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明没有进山的任务,睡了个难得的懒觉。
直到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让室内变得明亮起来,他才悠悠醒来。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明躺在硬板床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望着天花板上蛛网般的细微裂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厂区广播声,心里盘算着今天的安排。
大哥阳喜明进城工作的事,昨天在饭局上有了突破性进展。霍段长亲口承诺,只要能提供三百斤以上的生猪,就能换一个铁路系统的正式学徒工名额。
这比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好。
铁路系统,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单位。福利待遇好,社会地位高,工作稳定,只要不犯大错误,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
大哥要是能进去,不光是他个人人生命运的转折,对整个阳家来说,都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想到这里,阳光明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他翻身坐起,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已经快七点了。
该起床了,今天事情不少。
他下床,穿上衣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春日上午的阳光立刻涌了进来,有些刺眼,但暖洋洋的,很舒服。
阳光明收回目光,开始洗漱。
从公共水房打来半盆凉水,用毛巾简单擦洗了一下脸和脖子。凉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洗漱完毕,他从空间里取出早餐。
一套煎饼果子,还有一个茶叶蛋。
煎饼果子已经凉了,面皮有些发硬,里面的薄脆也不那么酥脆了。茶叶蛋的蛋壳剥开,蛋白已经有些发硬,但蛋黄依旧沙沙的,咸香适口。
他坐在床边,慢慢地吃着。
年轻的身体就是好,凉的食物吃下去,胃里也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因为昨晚喝了酒,早上吃点东西,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
吃过简单的早饭,接下来,该准备去霍段长家拜访的礼物了。
昨天林国栋和何栋梁都特意叮嘱过,去霍段长家不能空手。
霍段长这个人还算实在,但他老婆“事挺多”。大哥能不能分到好的岗位,霍段长是否愿意尽力帮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次的拜访。
阳光明在床边坐下,意识沉入脑海,开始从冰箱空间里挑选合适的东西。
送礼是门学问。
礼太轻,显得没诚意,人家不会放在心上。礼太重,又容易让人产生压力,反而不敢收。
而且,礼物要实用,要送到对方心坎上。
霍段长家的情况,林国栋简单提过。霍段长本人是火车站机务段的段长,收入不低,但家里人口多,负担也不小。最重要的是,他有个老母亲,身体不太好,需要营养。
阳光明想了想,先从空间里取出两盒进口巧克力。
这是纯可可脂的黑巧克力,用铁盒装着,每盒有半斤重。这种进口巧克力,在这个年代,绝对是希罕物。小县城根本见不到,就算在大城市,也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接着,他又取出两斤奶糖,奶香浓郁,包装精致。小县城的商店里基本没有奶糖出售,这东西对小孩子和女性都有很大的吸引力。
然后是腊肉和火腿。他各取了五斤,都用油纸仔细包好。腊肉黑红油亮,肥瘦相间,一看就是上等货。金华火腿色泽红润,散发着独特的咸香,是南方名产,在小县城更是难得。
这些加起来,分量已经不轻了。但阳光明觉得还不够。
霍段长的老母亲需要营养品。而他的空间里,正好有一些传统的滋补品。
他心念微动,取出了二斤东阿阿胶。
阿胶用古朴的纸盒包装,打开后里面是一块块黑褐色、光滑如镜的胶块,透着淡淡的药香和胶香。这是女人补血养气的上佳补品,尤其适合年老体虚者。
想了想,他又取出二斤蜂蜜。这种琥珀色、粘稠醇厚的土蜂蜜,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看着就诱人。蜂蜜润肺止咳,对老人嗓子也好,平时冲水喝或者做药引都不错。
其实空间里还有更贵重的东西,比如鹿茸、淡干海参这些。但他不打算拿出来。
一来这些东西太扎眼,解释不清来源。二来送礼讲究分寸,一下子拿出太过贵重的东西,反而可能吓到对方。
现在这些礼物——进口巧克力、奶糖、腊肉、火腿、阿胶、蜂蜜——已经足够有分量,既实用又体面,还不算太过夸张。
阳光明把所有这些东西,一样样放进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里。
腊肉和火腿体积大,放在最下面。阿胶和蜂蜜怕压,放在中间。巧克力和奶糖放在上面。帆布包被塞得鼓鼓囊囊,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掂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准备妥当,阳光明看看时间,差不多七点了。他背上帆布包,锁好宿舍门,走出了四号楼。
清晨的厂区,空气清新。路两旁的杨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广播里正在播放革命歌曲,激昂的旋律回荡在厂区上空。
阳光明没有在厂里多停留,径直走向大门。
走出制药厂,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
上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汇成一股股车流,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路边的早点摊前排着队,油条、豆浆、豆腐脑的香味混杂在空气里。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阳光明沿着街道,朝火车站方向走去。
火车站位于县城的东南角,离制药厂不算太远,步行大概二十分钟。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一片相对整齐的砖瓦房出现在眼前。这里是铁路家属院,比起公安局家属院,规模要大一些,房子也更整齐些,大多是红砖砌成的平房。
院子门口有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铁路制服,坐在门房里喝茶。
阳光明走过去,客气地问道:“大爷,麻烦问一下,霍段长家在哪一排?”
