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错。”
小号叶诚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语气十分确定。
白。
前后左右全是白色,看不见天空,也看不见地面,两人脚下明明什么都没有,踩下去时却能感受到一层平稳的支撑。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身后都没有留下脚印,仿佛整片世界除开他们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被允许出现。
叶诚低头踩了两脚,又蹲下来摸了摸。
什么都没摸到。
“牢小。”
“嗯?”
“你确定这叫没走错?”
叶诚站起来,指着面前这片白茫茫的空无:“别人的梦好歹还有点东西,学校、公司、福利院,实在不行刷两棵薯片树也可以,这里连根毛都没有,你不会又带着我卡进地图外面了吧?”
“这里就是沈清寒的梦。”
叶诚若有所思。
“所以,大小姐做梦的时候喜欢给自己开一张白纸?”
“不是。”
“那她喜欢睡觉的时候看墙?”
“也不是。”
“总不能是沈家破产了,连做梦的场景经费都交不起了吧?”
小号叶诚沉默两秒,转身往前走去。
叶诚跟在后面:“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默认了?”
“我在想,要怎么和一个连自己为什么会做梦都不知道的人,解释人为什么会做梦。”
“这还不简单?”
叶诚双手往身后一背,十分专业地开口:“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想什么,晚上梦什么,大小姐白天可能什么都没想,所以晚上梦见一张白纸,证据链完整,结案!”
小号叶诚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白天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吃饭。”
“你做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一直吃?”
“可能是梦里的我也穷。”
“……”
这个答案太有叶诚个人风格,小号叶诚一时间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角度反驳。
两人继续往前,周围没有参照物,明明一直在走,眼前的景色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小号叶诚抬起手指,在面前轻轻划了一下。
白色里出现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有人用指甲从纸面上刮过,可那道痕迹只停留不到一秒,很快又被周围的白色吞没。
“人睡着以后,白天一直维持的完整逻辑和控制会暂时放松,记忆、情绪、欲望,还有那些没有解决的问题,都会在这个时候浮上来。”
“今天见过的人,可以出现在十年前的教室里,小时候住过的房子可以飘到天上,路边随便看见的一块招牌,也可能变成梦里最重要的东西。”
“这些东西被打乱、拼接,再由做梦的人自己补上逻辑,最后才会变成一场梦。”
叶诚点头:“这不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差不多,但注意了,这里的前提是正常人。”
小号叶诚说到“正常人”三个字的时候,脚步稍微慢了一点,目光也很自然地落在叶诚身上。
叶诚:“……”
周围这么大一片地方,哪里不能看?
非要看牢大是什么意思,含沙射影是吧?
叶诚眯起眼睛:“我觉得你最好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正常人。”
“正常人就是正常人。”
“那我呢?”
小号叶诚想了想:“特殊人才。”
叶诚满意点头。
算你小子会说话。
虽然听着不太像夸奖,但特殊人才也是人才,四舍五入就是重点保护对象,再四舍五入一下,吃国家饭,住国家房,生病还有国家出钱,和叶诚朴素的人生理想高度重合。
“那大小姐呢?”
“你觉得呢?”
“我觉得大小姐挺正常的。”
叶诚掰着手指头开始举例:“除了有时候喜欢敲人,喜欢把人插进地里,喜欢拿着刀追自己妈妈,偶尔还会因为一条未读消息跨越半座城市抓人,其他时候都很正常。”
小号叶诚:“……”
你是不是对正常这两个字存在什么误解?
不过考虑到说这话的人是叶诚,好像又能够理解,毕竟在叶诚眼里,只要没有当场掏出诺亚火花变身,没有忽然张开血盆大口把人吞进去,都可以勉强划进正常人的范围。
标准低得吓人。
甚至有些侮辱正常人这个群体。
小号叶诚停下脚步:“之前那个小秘书的梦,你还记得吗?”
