军的将士,眼色有些迷惘。

    这样的大景,他要是真想吞并高丽,自己的江山,未必能保住了。

    念及此处,王楷有些伤感起来。

    当初大唐没落,中原连年混战,新罗也跟着衰弱起来。9世纪末,统一朝鲜半岛两百余年的新罗中央崩溃,地方豪族割据;

    后高句丽(弓裔建立,901–918):控制半岛北部;后百济(甄萱建立,900–936):控制西南部;新罗只能苟延残喘),仅保东南一隅。

    此时的半岛“三韩鼎立,兵连祸结”,百姓苦不堪言。

    而王楷的祖宗王建,乃是开城豪族,父亲王隆为海商兼庄园主,家资巨富。

    他15岁从军,投奔弓裔(后高句丽建立者),作战勇猛、善抚士卒,再加上家里有钱,可以到处送礼,迅速升为大将军,掌重兵。

    又娶弓裔之女为妻,成为皇亲。

    而弓裔后期残暴,自称“弥勒佛”,推行极端宗教统治。

    诛杀功臣,滥施酷刑,导致民怨沸腾;

    王建多次劝谏,反遭猜忌。

    于是经典的一幕出现了,大将洪儒、裴玄庆、申崇谦、卜智谦四人密谋,率兵入宫,废黜弓裔(弓裔逃亡后被杀);

    拥立王建为王,改国号“高丽”,取“山高水丽”之意,亦承古高句丽之名。王建很快就吞并了其余二国,将半岛统一。

    想来至今已有二百多年。

    传到自己这一代,是十七代了.

    王楷的忧伤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已经看出来,大景的君臣和善的面具下面,藏着极为大的野心。

    他们的疆域已经是历代之最,但南北同时在打,两边都在开战,而且都是打到别人的腹地,不是自保。

    虽然大景报上说的天花乱坠,但是他们大景自从取代了大宋之后,甚至是取代大宋之前,在定难军成立之后,没有一年不在打仗。

    他们的军队是世上最好战的军队,闻战则喜,无仗不欢。

    大景甚至越过高丽,把东瀛给吞并了一大半。

    被包裹在中间的高丽,又该如何抵抗呢。

    王楷苦笑一声,周围的宫人问道:“陛下,怎么了?”

    “没事。”

    宫人们瞧见过往的景军,心中都在想,大景将士如此雄壮,还要派遣驻扎在我们高丽,实在是高丽的福气。

    陛下不花一文钱养兵,都可以高枕无忧,历代先帝为了筹措国家军费,是何等的艰难。

    果然陛下是有大福运的。

    而赶路的景军,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高丽的使团,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原本的汴梁新军中,人才济济,高俅为了报答赵佶的知遇之恩,晚年拼死操练出来的人马,几乎花光了他半辈子贪污的钱财。

    如今刘锜、杨沂中正在赶往南部战场,而王德则赶往北方战场。

    澄海水师舰队将按照谋画、要在港口附近停靠,带着金陵兵马抵达真腊国西贡港。

    这个季节航行不顺风,剩下的时间并不宽裕了。

    所以将士们人人都行色匆匆,生怕赶不上,这一次算是大景朝廷给将士们开了一道门,再给他们一个博富贵的机会。

    景军上下,除了韩世忠这种无欲无求的,基本都跃跃欲试。

    将士们到都门校场、经过短暂的整训之后,即可扬帆起航。

    有司官吏在周围布置了仪仗,待军队通过时,皇帝将顺便检阅水师。

    王楷走到一半,就发现在港口处布置有重兵,而且远远地瞧见设置了黄色的伞盖,以及宝座等物。

    他马上派人去打探,才知道大景皇帝今日也会来,自己差点扑空。

    他立刻下令停止脚步,在这里和大景百姓一起观礼,然后上报皇帝,请求觐见。

    因为金陵时常有番邦来人,百姓们也不在意,高丽官员们都很有兴致,高兴地等待着看热闹。

    王楷抬头观望了一会儿高台上皇帝的伞盖,大景是土德王朝,皇帝穿黄袍居多,上面印着五爪金龙,十分高调。

    不像大宋的皇帝,称官家,身穿普通的红袍,放在官员堆里都分辨不出来。

    王楷又顺着他伞盖的那个方向看天,见今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不久之后,远处传来雷鸣一样的欢呼声,王楷知道是大景皇帝来了。

