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元年十一月廿五，沧波屿外海朔风凛冽，王玄策立于旗舰“寰宇号”飞桥之上，手中千里镜缓缓扫过灰蒙蒙的海天线。身后十二艘寰宇级铁甲舰劈波斩浪，四艘中继船紧随其后，烟囱吐出滚滚黑烟，在铅灰色天幕上拖出长龙般的墨痕。这支舰队承载着大唐开国以来最精锐的海上力量，每一艘铁甲舰都披覆着洛阳格物院最新冶制的黑晶石强化钢，舷侧震雷丙型舰炮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冷泽，甲板上飞梭机关铳已褪去炮衣，黑森森的铳口指向海天之际。
“大总管，沧波屿留守陆战第一镇第三哨急电。”副将裴延庆从舱内疾步而出，手中捏着一纸刚从璇玑庚型电台抄录的密电，“曹先之将军昨夜已肃清沧波屿周边十二海里内所有汉萨水下暗哨，俘虏供称雾隐岛以北海域布设了三道铁锁横江封锁链，每道之间还夹有可升降的水雷阵，由岛上水力机械驱动，涨潮时自动沉入航道以下，落潮时拉起封锁主航道。”
王玄策接过密电细看，眉头微凝。铁锁横江这种布防手段并不稀奇，当年大唐水师初建时也曾在长江要隘使用类似战术，真正棘手的是水力驱动的可升降水雷阵——这意味着汉萨商行在雾隐岛已经营出相当完备的机械工坊体系，绝非寻常海匪巢穴可比。他转身走入海图舱，舱内铜制罗盘与水晶地球仪在煤气灯下泛着暖光，墙上悬挂的《环球海路全图》边角已微微卷起，图上雾隐岛位置被朱砂笔重重圈了三道墨环。
“传令各舰，航速降为半速，以‘定远号’‘镇远号’为前驱，间隔八百尺展开横列搜索队形。”王玄策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标注为“鬼礁”的暗色区域，“曹先之拔除沧波屿时截获的汉萨老海图显示，雾隐岛主航道水深不过六丈，但鬼礁西侧有一道天然深槽，水深逾二十丈，埃里希若要从容部署铁锁横江，深槽入口处必设重防。裴延庆，你率三艘渤海级巡航舰绕行鬼礁以东，以皓月探照灯探查浅水区，若遇水雷阵便以震雷丙型穿甲弹定点清除，不必节省弹药，格物院新送来的这批炮弹引信改良过，着发灵敏度提高不少。”
裴延庆领命而去。王玄策又召来中继船管带李元朗，此人原是长安电报学堂首届毕业生，随沈括在格物院电报所历练三年，最擅野战架线。“元朗，你带两艘中继船退至本队后方十二里处下锚，架设环形天线。雾隐岛方向若有汉萨电台信号，不论加密与否，全部抄录发回洛阳。沈院使新试制的短距无线通讯装置昨日刚装船，虽只有三十里通联距离，但足以让我与裴延庆分舰队保持实时联络。”
李元朗应声而出。王玄策重新走上飞桥，海风卷着细碎的盐沫扑在脸上，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悬挂的短铳——这支沧溟短铳是曹先之从沧波屿送来样枪后他亲自向李易求来的，铳身用黑晶石钢打造，内壁刻有六条螺旋膛线，射程可达三百步，铳柄上只刻了八个字：寰宇一统，匹夫有责。
“大总管，沧波屿曹将军急电！”通讯兵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电报纸被海风扯得哗哗作响，“雾隐岛外海发现汉萨侦察船，悬挂白旗，自称奉黑龙城守将之命送来书信一封，要求当面呈交东征军主帅！”
王玄策脚步一顿。白旗？汉萨商行经营海上贸易近百年，素来以狡诈多变著称，此刻派来使节递送书信，无非三种可能：一是拖延时间，为黑龙城布防争取余地；二是试探唐军虚实，借使者之眼窥探舰队规模与火力配置；三是真有谈判之意，埃里希在西极洲战死后，汉萨内部可能已生分裂，黑龙城守将未必有死战决心。
“传令前驱减速，让来船靠舷。”王玄策吩咐裴延庆，“你带一队陆战兵守在舷侧，铳手隐于舱内，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露头。来使只许一人登舰，带路者留于舱面。”