门卫老头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阳光明。见他虽然穿着普通,但气度沉稳,手里还拎着个沉甸甸的包,便问道:“你找霍段长?什么事?预约了吗?”
“我是霍段长的朋友,昨天约好的,今天来家里拜访。”阳光明说道。
门卫老头又看了他两眼,这才说道:“霍段长家在三排五号,往里走,右边第三排,第五户就是。”
“谢谢大爷。”阳光明道了声谢,迈步走进了家属院。
院子里的路是水泥铺的,很平整。路两旁种着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一些家属在自家院子里晾晒衣服、收拾杂物,看到阳光明这个生面孔,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阳光明按照门卫的指引,很快找到了三排五号。
这是一排平房中的一户,门前有个不大的院子,围墙上爬着些枯萎的藤蔓,看样子夏天应该会爬满绿色植物。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些煤块和劈好的柴火。
阳光明站在院门外,清了清嗓子,朝里面喊道:“霍段长在家吗?”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门开了,霍段长探出身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很好。
看到阳光明,他脸上露出笑容:“光明来了?挺早啊,快进来快进来!”
说着,他推开院门,把阳光明让了进来。
“霍段长,打扰您休息了。”阳光明一边往里走,一边客气地说道。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昨天不是说了吗,欢迎你来家里做客。”霍段长笑道,目光在阳光明肩上的帆布包上扫过,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但没多说什么。
两人进了屋。
屋子比林国栋家要大一些,一进门是个客厅,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带玻璃门的橱柜,里面摆着些茶具和零碎物品。墙上贴着几张奖状,还有一张铁路线路图。
客厅里,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件衣服在缝补。看到阳光明进来,她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一个三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碎花罩衣的女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显然正在打扫卫生。看到阳光明,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明显的审视和打量。
阳光明立刻猜出,这女人应该就是霍段长的妻子,也就是林国栋口中那个“事挺多”的人。
“妈,秀芹,这就是我昨天跟你们说的阳光明,东方制药厂的打猎队副队长。”霍段长介绍道,“光明,这是我母亲,这是我爱人王秀芹。”
阳光明连忙躬身问好:“奶奶好,婶子好,我是阳光明。”
霍老太太笑着点点头:“好孩子,快坐,别站着。”
王秀芹也笑着招呼:“光明来了,快坐快坐,我给你倒水。”她放下抹布,转身去拿暖水瓶和茶杯,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阳光明放在桌上的帆布包上瞟。
霍段长显然注意到了妻子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没说什么,招呼阳光明在桌边坐下。
阳光明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但没有立刻打开。
王秀芹倒了杯热水放在阳光明面前,然后在霍段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依旧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霍段长干咳了一声,开口说道:“光明,昨天休息得怎么样?没喝多吧?”