    他才是真正的皇帝,是一国之主,自己与之相比,国主当得着实可怜。

    他的臣子们忠心耿耿,有亿兆子民完全听他的号令。

    而自己从一开始,就被李资谦掌控,如今又被开京豪强架空。

    陈绍今天穿的不是正式的皇袍,但也与众不同,着一身的杏黄色武服,绣着金龙,系金玉腰带。

    唐宋两朝,衣服都还是很简练的,到了后面的大明,中原的建筑服饰、都在往繁复方向发展。

    官袍上,更是绣满了禽兽,并且以此来分等级。

    陈绍是骑马来的,身为军汉出身的皇帝,他的弓马娴熟,当年在西北都算是个合格的武官。

    只见他脚踩马镫、身形矫健地翻身下马,一群人在后面紧紧跟随,快步走上高台。

    今日来的百姓非常多,大概都是听到风声、前来看稀奇的人。朝廷部署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几乎没有事先保密的可能,动静太大了。

    而且大景报上,根本不加掩饰,丝毫不怕敌国看见.

    毕竟就算是让他们看到了,也只能是吓唬自己,没有一点用处。

    而且谏义里和真腊国都远在天边,估计没有奸细在金陵。

    路边还有许多打着油纸伞的年轻妇人,穿戴得很好,不少称得上是花枝招展。

    她们估摸着是景军的家眷,这几年将士们粮饷发得及时,打仗又有外快,都不算穷人了,他们属于京营、有军饷,每次出海前有安家费、回来后有赏赐,朝廷给的抚恤金也不薄;他们全部比寻常庶民要富裕。

    可惜的是大景最近都没有募兵的计划,反而在不断裁兵、安置,让他们尽快安稳下来。

    大景从建国开始,就变得和以前的王朝不一样,仗越打越多,需要的兵反而越来越少。

    各种新式武器的出现,已经改写了原本的战法,将来还会有更大的改变。

    看台上,陈绍表现得十分从容自然,他已经习惯于参加这种活动。

    虽然在皇宫里居住很久了,但因为平日里比较注意身体,时常操练,陈绍的身体没半点发福。

    他的身形也很挺拔,这几年陈绍的个子,比起在横山时候窜了一大块。

    主要是营养也够,锻炼也够,休息的也好,让他发育没停.

    作为天下子民的皇帝,抖擞的精神、雄壮的形象,或许也十分重要,可以给世人以强权的安稳气象。

    站在皇帝这个位置上,你的健康、你的家人、你的状态,都不是小事。任何一个出了问题,都有可能带来很严重的后果。

    看着自己的将士,奔赴各个战场,陈绍若有所思。

    今年即将结束,大景的发展速度,其实是缓了一些。

    因为遇到瓶颈了,靠着自己激发出来的、匠人们的天赋,已经很难再继续往前走。

    解决的办法,陈绍也已经找出,就是大力发展教育,把理论也搞起来。

    但这需要一段时间的积累,厚积薄发,等待大景再次爆发的时候,势头会比建国这几年还猛。

    在这段时间,他的重心会放在国内,把持国内政改的方向,不能停也不能偏。

    因为这件事,是以前从未有人做过的,开天辟地头一回。

    所以陈绍的臣子们,其实是两眼一抹黑,根本没有可以参照学习的例子。

    这就格外需要陈绍来掌舵。

    毕竟他有一千多年眼光的领先,属于是见过下一个时代的人。

    ——

    兵马都出发之后,陈崇微微弯腰,在陈绍跟前说了几句话。

    陈绍露出了诧异的眼神,然后让人传唤高丽国主前来相见。

    他们也真是来熟了,按理说这种级别的会面,须得好生安排才对。

    但这几年,高丽人来金陵的次数十分频繁,甚至包括他们的国主。

    你这辈子来一次,那你自然是国宾,你要是年年来,鸿胪寺也懒得多下功夫。

    所以这次陈绍在半路见到了高丽国主,十分诧异,而且礼部的人也都有些心虚。

    严格来说,这算是渎职了。他们来到金陵知道皇帝在温泉宫,前去觐见,应该是礼部来操持,而不是他们自己乌泱泱跑去温泉宫求见。

    陈绍就在河边,看着一群高丽人走了过来。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就很想笑,但强行忍住了。