半个时辰后，一艘挂着白旗的汉萨双桅快船靠近“寰宇号”左舷。来者是个四十余岁的欧陆男子，身形高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呢绒外套，腰间佩剑已按规矩解下，双手呈上一只火漆封缄的牛皮纸袋。王玄策拆开纸袋，内里是一封用拉丁文与汉文双语写就的书信，字迹工整，墨色深沉。
“黑龙城守将汉斯·冯·施瓦本顿首拜上大唐东征行军大总管王将军麾下：鄙人原为汉萨商行东方分舵管事，埃里希首领西征未归，商行在扶桑之势力已名存实亡。然黑龙城库存铁甲舰龙骨十二具、克虏伯重炮技术全套、蒸汽明轮机图纸三卷，此皆百年积累，不忍毁于兵燹。鄙人愿以黑龙城全城归降，换唐军保商行上下三千余口性命，并允商行船队继续在扶桑至南洋航线经商之权。若将军应允，请于三日后日出时分派员至鬼礁西侧深槽入口，鄙人当亲登宝船面议。”
王玄策将书信反复看了三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名为归降，实为讨价还价——黑晶石矿脉交出来了，工业技术交出来了，唯独要保的是汉萨商行的海上贸易垄断权。若答应这个条件，大唐在扶桑推行电报中继站与格物学堂的方略便处处受制，汉萨船队往来于航线之上，随时可以传递消息、走私禁物、联络旧部，十年之后未必不会再造反。
“来使请回。”王玄策将书信收入袖中，面上不露喜怒，“你回去告诉汉斯，大唐天子有诏：寰宇之内，凡日月所照皆为唐土。黑龙城既在唐土之上，守将唯有开城纳降一途，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至于商行船队经商之权——大唐商律正在修订之中，格物院沈院使已草拟《寰宇通商条格》十八款，待奏请陛下御准后颁行天下，届时无论汉萨旧部还是欧陆商贾，一律依律经营，绝无特例。”
来使面色发白，欲再开口，王玄策已挥手下令送客。待那艘双桅快船走远，裴延庆凑近低声问：“大总管，三日之后真要去鬼礁深槽？”
“去。”王玄策目光落在海图上鬼礁西侧那道弯月形的深槽入口，“但不是去议降——是去收城。你来看，汉斯信中说他愿‘以黑龙城全城归降’，却只字不提黑龙城内的防御部署、驻军编制、粮弹储备。若真是诚心归降，应当先呈交城防图册与军器清册，再遣亲信家眷为质，然后才谈条件。他什么都不给，只约我们三日后去深槽入口面议——这深槽两岸悬崖壁立，大舰无法展开，若他在崖顶暗藏炮位，届时四面合击，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裴延庆恍然：“大总管是要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的前提是我们知道他的计。”王玄策提起朱笔，在海图上鬼礁深槽入口处点了一个红点，“汉斯要我们三日后去深槽，那说明他在这三天里必须完成两项部署：一是将铁锁横江的控制机关从雾隐岛主航道移到深槽两侧，二是调集黑龙城守军埋伏于深槽崖顶。这两项都需要时间，也都会留下痕迹。李元朗的中继船刚才截获了雾隐岛方向三组加密电报，沈括改良的晶振电台能捕捉到一千五百里内的所有短频信号，这三组电报虽未破译，但发报时间集中在半个时辰内，频率密集，说明岛上正在紧急调动。”
他直起身，目光从海图移向舱窗外起伏的海面：“传令：今夜子时，全舰队熄灯掩火，以‘镇南号’‘镇北号’两艘八千料巨舰为前锋，趁夜潮涨满时突入鬼礁深槽。裴延庆率陆战第一镇第三哨、第四哨乘小艇从深槽北侧崖壁攀援而上，占据制高点。曹先之从沧波屿调两艘渤海级巡航舰绕行雾隐岛以南，切断黑龙城与深槽守军之间的水上联系。我自率主力舰队堵住深槽出口，待北侧崖顶火起，三面合围。”
裴延庆领命而去。当夜子时，海面墨黑如漆，朔风渐止，唯有潮水拍打舰舷的汩汩声。王玄策换乘“镇南号”，这艘八千料巨舰由法兰克匠人调校的三级膨胀蒸汽机驱动，航速较旧款提升三成，即便在暗夜中也能以八节速度平稳推进。桅顶皓月探照灯被罩上黑布，了望手凭星光与海图判断方位，深槽入口两侧的崖壁轮廓渐渐从夜色中浮现，如同巨兽张开的两颚。