“还好,霍段长,没喝多。”阳光明笑道,“昨天多谢您牵线,我大哥的事,真是麻烦您了。”
“客气什么,都是朋友。”霍段长摆摆手,“再说了,这也是单位的政策,符合条件就能办,算不上帮忙。”
话虽这么说,但阳光明知道,没有霍段长这层关系,大哥就算有三百斤的家猪,也未必能摸到铁路系统的门。就算摸到了,后续的岗位分配,更是完全看霍段长肯不肯出力。
他不再绕弯子,弯腰提起帆布包,放在桌上,一边打开一边说道:“霍段长,我第一次登门,也不知道带什么好。一点小心意,你们千万别嫌弃。”
说着,他开始从包里往外拿东西。
首先拿出来的是两盒进口巧克力,铁盒在阳光下闪着光,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和图案,一看就不是国内的东西。
王秀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接着是两斤奶糖,大白兔的包装纸红白相间,奶香味似乎已经透过包装纸散发出来。
然后是五斤腊肉,油纸打开,黑红油亮、肥瘦相间的肉块露了出来,散发着浓郁的烟熏香气。
五斤金华火腿,红润的色泽,独特的咸香,更是让王秀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最后,阳光明拿出那二斤东阿阿胶和二斤蜂蜜。
他把阿胶和蜂蜜推到霍老太太面前,诚恳地说道:“奶奶,我听说您的身体需要调养,特意带了点阿胶和蜂蜜。
阿胶补气血,对您这样的老人家特别好,用黄酒化了,加点红枣、核桃仁蒸着吃,或者直接敲碎了用开水冲服都行。蜂蜜润肺止咳,平时冲水喝,对身体好。”
霍老太太看着眼前包装古朴的阿胶和色泽诱人的蜂蜜,脸上露出感动之色,连连摆手:“这孩子,太破费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王秀芹早就被桌上的那一堆东西震住了。
进口巧克力、奶糖、腊肉、火腿,还有阿胶和蜂蜜……这些东西,每一样在当下都是稀罕物,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尤其是那进口巧克力和阿胶,她只是听说过,从来没亲眼见过。
她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流连,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但嘴上还是客气道:“光明,你这……这也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你快拿回去!”
霍段长也皱起了眉头,语气严肃地说道:“光明,你这就太见外了。咱们是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拿这么多东西来,这像什么话?快收回去!”
阳光明早就料到他们会推辞,不慌不忙地说道:“霍段长,婶子,你们听我说。这些东西,说起来也不值什么,就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看向霍段长:“昨天饭局上,要不是您开口,我大哥这事根本就没戏。铁路系统的工作,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您一句话,就给了我大哥一条金光大道,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他又看向王秀芹和霍老太太:“奶奶,我第一次来,空手像什么样子?这些东西,都是实用的,腊肉火腿可以吃,巧克力奶糖给孩子,阿胶蜂蜜给奶奶补身体。你们要是不收,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点明了感谢的原因,又把礼物说成是“实用”的心意,降低了对方的心理负担。
王秀芹听得心里舒坦,看着桌上那些好东西,更是舍不得撒手。她看向霍段长,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盼。
霍段长还是有些犹豫。他当然知道阳光明送礼的目的,无非是希望他在大哥的工作安排上多出力。但这些东西确实太贵重了,收了心里不踏实。
阳光明看出他的犹豫,又加了一把火:“霍段长,这些东西都是朋友从外地捎来的,没花钱,就是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我回去心里也不安。我大哥的事,还得麻烦您多费心,您要是不收,我都不好意思再开口了。”
霍段长叹了口气。他知道,今天这礼要是不收,阳光明心里肯定不踏实,后续关于他大哥工作安排的事,双方也会有些尴尬。而且,妻子那眼神,明显是想要这些东西。
他沉吟了一下,终于松了口:“光明啊,你真是……太客气了。行,既然你这么说了,东西我们收下。但是下不为例,以后再来,要是再带东西,我可真生气了。”
王秀芹一听丈夫松口,立刻笑逐颜开,连忙说道:“就是就是,光明你太实在了,下回来家里可千万别带东西了。”
霍老太太也笑着对阳光明说道:“孩子,谢谢你,有心了。”