叶诚:“……”
似乎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不记得了。”叶诚十分“诚实”开口道。
小号叶诚不予理会,自顾自的按照之前的话说下去。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以后,没有立刻醒,也没有让梦境崩掉,反而很快接受了这件事情。”
小号叶诚伸出一根手指:“想吃什么就出现什么,想改什么就改什么,发现规则对自己不利,还知道临时给自己加上一条可以为所欲为。”
“因为她笨。”
“嗯,因为她笨。”
两人在这个问题上达成了高度一致。
小秘书要是在这里,多少得红着眼睛冲过来进行一次仓鼠肘击,可惜她不在,没有人能为那颗充满睿智的大脑发声。
小号叶诚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林白栀那边也一样,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以后,不但不愿意醒,还能主动删掉假的男秘书,顺手给出口加上一层锁。”
叶诚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刚才那个男秘书穿着围裙,端着牛奶,百依百顺,浑身上下散发着擦边男菩萨的气息,偏偏还长着一张和他十分相似的脸。
怎么看都不正经。
“删得好,那玩意儿留着迟早败坏我的名声。”
小号叶诚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说话。
牢大,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本来就是按照你捏的?
现在还有正事,没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消失的男秘书,在白色世界里进行一场谁更像男菩萨的辩论。
“小秘书可以随便乱改,林白栀可以知道自己在做梦以后不愿意醒,这两种都不算正常梦境。”
“除开她们两个,前面遇到的其他人,大体还在正常范围里。”
叶诚挑眉:“大黄呢?”
“大黄不是人。”
“你这是物种歧视。”
“……”
小号叶诚无视了叶诚对动物权益发出的正义之声:“梦境内容可以离谱,规则也可以奇怪,只要做梦的人仍然会被梦带着走,会把里面发生的事情当成真实,在意识到不对以后醒来或者让梦境崩塌,那这个梦就还算正常。”
“现在,我们遇到了第三个不正常的。”
叶诚转头看向周围。
“大小姐?”
“嗯。”
“她不正常在哪里?”
小号叶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对着面前抓了一把。
明明什么都没有,他的手指却像伸进了一层极薄的水里,一缕近乎透明的丝线被慢慢扯出来,在指尖停留不到一秒,便无声无息地散开。
“这里不是没有梦。”
“那是什么?”
“梦没有被允许展开。”
叶诚眼神停顿了一下。
小号叶诚重新迈步,声音被周围的白色压得很低:“正常人睡着以后,不会一直追究梦里发生的事情合不合理,所以不会飞的人可以从楼顶跳下去,十年前的人也可以坐在明天的教室里。”
“沈清寒不一样,她的大脑即便在睡觉,也没有真正放开。”
叶诚摸了摸下巴:“睡觉还在加班?”
“可以这么理解。”
“这属于严重违反劳动法。”
叶诚一脸严肃:“脑子也是身体的一部分,怎么能二十四小时强制上班,大小姐应该起诉自己的脑子,至少要求补发十八年的加班费。”
小号叶诚:“……”
听上去很不靠谱。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现实里的沈清寒已经睡着,身体在休息,意识也确实沉了下去,可从小形成的观察、判断和筛选机制并没有彻底停止。
任何一段杂乱记忆想要拼成梦,都会先经过一遍近乎本能的检查。
不合理,删掉。
不感兴趣,删掉。
没有意义,继续删掉。
正常人的梦境依靠混乱运行,大小姐的梦里却像住着一个全年无休、脾气还不太好的审核员,刚有两个不相干的画面准备偷偷牵手,就会被当场抓住,一人赏一个拒绝通过。
该删的全删了。
该压的全压了。
最后剩下来的,就是这片什么都没有的白色。
叶诚听了一会儿,眼神慢慢变得古怪:“所以大小姐不是无欲无求,她只是做梦的时候,还在嫌自己的梦不讲逻辑?”
“这只是一部分。”
小号叶诚指了指周围:“更重要的是,她没有让记忆和情绪连起来。”
“什么意思?”
“记忆在,情绪也在,想要的东西同样在,只是每一段都被放在自己的位置,不往外跑,也不和其他东西接触。”
“没有任何一段东西获得足够高的优先级,自然也就没人把它们编成一场完整的梦。”
叶诚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围。
如果把普通人的梦比作一锅大杂烩,白天见过的、小时候经历过的、心里想要的和害怕的,全被丢进去乱炖,最后炖出什么算什么。
大小姐这里更像一排锁得严严实实的冰箱,菜是菜,肉是肉,调料是调料,每一样都分门别类放好,保鲜膜裹了八层,标签贴得清清楚楚,谁也别想偷偷滚到别人那里。
厨房干净得可以直接做手术。
问题是,没有人做饭。
叶诚懂了:“合着我们现在是在大小姐脑子里的仓库过道?”