    王楷现在和他的臣子,关系处得非常别扭,互相不满但又无可奈何。

    他们的这种关系,对大景来说是好的,要是高丽国君臣一心,自己的种种布置,也就不会如此顺利。

    自从上次开京系的这些人,把妙清和尚杀了,王楷就对他们忌惮起来。

    在他看来,这群人还不如李资谦呢,至少李资谦是明面上的跋扈。

    这群人满嘴的忠义,台前把自己捧得高高的,但实际上都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行礼之后,陈绍叫人赐座,内侍们搬着一些春凳过来,让高丽臣子们自己分分。

    资历高的就坐下,没有了就站着。

    “陛下的兵马如此雄壮,定能旗开得胜。”王楷笑着拍了一记马屁。

    陈绍微微点头,认了下来,即使是应该自谦,他也不愿意贬低自己的兵马。

    大景将士如今就是无敌的。

    陈绍本来还打算等他问起民夫的事,自己再想办法敷衍几句。

    但王楷压根就没提,只是说此番前来,想要去游览的地方很多,但是高丽的臣子们不愿意,让他颇为遗憾。

    并且向陈绍请教,大景什么地方最值得一去。

    陈绍被他问的有些发怔,这万里江山,自己也只到了很少的地方。

    陈绍的活动轨迹,就是西北、河东、汴梁和金陵。

    再远处去过杭州,然后就没有了。虽然说起每一个地方,他都知之甚详,包括当地的官员。

    很早之前,陈绍就想过要巡视天下,但一直没有动身。

    或许真该走走看了,他的很多政令,都是铺设在民间的。

    陈绍很想去看看,到底有没有被很好地落实。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再好的政策,要是上下不齐心,朝廷的初衷地方上的官员要是不想施行,可以有一万种办法来曲解。

    哪怕是州府的官员,都想着严格施行皇帝的政令,下面也未必能跟进。

    中原王朝,一直说是皇权不下县,传统中国中央集权国家的正式官僚体系通常只设到县一级。

    县以下的基层社会主要依靠士绅、宗族、乡约等地方力量进行自治。

    这一治理格局的形成,是财政约束、技术限制、文化传统与统治理性共同作用的结果,其演变可追溯至秦汉,定型于唐宋,延续至清末。

    秦汉时候,乡有三老、啬夫、游徼,这都是朝廷养着的,所以秦汉朝廷对地方的控制还挺好;

    魏晋时候,战乱不断,宗族自保,国家控制弱化,地方上开始出现豪强坞堡;

    隋唐时候,里正由富户轮充,无俸,反需垫付赋税,这时候朝廷已经开始卸责,失去了对基层的掌控。

    至于宋明清,甲首、里长为差役,强制承担催科、治安,无报酬、反赔钱,皇权“不下县”也就此彻底定型。

    陈绍登基之后,让许进丈量土地,重新制户籍。

    大景一共有两千多个县,县以下若设正式官吏(领俸禄、有编制),则需支付:

    官俸、衙役薪饷;

    衙门建设与运维;

    文书传递、司法审讯成本。

    一共要多养万余名官吏,成本确实很大,哪怕是大景这般富裕,也没有想过要在这方面改革。

    不过再等几年,等自己的计划实现,初期的目标完成,生产力再飞升一步的时候,陈绍就准备要掏这笔钱了。

    乡亭里制这些位置,要是也能由国家发俸,那么他们就是正式官吏了,权力就可以深入基层。

    吃谁的奶,听谁的话,这是人生下来就有的规矩。

    哪怕你是皇帝也没用。

    “朕也有很多地方没去过,不能给你提好的意见,你可以问问朕的表兄鄜王。”

    王楷此时还不知道,他的一句提问,让陈绍生出了很宏大的一个构想和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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