“报告！深槽北侧崖顶发现灯光信号，三长两短，是裴将军的陆战队已到位！”了望手压低嗓音传报。
王玄策点头，随即下令：“震雷丙型舰炮装填榴霰弹，仰角十五度，目标深槽南侧崖顶——放！”
八艘铁甲舰同时开火，炮口焰光撕裂夜幕，榴霰弹在崖顶炸开万点火星，碎石与断木裹着人声坠落。深槽两侧顿时大乱，汉萨守军从崖顶暗堡中仓促还击，克虏伯重炮发出沉闷的轰鸣，但炮弹多落在大舰侧舷黑晶石钢板上，只留下浅浅凹痕，无一穿透。裴延庆的陆战队从北侧崖顶居高临下以沧溟短铳扫射，飞梭机关铳的连发火舌在暗夜中划出赤红弹道，汉萨守军死伤枕藉。
激战持续一个时辰，深槽两侧崖壁尽数肃清。王玄策命“镇南号”驶入深槽，皓月探照灯骤然点亮，光柱扫过水道——只见三道铁锁横江已拉升过半，但控制机关所在的水力机房被榴霰弹摧毁，铁链卡在滑轮之中，成了半截拦江索。工兵乘小艇上前，以黑晶石炸药分段爆破，天亮前打通航道。
深槽尽头豁然开朗，雾隐岛北岸的黑龙城在晨曦中显出全貌：城墙以黑石砌就，高逾五丈，雉堞密布，望楼林立，港口内停泊着十余艘未完工的铁甲舰壳，船坞中十二具龙骨横陈，炉火尚未熄灭的冶铁工坊冒着青烟。城中守军见唐军舰队突破深槽，顿时军心涣散，南门率先竖起白旗。
王玄策命舰队在港外下锚，只带裴延庆与一队陆战兵登岸受降。黑龙城守将汉斯·冯·施瓦本跪伏于城门之下，双手捧上城防图册与军器清册，身后三千余汉萨商行属员、工匠、水手列队而立，人人面带惶恐。王玄策接过图册略翻几页，忽问道：“埃里希从西极洲逃出时，命你在此守城，可曾留有什么密令？”
汉斯面色骤变，额头渗出冷汗：“将军明鉴，埃里希首领临行前确实留下一封密信，嘱我若事不可为便焚城殉葬，将黑龙城百年积累尽付一炬。但小人念及城中三千余口性命，实不忍下手……”
“密信何在？”
“在守备府密室之中。”
王玄策命裴延庆带人取来密信。信中用德文写就，大意是命汉斯在唐军来攻时先诈降，待唐军入城后引爆城中预埋的黑晶石炸药，与唐军同归于尽。信末还附有一份黑龙城地下火药库与引线布置图，其位置恰在王玄策原定入城后的指挥部与舰队停泊区之间。
“好一个诈降！”裴延庆惊出一身冷汗，“若我们方才径直入城驻扎，此刻怕已粉身碎骨。”
王玄策将密信收入袖中，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后背也沁出一层薄汗。他抬头望向城中密密麻麻的工坊与民居，沉声道：“传令工兵营即刻进城，按此图拆除所有炸药引线。汉斯，你既献城有功，本官会上奏陛下，免你死罪。但黑龙城所有工坊、船坞、库存物资，即日起全部由大唐环球都护府接管，一针一线不得私藏。至于你等三千余口——愿意留居者编入扶桑都护府民籍，分田授业；愿意返回欧陆者，待海上航路平定后由官船遣送。大唐不杀降卒，但也绝不容忍首鼠两端。”
汉斯叩头如捣蒜，连称“谢将军天恩”。
三日后，黑龙城全部肃清。城中十二具铁甲舰龙骨被拖入船坞继续建造，克虏伯重炮技术图纸与蒸汽明轮机图纸由随军格物院技官封存，即日送往洛阳皇家格物院。王玄策在黑龙城设立东征军大本营，以璇玑庚型电台向洛阳发去捷报，并请示下一步方略。
洛阳行宫紫微殿内，李易收到捷报时正值腊月初三。殿外朔风卷着雪粒扑打窗棂，殿内炭火熊熊，墙上新挂的《环球海路全图》上，雾隐岛位置已被朱笔圈去，代之以一行小字：大唐东征军大本营。
“王玄策干得漂亮。”李易将捷报递给坐在上首的李世民，“皇爷爷请看，黑龙城不战而下，汉萨百年积累尽入我手。十二具铁甲舰龙骨继续建造，明年开春便可编入寰宇舰队。克虏伯重炮技术虽不如我大唐震雷系列，但其精密锻造工艺有可借鉴之处，沈括已着手组织格物院匠师对比研析。”
李世民接过捷报细看，眉头微舒。这位禅位后仍每日过问核心事务的太上皇虽已年过五旬，鬓角霜色渐浓，双目却依然锐利如鹰。“王玄策处置得当，尤其拆枪毁药一事，果断利落。”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捷报中有一事未明——黑龙城中汉萨属员三千余口，你打算如何安置？”