阳光明心里松了口气。礼送出去,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话说到这里,客厅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霍段长喝了口茶,对阳光明说道:“光明,你大哥的事,我既然答应了,就会放在心上。等会儿去单位,我先去农副办问问具体政策,然后再看看现在有哪些岗位空缺。”
“太感谢您了,霍段长。”阳光明由衷地说道。
“不过,我得把话说前头。”霍段长正色道,“岗位安排,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也要看站里的实际情况和人员需求。我只能说尽量争取好的岗位,但不能打包票一定能安排到最理想的岗位。”
“我明白,我明白。”阳光明连忙点头,“只要有您帮忙说话,我就感激不尽了。具体安排,当然是看站里的需要。”
霍段长点点头,对阳光明的懂事很满意。
他又问了些阳光明大哥的基本情况,比如年龄、文化程度、身体条件、性格特点等等。
阳光明一一作答:“我大哥今年二十三,小学毕业,文化程度不算高,但人很聪明,学东西快。他体格好,高大魁梧,力气大,干农活是一把好手。性格嘛,稳重踏实,肯吃苦,也讲义气。”
霍段长仔细听着,心里大概有了数。
文化程度低是个短板,但体格好、肯吃苦,在铁路系统,尤其是基层岗位,反而可能是优势。很多岗位不需要太高文化,但需要好身体和能吃苦的精神。
“行,我大概了解了。”霍段长说道,“等会儿到了单位,我先摸摸情况。”
王秀芹的笑容比刚才真挚了许多,她热情地招呼阳光明:“光明,还没吃早饭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了婶子,我吃过了。”阳光明连忙推辞。
“客气什么,到了家里还客气。”王秀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霍段长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八点了,便说道:“秀芹,别忙了,时间不早了,我和光明还得去单位。”
他站起身,对阳光明说道:“光明,咱们现在就去火车站,早点把事情落实了,你也好早点给你大哥报信。”
“好,听您的。”阳光明也站了起来。
两人跟霍老太太和王秀芹道别,走出了家门。
王秀芹一直送到院门口,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嘴里还念叨着:“光明,以后常来家里玩啊!”
走出铁路家属院,霍段长对阳光明说道:“光明,你那些东西……太贵重了,真没这个必要。
我和老林是同学,哪怕看在他的面子上,你的事情,我也会尽心尽力的办好。”
阳光明笑道:“霍段长,您别多想,就是一点心意。我大哥的事,还得仰仗您呢。”
霍段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但阳光明能感觉到,他的态度比昨天更亲近了一些。
收了这么重的礼,要是不给人家办点实事,确实说不过去。霍段长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该怎么跟农副办的马主任开口,怎么争取一个好的岗位。
两人并肩朝火车站走去。
火车站离家属院不远,走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了一片高大的建筑。
平阳县火车站虽然只是个县级站,但因为地处交通要道,是连接南北的一个重要枢纽,所以规模不小,被定为二级站,级别算是很高了。
站前广场很宽敞,此刻已经有不少旅客在排队买票、等候上车。
车站主楼是一座苏式风格的建筑,红砖砌成,高大庄重。楼顶上立着“平阳站”几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霍段长没有走旅客进出的正门,而是带着阳光明绕到侧面,从一扇小门进入了办公区。
办公区里很安静,走廊里铺着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两旁的办公室门上挂着牌子:站长室、书记室、调度室……
霍段长领着阳光明来到一间挂着“农副产品办公室”牌子的房间前,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霍段长推门进去,阳光明跟在后面。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面相斯文的男人。他正在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霍段长,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霍段长,你怎么来了?快请坐。”
他又看了看阳光明,有些疑惑。
“老马,忙着呢?”霍段长笑着打招呼,指了指阳光明,“给你介绍个人,这是阳光明,东方制药厂打猎队的副队长,我朋友。”
马主任连忙和阳光明握手:“你好你好,我是马文涛。”
“马主任好,我是阳光明。”阳光明客气地回应。
三人落座。马主任给霍段长和阳光明倒了茶。
霍段长开门见山:“老马,今天来,是想问问咱们站那个奖励政策的事。”
马主任愣了一下:“奖励政策?您说的是……提供农副产品换工作名额那个?”
“对,就是那个。”霍段长点头,“光明他大哥,在农村,搞到了两头大肥猪,加起来有三百斤左右。想问问,能不能按政策换个名额?”