“差不多。”
“仓库管理员呢?”
“也许正在看着。”
叶诚脚步猛地停住,立刻朝着左右看了两眼。
周围还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可经过小号叶诚这么一说,他忽然感觉这片看似干净的空白里,好像真的藏着一道看不见的视线。
大小姐可能就在某个地方安静地看着他们。
只是没有出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这种感觉很像平时沈清寒坐在那里看书,你以为她没有听,实际上每一个字都进了她耳朵里。
你以为她没有看,实际上连你刚才偷偷把最后一根鸡腿塞进口袋的动作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暂时没有收拾你,准备等到合适的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叶诚默默把刚才那些关于大小姐不正常的话,在脑袋里删了一遍。
然后双手合十,对着周围十分虔诚地拜了拜。
“小子刚才胡言乱语,大小姐英明神武、冰雪聪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做出来的梦自然也是冰清玉洁,干净得很!”
叶诚抬起头,满脸真诚:“我就说这白色看起来怎么这么有品位,原来是大小姐的梦,合理,一切都合理了。”
小号叶诚:“……”
真正意义上的能屈能伸。
周围依旧没有反应。
叶诚等了两秒,确认暂时不会从白色里伸出一根拐杖敲自己,这才把手放下,重新凑到小号叶诚旁边。
“所以呢,大小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总不可能天生连做梦都要审核吧?”
小号叶诚看向前方。
“因为她从小就和周围所有人不一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后的白色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过去和未来都被抹平了。
“沈清寒从小就被周围的人叫问题儿童,这一点没什么好争的,不管是东方知夏,还是林白栀,提到她时用得最多的称呼都是问题儿童。”
叶诚挑眉:“说人坏话还讲客观?”
“这不是单纯看她不顺眼。”
小号叶诚语气平静:“她还在婴儿时期就不怎么哭,饿了不会闹,只会自己爬到杜婉仪身边,或者抱着奶瓶吃东西,困了就睡,安静得完全不像一个正常婴儿。”
叶诚认真评价:“挺好养的。”
“长大一点以后也一样,别人玩的时候,她一个人坐着,别人说话的时候,她听见了也不一定回答。”
“饿了吃饭,没事看书,累了睡觉,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后面,一直没有明显变化。”
叶诚点头:“高端生命体通常不需要进行无意义社交。”
小号叶诚转头:“你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你自己?”
“都有。”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把全世界放在外面,你把全世界放在外面以后,还会回头肘击全世界。”
叶诚:“……”
什么话?
这叫什么话!
他那能叫肘击吗,那叫公平地给每个人留下深刻印象,别人想认识他还没有这个机会,能够挨上一肘,说明缘分已经到了。
小号叶诚没有给他申诉的机会:“你们两个确实有相似的地方,脑子都转得很快,周围大部分人的想法和反应,在你们眼里都很容易看懂。”
“别人还在猜第一步的时候,你们已经把后面几步看完了。”
“区别在于,你看完以后会故意把棋盘掀了,再从旁边摸走两颗棋子,最后告诉别人这是版本更新。”
“沈清寒看完以后,只会失去兴趣,然后离开。”
叶诚沉默片刻,居然没有立刻反驳。
这个形容听起来有一点损害他光辉伟岸的形象,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完全说错。
如果周围的人都是一本翻两页就能知道结局的书,叶诚会拿起笔,给主角加上一条机械臂,再让反派学习铁山靠,最后把书名改成《重生之我在福利院开高达》,拿出去收每个人五毛钱阅读费。
沈清寒不会。
她只会把书放回去。
不看了。
小号叶诚继续道:“沈清寒不是被周围的人排斥,也不是没人愿意靠近她,恰恰相反,从小到大想靠近她的人很多。”
“家里安排的同龄人,学校里的同学,还有抱着各种目的接近的人,一直都有。”
“但对她来说,那些人最开始没有区别。”
“身份高还是低,长得好看还是难看,是真心还是带着目的,都只是没有标签和颜色的背景。”
“她不会讨厌,也不会喜欢,更不会专门花时间去区分。”
叶诚想到了林白栀第一次和大小姐照面的时候。
林氏集团的林总,放在任何地方都能让周围人主动让路,结果到了沈清寒那里,只换来一眼。
叶诚说一句不相干,大小姐便收回视线,像路边刚刚飘过去一片不重要的叶子。
不是看不起。
看不起至少说明看见了。
大小姐是真的没兴趣。
“东方知夏小时候也找过她?”
