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浑浊的泥水从岩缝间渗出,沿着石面蜿蜒而下,汇入细密的沟壑。
啪嗒。
湿润的水汽沁入了碎石、泥土与屍体交叠的缝隙中。
噗——
沾满泥浆的手臂破开土面。
哈维剧烈地咳嗽着,从泥浆中爬了出来。
原本灰色的长袍已经成了散发着恶臭的烂布。
顾不上清理嘴里的泥沙,他双手下意识在自己胸前摸索了一下。
空荡荡的。
惊慌爬满了那张沾满泥水的脸庞。
他连忙扑到刚才躺过的坑洞旁,扒开碎石和泥土,翻起一块又一块沾满黑血的岩片。
直到将半截身子探进那个压塌的凹陷中,把那些沉重的残肢推开,手臂在黑暗中来回摸索了半天。
他这才确认一件事—蛋没了。
头顶上方,崩塌的岩壁露出缺口,天光混着雨丝,落在他满是焦急的脸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闭上眼睛。
【问道自然】
感知顺着岩层四处蔓延。
泥土、碎石、渗水、根系的残余——大地无声地将信息传回他的意识。
片刻後,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
那条尚未经历龙事的蠢龙还在...
哈维长长地松了口气。
既然维尔萨多恩没走,那龙蛋大概率是被它又拿回去了。
只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次居然没有抱着蛋直接换个巢穴藏起来。
成年了,比以前硬气了?」
他将视线从头顶的天光收回,环顾四周。
昏暗的碎石堆中,几具庞大的食人魔屍体横七竖八地散落着。
有的被落石砸得面目全非,有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折断,在周围的泥浆中留下大片暗色的血渍。
这麽多食人魔....
它早就发现我来了?借着清理食人魔顺便报复一下我?」
应该也不至於..
虽然之前为了赶路,骗着骑了它好几次,但这头赤铜龙还不至於因为这种小事想把他弄死。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如果不是最後一刻变成了熊,荒野形态带来额外体质加上棕熊那远超人类的皮肉和骨骼扛下了绝大部分冲击—自己应该一瞬间就被那头从天而降的食人魔砸成软泥怪的形态了。
不管这场塌陷是不是那条龙乾的,但既然发生在它的巢穴里,肯定和它脱不了关系。
他弯腰捡起被压在碎石下的木杖,掸了掸上面的灰,迈开有些发软的双腿,朝着维尔萨多恩生命力源头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两步,他的余光扫到了什麽。
通道侧方的岩壁根部,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半埋在碎石堆里一形状,大小,以及那几缕从碎石缝隙中伸出的稀疏黑发。
哈维的脚步一顿。
「你倒是没消失!」
要不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鬼婆脑袋分散了注意力,自己也不可能被食人魔和落石同时砸中。
哈维凑了过去。
看着那张嘴巴,脚底隐隐作痛。
他没有直接上手,而是用【橡棍术】将自然之力灌入手中的木杖。
将木杖末端缓缓凑近那张紧闭的双唇,手腕微动一吧嗒、吧嗒。
顶端在唇边来回拍打了几下。
见对方紧闭着嘴,没有张口咬住自己的棒棒。
他这才放下戒备,将木杖收回身侧,空出双手将那颗脑袋拎到眼前。
先翻转了一圈,检查断面的切口一切口平滑得不可思议,根本不像是正常刀剑可以造成的。
接着摸了摸那层覆盖在头骨外侧的厚皮,指腹感受着表面的纹理与硬度。
最後凑近了些,鼻翼微微翕动。
腐朽的气味之下,混杂着一股更为隐晦的味道。
「这..
哈维皱起了眉头。
用某种防腐和固化魔力的特殊溶剂浸泡过..
看来是用它来制作施法媒介的。
他翻转着那颗脑袋,重新审视着它表面每一寸看似腐朽的细节。
越看,这位见多识广的德鲁伊眼中的惊诧就越浓。
好精妙的设计......强大的下颌骨居然被如此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这不仅是防腐药水的功劳,制作者的魔力控制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他不仅封锁了鬼婆残存的邪恶怨念,甚至顺应了这块头骨的天然魔力回路,将它变成了一个法术增幅器。
没有一丝多余的魔力外溢,所有的能量都内敛在这张丑陋的皮囊下,一旦激活,说不定甚至可以施展鬼婆擅长的法术。
只有稳定且细腻的施法手感,才能在这颗头颅上雕琢出这种平衡。
可妖鬼婆的头颅不是什麽常规的材料..