马主任听了,神色认真地说道:“霍段长,这个政策是有,但……卡的比较严,首先在重量上必须满足要求,没有通融的余地。
而且……你也知道,名额很紧张,实际执行当中,实在没办法了才会给这个工作名额,一般是不给的。”
霍段长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马主任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老马,政策是站委会通过的,白纸黑字写着。只要符合条件,就应该执行。名额紧张是事实,但既然有政策,该给的名额就得给。”
他吐出一口烟,继续说道:“光明他大哥,为了凑这两头猪,费了多大劲,你是不知道。农村人,想进城,难啊。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咱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马主任看了看霍段长,又看了看阳光明,心里明白了。
霍段长亲自带着人来,话又说到这个份上,明显是要给这个年轻人帮忙。他要是再推三阻四,就是不识趣了。
这一项奖励政策,主要是起一个激励作用,实际执行当中,肯定不会轻易给出工作名额。但既然是霍段长亲自带人过来,他也没必要得罪人。
马主任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霍段长,你说得对,政策既然定了,就得执行。只要符合条件,肯定没问题。”
他转向阳光明,问道:“小阳同志,你大哥那两头猪,确定有三百斤?”
阳光明点头:“确定,毛重三百斤左右,每头一百五十斤上下。”
“好,好。”马主任连连点头,“咱们政策规定,提供三百斤以上的生猪,可以换一个正式学徒工的名额。你大哥这个情况,刚好达到标准。”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有些流程还得走。猪得送过来,我们得验收,过磅,确认重量。然后,钱款也要按照站里规定的收购价支付。这个……你们能接受吧?”
阳光明问道:“马主任,收购价是多少?”
“按毛重,九毛钱一斤。”马主任说道,“这是站里统一规定的价格,不管是家猪还是野猪,都这个价。”
阳光明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三百斤猪,按九毛一斤,是二百七十块钱。而大哥跟柳树沟王家谈的价格是一块钱一斤,三百斤就是三百块。这里外里,要亏三十块钱。
但相对于一个正式工作名额,这三十块钱的差价,根本不算什么。
“没问题,马主任,我们能接受。”阳光明爽快地答应。
马主任笑道:“那就好。你看,什么时候能把猪送过来?我们这边也好提前安排验收和过磅。”
阳光明想了想,说道:“马主任,我今天就回去安排,争取下午就把猪送过来。您看行吗?”
“今天下午?”马主任有些惊讶,“这么快?”
“事不宜迟嘛。”阳光明笑道,“早点办完,也早点安心。”
马主任看向霍段长。霍段长点点头:“老马,麻烦你提前做一下准备,下午安排人验收。”
“行,没问题。”马主任答应下来,“下午我在办公室等着,你们把猪拉过来就行。”
事情谈妥,阳光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霍段长又和马主任聊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走出农副办,霍段长对阳光明说道:“光明,你先去忙你的,抓紧时间回去安排。我这边,等会儿再问问具体有哪些岗位空缺,尽量给你大哥争取个好点的岗位。”
“太谢谢您了,霍段长。”阳光明真诚地道谢。
“客气什么。”霍段长摆摆手,“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阳光明再次道谢,转身离开了火车站办公区。
走出火车站,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得抓紧时间回村。
从县城到向阳村,二十多里路,步行得两个多小时。时间有点紧。
他正琢磨着怎么才能快点回去,忽然想起马主任办公室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那可能是马主任的私人自行车。
或许……可以借一下?
实在是路途有点远,时间又比较紧,他还是决定厚着脸皮问一下。
阳光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转身回到了农副办。
马主任看到他去而复返,有些疑惑:“小阳,还有事?”