“找过。”
小号叶诚点头:“两家想让她们成为朋友,东方知夏最开始也愿意,可她说一大堆,沈清寒通常只回一个嗯,或者一个哦。”
“后面东方知夏被气得说,她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和她做朋友。”
叶诚乐了:“会长大人从小就这么记仇?”
“那句话,沈清寒也只回了一个哦。”
叶诚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难怪。
最强的攻击从来不是反驳,也不是对骂,而是对方鼓足力气打出一套丝滑小连招,你低头看上一眼,然后问一句,结束了吗?
结束了就让一下。
我赶时间。
伤害不高,侮辱性直接拉满,会长大人能把这件事情记到现在,一点也不奇怪。
“杜婉仪倒是很早就有了标签。”
“这个我知道。”
叶诚点头:“天生邪恶的欧巴桑。”
“沈明是在她上小学以后,才有了一个明确的父亲标签。”
“豆豆哥混得这么惨?”
“已经不错了。”
小号叶诚看着前方:“能够被她记住,被分出颜色,被她主动放进自己世界里的人太少,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看着窗外发呆。”
“哪怕有人站在旁边,对她来说也和一个人没有区别。”
叶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她自己觉得孤独吗?”
“以前不一定。”
小号叶诚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奇怪的答案:“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听见过热闹,就不会觉得安静有什么问题,沈清寒从小就是这样,她没有经历过另一种生活,自然不会每天坐在那里感叹自己孤独。”
“昨天、今天、明天都没有区别,吃饭、学习、睡觉,周而复始,别人觉得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很孤独,她自己只会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这不是强忍,也不是嘴硬。
是真的没有对比。
别人小时候会因为没人陪着玩难过,会因为朋友不理自己委屈,也会想尽办法融进一个小圈子。
沈清寒不会。
她连进去的想法都没有,自然也不会因为站在外面而难过。
她不是被整个世界孤立。
而是一个人,把整个世界放在了外面。
叶诚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
“那后来呢?”
小号叶诚看了他一眼。
叶诚面不改色:“看我干什么,我只是正常询问病情,作为一名专业的问题儿童心理按摩师,了解患者过去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你的按摩方式,是让人滚?”
“第一次业务不熟练,后面不是熟练了吗?”
小号叶诚没有继续问。
后来怎么样,两人都知道。
原本没有标签和颜色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的东西。
脸皮厚,脑子快,行为逻辑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不怕,也不装。
别人靠近沈清寒的时候,会先看沈家的身份,看杜家的背景,再看她那张冷冰冰的脸,小心翼翼斟酌每一句话,生怕哪里做错。
叶诚不会。
他看见的是大小姐。
可以请客吃饭的大小姐,可以背着走的大小姐,可以一起白嫖番茄酱的大小姐,也可以在惹毛以后熟练滑跪喊哥的大小姐。
所有人都绕着那堵看不见的墙走。
叶诚上去敲了敲,发现挺结实,然后开始研究怎么在墙根底下打洞,顺便思考挖出来的砖能不能拿去卖钱。
小号叶诚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白色世界依旧安静。
但就在两人继续往前时,小号叶诚脚边忽然亮起了一点极浅的光。
光点像有人往白纸上落下一滴透明的水,缓缓膨胀,边缘弯曲,很快变成一个巴掌大小的半透明泡泡。
泡泡没有飘走,只是安静悬浮在两人中间。
叶诚凑近看了一眼。
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泡泡里面,空间像被无限拉远,一间色彩柔和的幼儿园教室慢慢浮现出来,几个小朋友围在一起玩玩具,声音隔着泡泡传出来,模糊得像很远地方的风。
靠近窗户的位置,坐着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
小沈清寒脸蛋白净,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以后那种冷冷清清的轮廓,她没有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只是低头把几块不同颜色的积木按照大小排好。
老师牵着另一个小朋友走过来,笑着介绍这是她的新朋友。
小沈清寒抬起头。
“哦。”
然后继续低头排列积木。
被牵过来的小朋友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老师脸上的笑容也短暂凝固了一下。
叶诚:“……”
“这就是幼儿园时候的大小姐?”
