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卢阿宝和王明远也都沉默良久。
因为严仕成刚才说的那些话,并不全是假的。
大雍官员的俸禄,确实不算高,尤其做到一定品级以后,很多花销根本省不了。
有些事情甚至不是你自己想不想花的问题,同年之间来往,官场上的迎送。幕僚、书办、亲随……哪一样都需要银子。
当初崔显正还在秦陕做知府时,一样会借着收徒、宴请、地方人情往来去收回些礼,官场也从来不是只靠一份俸禄便能运转的地方。
王明远自己能够这些年从未真正为银子发愁,也是因为王家早就有了茶叶、卤味、商铺等一大堆营生。
若他依旧只是当年那个清水村的穷秀才,一家老小全靠那点俸禄养活……很多事情,的确会难得多。
王明远一直没有开口,这落在严仕成眼里,却像是让他一下子抓住了什么。
原本还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瞬间多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
“王大人,你也明白,对不对?”
严仕成盯着他,像是迫切想从王明远脸上得到一点认同。
“所以本官从来没说自己一文银子都没拿,也没说严家这些年全都是干净的,可这真能全怪到下官一个人头上吗?”
“不是本官想贪,是这天下做官,本就是如此!你不送,旁人送;你不收,旁人收!
你自命清高,不肯求人,可等你的公文送到上官桌上,旁人的放在最上面,你的便能压在最下面!”
“甚至兢兢业业做上十年,别人或许只凭一两句话便能从你头顶跨过去。
到最后你才会明白,很多时候根本不是你想不想守规矩,而是所有人都这样做的时候,你若偏偏不做,你连留在这张桌边的资格都没有!”
严仕成越说越快,已经彻底打开了话头,而这些话大概也在他心里压了太多年。
“而且王大人有所不知,山东如此,北直隶如此,京城更是如此。严家这些年确实从义塾里拿过银子,可那些银子难道全进了本官一个人的口袋?”
“下面办事的人不要银子?逢年过节不用打点?朝中的同年故旧不需要维系?”
“本官是山东学政。山东下面那么多府学、书院缺银子的时候,谁替他们去要?谁替他们在礼部说话?”
严仕成说到这里,身体已经不自觉地向前探了几分。
“有时候你今日收了一百两,转过头可能便要花出去二百两。你今日替一个人办了一点不痛不痒的小事,等到真正需要给一间书院争经费、给一个地方换教谕的时候,人家才肯替你说一句话。”
“王大人,你在地方待过,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从来不是一个人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一张网已经织在那里了。若不钻进去……怕是连真正想办的正事都未必办得成!”
最后一句说完,严仕成死死盯着王明远,可王明远脸上仍旧没有出现他想看到的变化。
那种平静反倒像一面镜子,将严仕成刚才那些振振有词的话,重新一字不差地照回到他自己脸上。
也仿佛他说了这么久,在王明远眼里,依旧不过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片刻后,王明远才终于开口。
“所以严大人的意思是,只要你最后拿其中一部分银子去办了公事,前面那些不该收的银子,便都不算贪了?”
“那照这么说,河工里贪一千两,只要拿出一百两修了堤,也是为民;义塾里克扣一百两,只要拿十两买几刀纸,也算办学?”
“若这也叫不得已……”王明远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
“那天下贪官,怕是人人都能给自己找出一桩不得不贪的苦衷。”
严仕成嘴角动了动,勉强在维持着的冷静终于一点点碎了。
“怎么?”他忽然笑了,“王大人还是觉得,本官这些话都是在狡辩?”
他靠回椅背,眼底那点自嘲一点点变成了讥讽。
“也是,你当然可以觉得是狡辩。”
“因为你命好!!!”
“你从一个秦陕小村里的屠户之子一路走到今日,所有人都说你王明远有本事!
状元及第,治河平乱,去台岛、下江南、赴西北,哪一桩拿出来不是旁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功劳!”
严仕成顿了顿,声音却骤然高了一些。
“可你真就全凭自己吗?!”
“你这一路走到今日,遇见的贵人比别人一辈子见过的大官都多!有人教你,有人护你,有人替你说话,真到了最难的时候,身后总能站出来一个人……”
严仕成眼睛已经有些发红,胸口也已经开始剧烈起伏。
“而我们呢?”
“我们没有一个做知府的师父,没有三朝帝师在朝堂上替我们拍桌子,也没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兄长!”
“寒窗几十年,好不容易踏进官场,往上是上官,往下是士绅,旁边还有一群同年故旧。哪个能不管?哪一个真能得罪干净?”
“你不去经营,不去送礼,不去结交,谁认识你?谁在关键时候替你说一句话?!”
严仕成越说越激动,到了最后,已经完全不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拿银子,反倒像是在质问老天爷为何没有给他王明远一样的际遇。
“你今日站得高了,回过头来告诉我们,这些全都不对,凭什么?!”
“就凭你运气好?!就凭你每走一步,总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王明远,你敢不敢说自己一路走到今日,从来没有用过半点人情?你敢不敢说你所有老师、所有同年、所有与你交好的官员,屁-股底下全都干干净净?!”
严仕成说着猛地抬起被锁住的手,锁链“哗啦”一声砸在椅子扶手上。
“还有崔显正!”
“你敢说你那位崔师父做知府、做大员这么多年,从没送过礼,从没收过人情,从没替自己人行过方便?!”
“你若连他都不敢查,凭什么在这里跟本官讲清白?!”
最后一句话落下,整个牢房里只剩下严仕成粗重的喘息声。
http://www.xvipxs.net/197_197379/7358060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