阳光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马主任,有件事想麻烦您。我回村路程有点远,步行太费时间,怕耽误下午送猪。
您看……能不能把您的自行车借我用一下?我下午送猪过来的时候,一起还您。”
马主任愣了一下,看了看阳光明,又想到霍段长对他的态度,便爽快地答应了:“行,没问题。自行车就在门口,钥匙给你。”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递给阳光明。
“太感谢您了,马主任!”阳光明接过钥匙,心里感激不尽。有了自行车,来回就快多了。
“快去快回,路上小心。”马主任叮嘱道。
“哎,您放心。”
阳光明拿着钥匙走出办公室,找到门口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车子保养得不错,车漆虽然有些旧,但擦得很干净,链条也上了油。
他打开车锁,推着自行车走出了火车站。
骑上自行车,感觉立刻不一样了。两个轮子转起来,速度比步行快了好几倍。春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让人精神一振。
阳光明蹬着自行车,沿着熟悉的土路,朝向阳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细细的尘土。
阳光明心里盘算着,回到村里该怎么安排。
首先要找到大哥,把好消息告诉他。然后得去柳树沟,把那两头猪买下来。接着要安排运输,把猪送到火车站。
时间很紧,得抓紧。
他脚下用力,自行车蹬得更快了。
不到一个小时,向阳村的轮廓就出现在视野里。
上午九点多,村里大部分劳力都已经下地干活了。村子里很安静,只有一些老人和孩子在家。
几个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看到阳光明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回来,都投来惊讶的目光。
“光明?你咋骑上自行车了?这车谁的?”一个老太太问道。
阳光明停下车子,笑着回答:“三大娘,这是我借厂里同事的,回来办点事。”
“哦,还是你们城里人厉害,都有自行车。”老太太羡慕地说道。
阳光明寒暄了几句,便骑着自行车朝自家去了。
大门上了锁,家里人肯定都去上工了。
阳光明骑上自行车,直接前往大队部。
大队部在村子中央,是一排相对齐整的砖瓦平房。阳光明走到门口,正好看到二大爷阳思远从里面出来。
“二大爷。”阳光明打招呼。
阳思远看到阳光明,有些意外:“光明?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上班?”
“回来办点事。”阳光明说道,“向支书在吗?”
“在,在办公室里。”阳思远指了指里面,“你找他有事?”
“嗯,有点事想请村里帮个忙。”阳光明说道。
阳思远也没多问,说道:“那你进去吧,我还有点账要算。”
阳光明点点头,走进了大队部。
向支书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一间。门开着,向福根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报纸,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慢慢地喝着茶。
阳光明敲了敲门:“向支书。”
向福根抬起头,看到是阳光明,脸上露出笑容:“光明?快进来快进来!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阳光明走进办公室,在向福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向支书,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阳光明开门见山。
“什么事?你说。”向福根放下搪瓷缸子,很热情。阳光明现在是东方制药厂的干部,在他眼里,已经是需要搞好关系的人物了。
阳光明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是这样,我们厂里在柳树沟那边收购了一些农副产品,本来是安排货车去拉的,但今天货车临时去外地了。
采购科的同志就托我帮个忙,看看能不能在村里找辆马车,去把东西拉回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向福根的脸色:“我想着,咱们村里有马车,就回来问问,看看能不能借用一下?当然,不能白用,该给的费用,厂里会出。”
向福根听了,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用村里的马车帮厂里拉货,这不算什么大事。而且阳光明说了,厂里会给费用,这就更没问题了。
他爽快地点头:“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村里的马车今天正好没安排活,你拿去用就是了。”
“太好了,谢谢向支书。”阳光明连忙道谢。
向福根摆摆手:“客气什么,咱们村能帮上你们厂里的忙,也是好事。以后有啥好事,你也多想着点村里。”
“那是一定的。”阳光明笑道。
他想了想,又说道:“向书记,还得麻烦您在广播里喊一下,把我爸、我大哥、三弟都叫回来。拉东西需要人手,他们三个得一起去。”
向福根愣了一下:“三个人够吗?要不要再多叫两个人?”