“嗯。”
“这么小就已经学会已读不回了?”
小号叶诚看着泡泡:“对她来说,回应已经结束了。”
叶诚点头:“确实,老师介绍了,她也听见了,还回了一个哦,流程完整,证据链闭环,找不出任何毛病。”
只能说,问题儿童不是某一天忽然变成问题儿童的,有些东西从小就能看出来。
叶诚伸出手,准备戳一下泡泡表面,小号叶诚立刻抬手拦住。
“别碰。”
“会炸?”
“不一定。”
小号叶诚摇头:“这些记忆现在都是独立的,你碰下去,可能会直接进入这一段记忆,也可能会让沈清寒察觉。”
叶诚果断把手收了回来。
“我就是看看,没想碰。”
话音刚落,越来越多的光点从小号叶诚周围浮现出来。
一个。
两个。
十几个。
大大小小的透明泡泡像从白色深处慢慢醒来,安静悬浮在周围,每个泡泡里面都有一段不同的画面。
这些画面互不连接,也没有明确先后,像被人从漫长人生里剪下来,单独封存的记忆切片。
叶诚和小号叶诚从泡泡中间穿过去。
左边一个泡泡里,小学一年级模样的沈清寒穿着整整齐齐的校服,抱着自己的小书包,一个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周围的小朋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着今天的动画片,也在商量放学以后去哪里玩,她从人群中间穿过,脚步很稳,没有看任何人。
几个小朋友在后面喊她。
沈清寒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对方还没把邀请说完,她已经从几人的表情里判断出大概内容。
“不去。”
说完,转身继续往前。
叶诚看着泡泡里的小号大小姐:“这不是孤立,这是提前拒绝无效会议,大小姐从小就有优秀管理者的潜质。”
“她只是没兴趣。”
“管理者拒绝开会的时候,通常也说没兴趣。”
两人继续往前。
另一个泡泡里,时间已经到了初中,灯光明亮的宴会厅内,成年人端着酒杯交谈,同龄的少年少女也聚在一起,脸上带着被家里反复叮嘱后才挤出来的得体笑容。
只有沈清寒一个人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本书。
周围很热闹。
她那里很安静。
有人走过去搭话,沈清寒抬眼看了对方几秒,像是在等对方说重点。
那人被看得越来越紧张,最后连原本准备好的话都忘了,只能尴尬离开。
沈清寒重新低头。
从头到尾,书页只停了不到十秒。
叶诚摸了摸下巴:“压迫感已经初具规模了。”
“嗯。”
“这个眼神不行,容易让人误会。”
小号叶诚看向他:“误会什么?”
“误会大小姐觉得他是个弱智。”
“不是误会。”
“……”
好吧。
很客观。
再往前,是高中时候的教室。
窗外阳光很好,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说话,周围学生低头记笔记,沈清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书,视线却安静落在外面的蓝天和白云上。
下课以后,教室立刻热闹起来。
有人讨论题目,有人凑在一起说话,也有人站在不远处,犹豫着想要靠近。
沈清寒依旧看着窗外。
那种状态不显得难过,也不显得期待,她只是可以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上一整天。
叶诚站在泡泡外面跟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沈清寒视线前方晃了晃。
隔着泡泡,里面的人当然看不见。
“她在看什么?”
“云。”
“看一天?”