“孙儿已思虑多日。”李易在李世民对面落座，炭火映得他面孔微红，“扶桑都护府初立，正缺人手垦荒开矿。三千余口中不乏工匠水手，若尽数遣回欧陆，等于放虎归山。孙儿打算从中遴选技工编入皇家格物院扶桑分所，其余人按户授田，编入都护府民籍，子弟入格物学堂读书，三年一试科举。至于汉萨商行旧部中的军官水手——挑其精壮编入渤海军团，分散各舰，不得成队。”
李世民微微点头，却又补了一句：“军官水手编入渤海军团一事，须再斟酌。汉萨商行纵横海上百年，其部属同乡同族盘根错节，若编入同一舰队，战时临阵倒戈如何防范？朕意不如将其打散编入各舰，每舰不得超过五人，且必须由唐人军官任管带，朝夕训导，三年无过方可委以低级职事。”
“皇爷爷虑得极是。”李易提笔记下，又说起另一件事，“沈括昨日进呈《寰宇通商条格》初稿，共十八款，其中第七款‘凡商船出入唐属港口，须领唐旗、用唐尺、录唐籍’最关紧要。孙儿已命格物院据此条格设计三种规格的唐旗、唐尺样板，发往各都护府与宣抚使衙门试用。”
李世民接过条格细看，忽而一笑：“沈括此人，朕当年在洛阳初见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今也独当一面了。格物院升格正二品才半年，他递上来的奏本已经一口一个‘标准’、‘规范’、‘体系’，比三省六部的老臣还讲究章程。”
“这正是孙儿要的。”李易也笑了，“寰宇一统靠的不只是铁甲舰与震雷炮，更要靠统一的度量衡、统一的电报码、统一的铁路轨距。格物院做的事，十年之后见大效。”
腊月十五，东征军大本营再传捷报：曹先之率水陆兵马拔除沧波屿周边最后三处汉萨暗哨，俘虏供称扶桑群岛最北端的“日出岬”还有一处汉萨经营多年的补给港，港中储存可供二十艘铁甲舰使用半年的黑晶石燃料与弹药。王玄策已命裴延庆率三艘渤海级巡航舰北上清剿，预计正月十五前可抵日出岬。
同日，沈括从洛阳发来急电：跨洋海底电缆第二段工程遭遇海沟断裂带，原定敷设路线水深超过三千丈，现有电缆外皮耐压不足，必须重新研制加强型双层铠装电缆，工期需再延后四个月。李易得报后当即批复：调拨皇家格物院蒸汽机械所、电报电学所全部技官入驻镇西港电缆基地，以黑晶石锅炉提供高温高压蒸汽，加速橡胶硫化与钢丝编织铠装工序，务必在寰宇二年六月底前完成第二段敷设。
腊月二十夜，李易处理完最后一摞奏本，起身走到殿外廊下。洛阳城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明灭不定，远处伊水校场方向隐隐传来水师夜训的炮声，那是新编入寰宇舰队的渤海级巡航舰在试射震雷丙型改舰炮。他拢了拢身上黑狐裘，对侍立在侧的內侍吩咐道：“明日传王玄策、沈括、李元朗三人进宫——不对，王玄策还在雾隐岛。那就传李元朗。朕要亲口问问，沈括新设计的短距无线通讯装置能不能在舰队之间实现同步校时。若能，环球各都护府与洛阳之间的电报往来便可精确到刻，军令政令再无延误之虞。”
內侍躬身退下。李易独自站在殿前雪地上，仰头望向天幕。雪粒落在睫上，凉意沁人。他想起七年前初到这个世界时，洛阳城还没有铁路，没有电报，没有蒸汽舰船，李世民也不过是史书上的一行名字。而今铁轨已铺到西域里海之滨，电报线从长安直通镇西港，蒸汽铁甲舰巡航四洋，大唐的龙旗插遍了日月所照的每一寸土地。但还不够——环球铁路网还有两万里未贯通，跨洋海底电缆还有三段未敷设，南极玄冰都护府的常设据点不过三处，东洋未知海域的探勘才刚刚开始。
“凡日月所照，皆为唐土。”
他低声念出这句话，转身走回殿内。炭火噼啪一声爆响，铜壶里的雪水沸腾起来，案上那封来自雾隐岛的军报被暖气一烘，纸面微微舒展。窗外朔风依旧，但雪粒之间，已隐隐透出年关的气息——寰宇元年的腊月将尽，新的一年，新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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