他以为阳光明说的“农副产品”数量不少,三个人可能搬不完。
而且,多叫两个人,也能多分点“好处”——他潜意识里觉得,厂里给“费用”,阳光明肯定不会让人白帮忙,应该会给点工钱。
阳光明明白向福根的意思,但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便说道:“够了,三个人足够了。东西不多,就是些零碎,主要是需要人跟着马车来回跑一趟。”
向福根见阳光明这么说,也就不再坚持。
他走到墙边的广播喇叭前,打开开关,对着话筒喊道:“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阳修远,阳喜明,阳玉明,听到广播后,马上到大队部来一趟。再通知一遍,阳修远,阳喜明,阳玉明,听到广播后,马上到大队部来一趟。”
广播声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全村,在田野上空回荡。
阳光明坐在办公室里,和向福根聊着天,等着父亲和哥哥弟弟过来。
向福根很会聊天,问了不少厂里的事,又打听县城里的消息。阳光明拣能说的说了些,气氛很融洽。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阳喜明第一个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和疑惑:“光明?你怎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紧接着,阳修远和阳玉明也走了进来。两人看到阳光明,同样一脸不解。
阳光明站起身,对向福根说道:“向支书,那我们就先去了。马车……”
“马车就在后院牲口棚,让玉明去套车就行。需要什么工具,牲口棚里都有。”
“好,谢谢向书记。”阳光明再次道谢,然后对父亲和大哥使了个眼色,“爸,大哥,咱们先回家一趟,我跟你们细说。”
阳修远和阳喜明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到阳光明沉稳的样子,知道应该不是坏事,便点点头,跟着阳光明走出了大队部。
阳玉明则听话地跑去后院套马车了。
三人走出大队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家走。
路上,阳喜明忍不住问道:“光明,到底啥事?广播里叫我们回来,是不是你那边有消息了?”
阳光明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大哥,你的事成了。”
“成了?”阳喜明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睁大,“真的?哪个厂?”
“铁路系统。”阳光明吐出四个字。
阳喜明整个人都僵住了,脚步停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阳光明:“铁路……铁路系统?真的假的?”
阳修远也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光明,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阳光明把两人拉到路边一棵大树下,简要地把昨天饭局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讲了霍段长答应帮忙,以及今天早上在火车站农副办确认政策的事。
“现在政策已经确认了,只要咱们把那两头三百斤的猪送到火车站农副办,验收合格,就能换一个正式学徒工的名额。”阳光明最后总结道。
阳喜明听得呼吸急促,面色泛红,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做梦都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这么好!
铁路系统!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单位!
阳修远也是激动不已,但他毕竟年纪大,更沉稳些,问道:“光明,这事……靠谱吗?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爸,您放心,靠谱。”阳光明肯定地说道,“霍段长是火车站机务段的段长,实权人物。农副办的马主任也亲口确认了政策。只要猪送过去,重量能达标,名额肯定没问题。”
阳修远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太好了!喜明,你这回可真是赶上好机会了!”
阳喜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头。
阳光明看了看时间,说道:“爸,大哥,时间不早了。咱们得抓紧。现在先回家拿钱,然后去柳树沟把猪买下来,下午就得送到火车站。”
“对,对,抓紧!”阳喜明反应过来,连忙说道。
三人加快脚步,朝家里走去。
进了家门,阳光明问道:“爸,上次赔偿的那五百块钱,还在家里吧?”
“在,在箱子里锁着呢。”阳修远说道,“我这就去拿。”
他快步走进里屋,打开一个旧木箱,从最底下拿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正是上次秦家赔偿的五百块钱。
阳光明接过钱,数出三百五十块。买猪需要三百多点,为了保险起见,多带五十块备用。
他把钱揣进怀里,对父亲和大哥说道:“钱带够了。咱们现在去村口等玉明,马车套好就直接去柳树沟。”
阳修远和阳喜明点点头,阳光明推上自行车,三人一起走出家门。
刚到村口,就看到阳玉明赶着马车过来了。
马车是村里那种常见的板车,两个胶皮轮子,车板上铺着些干草。拉车的是一匹老马,慢悠悠地走着。
阳玉明看到三人,兴奋地问道:“二哥,咱们去哪儿?拉什么好东西?”
阳光明骑上自行车,对父亲和大哥说道:“爸,大哥,你们坐车上,路上我跟你们细说。”
阳修远和阳喜明也上了车。
阳玉明一挥鞭子,老马迈开步子,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村子。
出了村,上了土路,阳光明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再一次详细地对三弟说了一遍。
阳玉明听完,兴奋地差点从车板上跳起来:“我的天!铁路系统!大哥,你要当铁路工人了?太牛了!”
阳修远脸上也满是笑容,但不忘叮嘱阳喜明:“喜明,这次机会难得,是你弟弟给你争取来的。以后进了单位,一定要好好干,不能给你弟弟丢脸。”
“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阳喜明郑重地保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憧憬。
阳光明看着大哥的样子,心里也很欣慰。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路两旁的田野向后退去,更远处的西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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