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自然没有否认。
苏晴扫了一眼他手腕上那台已经物理隔断的终端，又看了看他那条覆盖着灰白纹路的右臂。
什么都没问。
“那你应该看到了落款。”苏晴掰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嚓响了一声。“十二家财阀，四个防务长官，六个军方元老，三个高级参谋。还有后面密密麻麻那些跟着签字的小喽啰。”
“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苏晴歪了一下头。“你觉得呢？”
“你还在前线打仗的时候。”
“更早。”苏晴竖起一根手指。“从我坐上那把椅子的第一天起。”
“他们惯会做多重预案。”
“第八战区防线全面崩溃那天，你应该有印象。不是局部失守，是整条一千二百公里的东段防线同时被突穿。三个主力集团军建制打残，后备兵力抽空，通讯枢纽被怪物的干扰场覆盖。联军参谋总部的反应是——开了一个七小时的紧急会议。”
“七小时。”苏晴笑了一声。比刚才那个灿烂的笑短很多，也冷很多。“前线的人七小时里死了十一万。会议纪要我后来翻过，全是扯皮。谁负责、谁的辖区、该调谁的兵、物资怎么分、指挥权归谁。”
“没有人拍板。”
“没有。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先开口的人就得扛责任。扛了责任打赢了是别人的功劳，打输了是你的罪。这笔账谁都算得清。”
苏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新长出来的肌肉组织还泛着淡粉色，嫩得跟初生婴儿的皮肤一样。
“第八个小时的时候，东段防线又丢了三个据点。这三个据点后面就是平民疏散区。三十八万人还没转移完。”
“我站起来了。”
“在座的有四星将领，有战区总督，有军方元老。我的军衔是少校。代理的，还没转正。”
她用右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了一句当时原话。
“'在座各位如果还没讨论出个结果，这个指挥权我接。所有战术决策由我拍板。出了问题，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林阳的铁签在石头上点了一下。
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军部七个小时不敢拍板的东西，一个少校顶了上去。在场的人当时什么反应？松了一口气。有人接烫手山芋了。管她是谁呢，反正不是我。
“只是这样？”
“还有老师，老师给我的授权……陈将军。”
“他是联军当时名义上的最高军衔之一，龙骧失联后他可以临时接管，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干嘛，但他好来远程签发了紧急授权令。那份授权令是我坐上那把椅子的唯一法理依据。”
“然后呢？”
“然后我打了几个月的仗。”苏晴的口吻平淡得跟汇报工作一样。“前期稳住，后来在你们的启发下我动用了一些手段重新把士气拉起来，之后稳住东段，收复南部三个枢纽城市，重建通讯网络，重组被打散的集团军。”
她停顿了一下。
“防线不仅稳住了，而且推进了。推进幅度超出所有人的预期。包括我自己的。”
林阳往烤架上看了一眼。油脂已经完全烤干，最后几串变成了焦黑的碳棒。黄毛从底下探出半个头，朝那几串黑炭嫌弃地哼了一声。
“然后就出事了。”
苏晴点头。
“各战区联合推演组泄露了最新评估报告。人类有望在六到八个月内平定第八战区残余抵抗区域。这个结论被后方高层拿到了。”
她从脚边捡起一根断掉的铁签，在泥土上画了一条线。
“在一线指挥官的眼里，这份报告的意思是：最危险的阶段快过去了，但仗还有得打，不能松懈。在后方那些人眼里——”
“蛋糕快烤好了。”
林阳替她把后半句说完了。
苏晴收了铁签。
“第一步，十二家财阀的代表以慰问前线为由出现在总指挥部。请我吃了一顿饭。席间试探了三次，问我对战后资源分配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说，那是我该管的事吗。”
苏晴用铁签戳了戳脚边的泥土。
“第二步。四大防务长官联合发函，要求我将指挥权分散移交给各战区自行管辖的区域联合指挥部。说前期集中权力是因为危急态势，现在形势好转，应该恢复常规指挥架构。”
“你拒了。”
“我拒了。第八战区的战局是一盘整棋。分拆指挥权意味着各战区各打各的，协同作战效率直接砍半。我正在推进的三路合围计划，需要四个战区同时联动。一拆就废。”
“第三步。”苏晴把铁签扔掉。“他们翻出了我说过的那句话。”
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我的授权来源是陈霄旬。但陈霄旬在三个月前就进入第六战区深处执行某个未公开任务后就失联了。通讯中断，生死不明。他们以此为切入点，宣布陈霄旬的远程授权令'因无法得到当事人本人确认，暂列为存疑文件'。”
存疑比否认高明得多。否认需要拿出陈霄旬签发授权是假的证据，这很难做到。存疑只需要一个事实——联系不上陈霄旬本人。
联系不上就无法验证。无法验证就存疑。存疑就意味着苏晴的指挥权从法理根基上被动摇了。
而苏晴自己那句“一切罪责由我承担”，变成了一把浇上油的火把。你自己说了你担责。现在我们来跟你算这笔责。
“兵变当晚。”苏晴的叙述跳进了最后那个夜晚。
“前日晚间八点。我在全息沙盘前推演合围计划的第三阶段。十二家集团调动私军，联合第二、第五防区的建制部队，在一个小时内完成了对总指挥部的三层包围。通信阵列被定向干扰器覆盖。与前线各督战队的直线联络全部中断。”
“他们的行动精度很高。包围圈形成的时候，指挥部里还有三百四十二名参谋和警卫。这些人是跟我从东段防线崩盘那天开始一起扛过来的。”
苏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两秒。
“叛军进入指挥大厅后，先宣读了那份联合公诉书。然后要求在场所有人在一份效忠新指挥部的承诺书上签字，并附上对我的罪行检举。签字的人既往不咎，拒签的人以'从犯'论处。”
“三百人拒签。”
苏晴的右手手指按在膝盖上。指甲掐进军裤已经碎烂的布料里。
“他们被当场击杀，射击持续了不到四十秒。尸体倒在全息沙盘前面。倒在我的面前。”
“哈哈哈哈，你说，战争爆发的那天他们怎么没有这种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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