“可以。”
叶诚肃然起敬:“这比给橡皮擦做手术还消磨时间,大小姐才是真正的摸鱼高手。”
小号叶诚:“……”
什么事情到了牢大嘴里,最后都会拐到一个奇怪的方向。
周围的泡泡越来越多。
有沈清寒一个人吃饭的画面,长桌旁明明站着负责服务的人,她周围却还是安静得像只有一个人。
有沈清寒看书的画面,从白天看到傍晚,中途只翻页、喝水,再没有其他动作。
还有沈清寒站在宴会、学校、走廊和人群里的画面,不同年纪,不同衣服,不同地点,唯一相同的是那种始终没有融进周围的距离感。
别人和世界之间有很多线。
家人、朋友、同学、喜欢、讨厌、期待、嫉妒,所有线缠在一起,哪怕睡着以后也会继续拉扯,于是一个念头就能带出一长串人和事。
沈清寒身边的线少得吓人。
不是没有。
只是绝大部分都没有被允许接上去。
叶诚从这些泡泡中间慢慢走过,先前那些不正经的点评还在,声音却比一开始少了一些。
直到两人来到大学阶段的泡泡前。
大海市贵族学院,女生公寓外面,沈清寒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没有去家里提前准备好的别墅,也没有让人跟着,只接过自己的东西,便独自往里面走。
校园里人很多。
新生、家长、老师、负责迎新的学生,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吵。
沈清寒从人群中穿过去,像一滴落进水里却没有融开的冷色墨。
周围人会看她,会下意识让路,也会因为她的身份和那张脸压低声音议论。
她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叶诚站在泡泡外,沉默片刻:“开局一个人,装备全不要,大小姐玩的是高难度单机模式?”
“她一直都是这样。”
小号叶诚抬眼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泡泡:“这就是为什么她的梦没有直接形成一个世界,她的人生里有很多画面,可绝大部分画面之间没有情绪连接,只是发生过,然后被记住。”
“幼儿园是幼儿园,小学是小学,初中、高中、大学都各自留在原来的位置。”
“别人会用某个人、某种期待,或者某种遗憾,把这些阶段连成一条线,她没有。”
“所以每一段都变成一个泡泡?”
“嗯。”
“那她现在真正做的梦,应该就在这些泡泡里?”
“也可能还没有开始。”
小号叶诚抬手拨开一个迎面飘来的泡泡,手指没有碰到表面,只是让周围的白色出现一点流动,将它轻轻推向旁边。
“我们现在看见的,只是她睡着以后浮上来的记忆片段,哪一段获得足够强的情绪,哪一段才有可能变成真正的梦。”
叶诚眼神在周围扫了一圈。
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大大小小的沈清寒安静待在不同泡泡里,有的看书,有的吃饭,有的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像一个人从小到大,始终站在同一片看不见的雪里。
周围景色不停变化。
她却没有真正走进任何一处热闹。
叶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牢小。”
“嗯?”
“既然这些是大小姐自己的记忆,里面应该全是大小姐吧?”
“不一定。”
小号叶诚摇头:“记忆不是照片,不可能每一段都只有她自己,能够被她记住的人和事,同样会出现在里面。”
“哦。”
叶诚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往前走,耳边忽然传来一点奇怪的声音。
“咔嚓。”
像是什么东西被咬开了。
紧接着,是很有规律的咀嚼声。
“嚼嚼嚼……”
叶诚脚步停住。
小号叶诚还在往前:“这些泡泡出现的顺序不一定和时间一致,梦境会优先把印象深的东西推到表面,所以看见什么都不用奇怪。”
“咔嚓。”
“嚼嚼嚼……”
叶诚缓缓转头,看向右侧一个刚从白色深处飘出来的泡泡。
泡泡里面不是幼儿园,也不是学校,更不是坐在角落里安静看书的沈清寒。
一个熟悉的女人挺着圆鼓鼓的肚子,手里抓着一根大鸡腿,正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头啃得满嘴流油。
那张脸。
那头长发。
还有吃饱喝足以后,六亲不认的步伐。
杜婉仪。
走了两步,太太又举起鸡腿,咔嚓咬下一大口,圆鼓鼓的肚子随着动作往前一挺,看着少说也有六七个月。
叶诚盯着泡泡看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是限定版球形大小姐!”
小号叶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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