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阀地界和吐谷浑之间,横亘着一座扼守要道的边城,靖朔关。
此关背靠连绵的东北群山,向西直通吐谷浑的广袤荒原,是西域商旅东入陇上、前往於阀腹地的必经咽喉。
高墙夯土斑驳厚重,烽火台耸立城头,但凡往来行商、使团、车马,皆需在此核验通关文书。
热娜拜尔自波斯归来的庞大商队,已在这座靖朔关内滞留了快两个月了。
自商队抵达关下那日起,守关大将李秀岐便极尽推诿拖延之能事。
今日这个理由,明天那个花样,後日须核验这份文书,大後天又漏了那个印监,始终拖着商队,不许通行。
远行羁旅,最怕迁延日久、耗费折损,好在热娜拜尔此次携带的皆是西域珍宝、名贵香料、珠玉皮毛、兵器甲胄,不是耐不住存放的东西。
可日复一日的磋磨,也最是磨人心。
尤其是已经离上邽近了,若非李秀岐故意阻挠,她现在已经和杨灿重聚,心情自是被折磨得倦怠不堪。
在此期间,易舍派往吐谷浑方向买粮的人,也被李家的人盯上了,摩拳擦掌的等他们回来。
但,一直就没见有大批粮车回来,因为杨灿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真的要买吐谷浑的粮。
那场大张旗鼓的采粮之行,本就是一场做给於七公等叛党、各方观望势力看的戏码。
只为坐实於阀战後府库空虚、粮草不济的假象,让一众心怀异心之人放松警惕。
这一日,忍无可忍的热娜决意不再被动等候。
她点了两名跟随处事沉稳、为人机警的商队管事,这两人是这段时间,频频与守关将领李秀岐接触过的。
三人携了一口精致的锦匣,前往关内将军署,求见李秀岐。
衙署前厅,守兵快步入内通传,将商队首领求见的消息报与李秀岐。
正倚在案上闲歇的李秀岐闻言,双目瞬间一亮,当即挺身坐直,笑问道:「此番前来,可又携了礼物?」
手下守兵躬身回禀:「回将军,这次来的一共三位,除了常来求见的两位管事,还有一个女子,各提锦匣一口,极显沉重。」
「哦?那个女胡商首领终於来了?」
李秀岐嘴角扯起一抹得意的笑。
「哈哈,好!」
李秀岐抚掌大笑:「请她们去书房等我。」
待那士兵出去,李秀岐便从桌角隐秘处,抱出一口粗陶酒坛。
酒坛看着毫不起眼,打开盖子,里边是酱油一般的粘稠色深的液体。
这是一坛药酒,只是放的滋补物太多了些,耗牛鞭、绵羊肾、野生锁阳、高原枸杞、
五加皮、肉苁蓉、淫羊藿,还有鹿角碎————
李秀岐倒出一小碗,那酒色泽浑浊暗沉,早已没了常酒水的清冽醇香,只散发着一股厚重混杂的腥膻之气。
这汤子已不似酒,入口黏腻,口味驳杂,着实难以下咽,常人闻了都要蹙眉。
可李秀岐毫不在意,他要的就是当药喝,药哪有不难喝的?
他端起酒碗,仰头狠狠灌下了这小半碗药酒。
那腥膻醇厚的酒液入喉进肚,不消片刻,一股燥热便从小腹涌起,面皮涨红起来,心中多了几分躁意。
然後,他才举步,走向书房。
热娜拜尔带着两名管事前往书房拜见李将军,这次她依旧做了伪装,穿着最朴素的袍子,脸上点了大瘩子。
可是,哪怕只穿着一袭粗织耐磨的灰布长袍,也掩盖不了她的身材天赋。
她是纯正的波斯人种,与黄种人女子在体态上本就有着区别。
而她又是体态极美的,因此曲线更显夸张,即便是裹在宽松朴素的长袍之下,那种浑然天成的火辣性感,也极具视觉冲击。
看到她时,李秀岐微微泛红的双眼便是一眯,落在了她丰盈夸张的胯部,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猥琐的暗芒。
啧!这大胯,最适合从背後来,倒是省了蒙她的脸。
群山夹道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李秀岑身穿劲装,腰悬长刀,带着十多名精锐的侍卫,策马狂奔。
马蹄扬起了一路的尘土,溅飞了一路的碎石,风驰电掣一般。
从前方山口中一出去,就看到靖朔关城门了。
这处边城之所以险要,正因如此。
前边的山城,是从绝壁山隘间筑起的,扼守着群山中唯一的坦途。
哪怕是城池告破,只要从容後撤,到了这处山口,就又是一道险关。
如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所在,李阀又穷,不值当的耗损太大,所以李阀虽弱,却也安然至今。
李秀岑神情焦灼,打马如飞。
这些时日,他一直派人暗中盯着於阀那边的动静。
於七公等一众宗亲谋反,於他而言,无需李家投入分毫,只需稍加配合,便可坐收渔利。
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他自然时刻紧盯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前日,他苦苦等候的结果终於来了,却如一道惊雷,炸得他失魂落魄。
杨灿并不缺粮,紧要关头,他的粮源源不绝地运了出来,把炒粮的人全坑死了。
於七公等人更惨,不仅财产输光了,连命都输给了杨灿。
大惊之後,李秀岑便是庆幸不已,幸好————幸好於七公当街伏诛,死得乾脆。
幸好,杨灿派去吐谷浑购粮的人就此没了消息,我还没来得及堵他。
所以,我李家参与围猎杨灿这件事,根本就没人知————
咄!
