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妞还在继续。
“朝廷收赋税的时候,不会因为她是女子,便永远少收她家一文!”
“荒年没粮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她是女子,便让她少饿一天!”
“洪水来了,不会绕开她家的屋子!”
“瘟疫来了,也不会因为她守妇德,就不让她生病!”
“丈夫若病倒,她得撑着这个家!丈夫若死在外面,她还得把孩子养大!”
猪妞看向那两个教谕,眼眶也隐隐有些发红。
“既然这世上的苦,从来不会因为她们是女人,便少给一分!”
“凭什么到了学东西的时候,你们却突然告诉她们——”
“你是女人,所以你不配懂?!”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
大槐树下彻底安静了。
两个教谕脸上的怒色也第一次明显僵住。
猪妞却像是终于把这些日子一直堵在心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东西全部找到了出口。
她想起陈小荷第一次写下自己名字时,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想起那个妇人知道自己多还了两百多文钱以后,又气又高兴的模样。
想起许多人第一次来这里时,明明是想读书,却连“读书”两个字都不敢说。
只说自己来听听,来看看,来学几个数。
仿佛读书这件事,本来便不该与她们有什么关系。
猪妞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因为我从小想学什么,三叔便教什么。”
“认字、算数、看书……我不会,家里人只会说我笨一点,教慢一点。”
“从来没有谁告诉过我一句——你是个姑娘,所以这个不能学!”
她看着树下一张张脸。
“直到我来了这里才知道。”
“原来有些人活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不是因为她们天生学不会……”
“而是从来没有人给过她们学的机会!!”
猪妞重新转向二人。
“可现在,她们只是想补回来一点……就这么一点,你们却都不许……”
那名年轻教谕忍不住说道:
“天下本就各有其位!士农工商,各司其职,男女亦有内外!”
“若人人都想学一样的东西,这天下岂不乱了套!”
猪妞却轻轻摇了摇头。
“谁说人人都要学一样的?”
“农人学种地,工匠学做工,商贩学算账,大夫学治病……新学从来没有说,所有人都要变成一种人!”
“恰恰相反。新学说的是——谁需要,谁便学!”
“学了,能让庄稼多收一点,便不白学!”
“学了,能让河堤少塌一回,便不白学!”
“学了,能让一个孩子少吃错一次药!能让一个妇人少被骗一次!能让一家人把日子过得更明白一些!”
“那便有用!”
猪妞的声音越来越稳。
“我三叔说过,道理若只能写在纸上,不能真正落到百姓日子里,那它再好听,也只是嘴上好听。”
“圣人讲仁,可若一个人明明能学会救命的东西,却因为她是女子便不许她学,这算什么仁?!”
“圣人讲义,可一个妇人明明被人骗了,你不帮她,不教她,还告诉她忍着才叫贤,这算什么义?!”
两个教谕的脸色彻底变了。
猪妞却猛地向前一步。
“我三叔前些日在历山书院问过你们,你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到最后守住的,到底是圣贤之道,还是读书人的脸面?”
“今日我也想问二位一句!”
猪妞直视着二人。
“若你们守的礼,必须靠女子一辈子不识字才能守住!”
“若你们守的纲常,必须靠一个妻子永远不敢问丈夫一句为什么才能守住!”
“若你们守的圣贤之道,必须靠着一群妇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敢学、什么都不敢想才能守住……”
她声音陡然拔高。
“那你们守的到底是圣贤之道!还是你们自己高高在上的位置?!”
轰!
最后一句话落下,周围不少人只觉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两个教谕脸上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年轻那人嘴唇动了好几次。
“你……你强词夺理!”
可除此以外,竟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猪妞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不是强词夺理,你说了不算。”
她再次转过身,看向那些妇人。
“她们……自己会想。”
这一句话,仿佛比前面所有质问都更重,因为两个教谕今日最不想要的恰恰便是这四个字。
自己会想。
大槐树下彻底炸开了,片刻后,那名抱孩子的妇人第一个站了起来。
“盘锦夫子,我想通了,我学!”
她脸上还有些涨红,可声音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我就是要学!”
“我不跟我男人吵架,我也孝敬公婆!可我想知道我儿子吃的药一天几次,这总没错吧?!”
旁边另一名妇人也跟着站起来。
“我也学!我挣的工钱,我总该知道自己挣了多少吧!”
“我闺女也学!她自己名字都写会了,凭什么不让学?!”
“就是!咱们又没偷没抢!”
声音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几个,很快便有几十个人站了起来。
有人手里还攥着写得歪歪扭扭的小木板,有人怀里还抱着孩子,有人脸上明显依旧带着几分害怕……
可这一次,却没有一个人再往后退。
那名方才准备带闺女离开的老妇人更是直接一屁-股重新坐稳,又把女儿往前推了一截。
“今日怎么都不走了!把自己的名字先学明白!”
小姑娘眼睛一下亮了,用力点头。
两个教谕望着眼前这一幕,脸色彻底变了。
年长教谕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反了!简直反了!你们……”
“说得好!!!”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大喊,众人全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
萧承煜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刚才已经憋了半天,听到最后,再让他继续站在后面,他觉得自己今晚都得憋出病来。
少年快步从人群后走出来,额头上那层薄汗还没有干。
“说得太好了!”
他直接站到了猪妞旁边,随后瞪着那两个教谕。
“你们两个方才不是说,女子把账算得太清楚,容易与夫家争几文几钱,伤了夫妻和气吗?”
两人一怔。
萧承煜冷笑。
“那以后朝廷给你们发俸禄的时候,你们也别算!”
“少十两就少十两,少二十两也忍着,敢开口问一句,岂不是跟朝廷争银子?”
“这多伤君臣和气啊!”
树下先是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
“噗嗤!”
有人实在没有忍住。
下一刻,周围顿时响起了一大片笑声。
就连几个方才气得眼睛发红的妇人,都笑得肩膀直抖。
两个教谕的脸却彻底黑了。
猪妞也明显愣了一下,她侧过脸看着突然站到自己身边的少年,这才注意到萧承煜额头上的汗,还有已经跑得有些歪掉的衣摆。
“你怎么来了?”
萧承煜明显顿了一下。
“我……”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王明远藏身的方向。又重新挺直腰板。
“忙完了……顺路。”
猪妞看了看他,嘴角忍不住轻轻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拆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气,在看到萧承煜一路跑得满头是汗却还站出来替自己说话以后,莫名便散了不少。
那年长教谕却已经彻底恼羞成怒。
“哪里来的黄口小儿!”
“老夫与王氏女论的是圣贤礼法,岂容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对啊,你是哪家的学生?!把你先生叫来!”
萧承煜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你确定?”
不过还没等他再继续说什么,王明远带着人已经缓步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两个教谕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的血色顿时肉眼可见地少了几分。
“王……王大人?”
(PS:还写了一版骂人的,但是推翻了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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