波斯商队!
李秀岑忽然想起了此前堂兄李秀岐送来的一份报备,顿时心头一沉。
李秀岐在报备文书中说,近日有一支上邽崑仑汇栈的商队,远自波斯归来,穿过吐谷浑道,途经靖朔关时,被他暂扣了。
这支商队携有大批财货,疑似暗藏粮草,正在核查之中。
他还提到,这支队伍携有良马和军械,都是可以直接武装军队的物资,故而哪怕没有粮食,也不宜放行。
李秀岐报备,当然是为了一旦有麻烦,自己顶不住时,有了这已经报备的文书,就有个子更高的人去顶。
当时从於阀那边传来的消息,都说杨灿处境一天比一天艰难,因此他也就默许了李秀岐的行动。
但现在————
这厮把人放走了没有?不会还拖在边城吧?
李秀岑越想心里越毛,本想派人去告知李秀岐,可如此一来,他要知道结果,还得等信使回来。
一时间,心急如焚的李秀岑,便亲自快马赶了来。
将军府里,李秀岐此时正设宴款待给他送了厚礼的热娜三人。
他不敢做得明目张胆,可若是这女胡商大醉,与他滚到了一张榻上,那到底是不是他用强,还有谁说得清?
因此,他笑眯眯地答应尽快放行,然後便表现出对厚礼很满意的样子,盛情挽留三人饮宴。
热娜三人婉拒不得,只好留下。
酒席宴上,李秀岐频频劝酒,心中只想,老子还没玩过波斯猫呢,此女容颜虽有瑕,体态却是绝顶妖娆,今日不妨尝个鲜。
奈何,他虽频频劝酒,也不许那两个管事代饮,可————已经干了三壶酒,那女胡商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压根儿没有一丝醉意。
舌头已经有些大了的李秀岐不禁暗暗叫苦,不会还没放倒她,我自己先醉个人事不省吧?
就在这时,将军府大门处,李秀岑一行十余骑快马到了。
李秀岑停都不停,纵马扬蹄,便一阵风般卷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上邽城内,一处极尽豪绰的华堂大宅,堂上雕梁画栋,玉柱鎏金,地面铺着光洁温润的云石地砖,四角悬挂着精工纱灯,满堂陈设富丽堂皇、贵气逼人。
堂上桌椅皆为珍稀的紫檀,案上陈设着青瓷古玉、珍玩摆件,处处透着一种商贾巨擘的奢华。
安延啜、史律、康翳三人散坐厅中,正在叙话。
末座下首,坐着一位俏丽的少女,正是康翳的侄女康敏。
大堂两侧的侧厅里,不时有啪啪的算盘声传来。
左右侧厅,各有十余位帐房先生,正在伏案疾算,拨动算盘的脆响声连绵不绝。
此番配合杨灿绞杀于氏宗亲和索阀的粮食大战,这三位大胡商获利颇丰。
由於帐目涉及贩粮收入和放贷收入,因此特意设了左右两厅,各自核算其中一摊。
明明是得了巨利,可堂上的三位大胡商,却是满脸的不悦。
「可惜,损失不小啊。」康翳蹙着眉,不像是赚了,倒像是赔得倾家荡产似的。
「于氏一众宗亲,还有依附叛乱的那些地主豪强,他们的田宅、店铺,都被监计署的那个王南阳罚没了。」
史律冷哼道:「可不是,我们出钱出力、暗中奔走,为他杨灿鞍前马後,结果却被他口中夺食,岂有此理。」
安延啜笑嘻嘻的,摸着自己的大肚皮,慢悠悠地道:「这个杨灿,不简单呐,不可等闲视之。」
康敏嫣然道:「三位叔父息怒,杨灿有野心,有贪心,这不正是咱们想要的人吗?」
三人听了,颜色稍霁。
康敏又道:「再说,咱们如今获得的利益,已经是一笔让商帮元老人人满意的丰厚收入。
三位叔父这一遭也已赚得盆满钵满,还有什麽不知足的。」
她笑盈盈的挺起了酥胸:「杨灿如今拿去多少,又有什麽关系?
等他将来成为咱们的人,他的一切,不也都是咱们的?」
说着,她把杏脯般娇嫩的掌心昙花合拢般一攥,仿佛把那杨灿攥在了掌心里,信心十足。
便在此时,一个胡人奴仆快步走进大厅,垂首禀报导:「三位老爷,於阀总戎杨灿大人遣人传讯,即刻召见,入府议事。」
康敏听了,便盈盈起身,嫣然道:「好啦,三位叔父就等着帐房报数吧,杨灿要找我,我去城主府里走一遭。」
那侍从听了,神情微微一滞,放轻了些声音道:「呃————,阿蒂克茜(粟特语:尊贵的小姐),杨灿大人传召的,是三位老爷,不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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