准确地说,相比於它的罕见,一般的职业者根本对付不了这种皮肉如岩石般坚韧、寻常武器甚至无法在上面留下伤痕的恐怖妖精。
更别提在战斗中,还要在不破坏头颅内部结构的情况下将其完整切下。
这东西到底是怎麽出现在这里的......难道是有哪位大法师也卷了进来?
哈维的脸色变了变。
且不论龙蛋是不是被对方拿走了,要是真惹上哪位脾气古怪的大法师,这顿砸和被咬的脚底板恐怕只能自认倒霉了能随便弄死一只妖鬼婆的施法者,捏死自己只会更简单。
但随即他突然意识到什麽。
等等......如果是大法师亲临,以维尔萨多恩的德性,双方早就打得天翻地覆了。」
那头蠢龙估计已经被打得满地找鳞片,并且大法师早就顺手把巢穴洗劫一空了。并且这东西也不可能被打掉後落在这里。
所以,带着这东西来这里的另有其人。
哈维摸了摸下巴,原本还有些发虚的底气瞬间足了起来,甚至觉得脚底板的牙印更疼了。
八成是哪个受老师偏爱、拿着长辈心血出来历练的家夥,要不就是砸了重金买来当保命底牌的富家子弟,甚至可能是走了狗屎运从遗蹟里刨出这件宝贝的幸运儿。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自己就得找这个乱丢危险物品的家夥,好好地讲讲道理了。
好像谁背後没有老师撑腰似的。
不过眼下这些都是次要的。
先去找维尔萨多恩那条蠢龙,让他把龙蛋交出来再说。
他将这颗「大师之作」小心翼翼地塞进内侧的次元袋中,拄着木杖,一瘤一拐地消失在通往主巢穴的昏暗通道中。
龙穴深处。
维尔萨多恩此刻正维持着他成年人类形态。
这位初入成年期的赤铜龙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怎麽这两天,自己竟一直沉浸在对那位半精灵言传身教的回忆中。
这位初次体验快感的巨龙眼中闪过一丝悸动,想起老师用那柔软的手掌带来的额外指导,他缓缓将手往下探去,试图学习那种奇妙的方式...
「你在干什麽?」
沙哑、疲惫的声音,从通道的阴影中传来。
几乎是在瞬间,耀眼的光芒亮起。
那具赤铜色的巨龙重新填满了巢穴的半个空间。
他迅速调整姿态,将巨大的头颅高高昂起,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咳......你终於醒了。」
哈维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伴随着身上的绿光消散,他的伤势已经彻底恢复。
「你知道我被埋在碎石堆里,居然连捞都不把我捞出来?」
「我以为你会喜欢大地母亲的怀抱。」维尔萨多恩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随後话锋一转,「比起这个,伟大的引路之龙科兹米奥科留下的遗物呢?那颗传承之卵去哪了?」
哈维愣在了原地,脸上的恼火瞬间被错愕取代。
「你在说什麽东西?」他眉头紧锁,「那位引路之龙的遗物,不是被你拿走了吗?」
「荒谬!」维尔萨多恩扬起前爪拍在地上,宝石叮当作响,「要不是为了等你醒来,我早就离开这个地方了!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在自己的巢穴里,完全感知不到那麽重要的东西?」
哈维的眼睛微微睁大。
看着他这幅惊讶的表情,维尔萨多恩压下心头的窃喜。
「别装了,哈维。这次我绝不会偷偷拿走它。」
「我只是想确认下,是不是真的按你所说,吸收了龙巢的力量後,它就会距离苏醒越来越近,毕竟我醒来之後一直没来得及去确认。」
听见巨龙这番话,哈维的声音开始发颤:「真的不是你拿的?」
「你问这话什麽意思?」维尔萨多恩喷出一股温热气流,瞳孔逼近,「你不会把它弄丢了吧?」
「不,我没...
「9
「不是你是谁?」维尔萨多恩粗暴地打断了他,「除了你,谁知道我喜欢在一个巢穴中,将重要的东西放到普通的侧洞?」
「你对着自然起誓,难道你到那处隐蔽通道的时候,没见到它吗?」
「我......」哈维的喉结滚动了,额头渗出冷汗,「我是见到了,但是後来..
,话说到一半,他脑海中突然闪过坠落的巨石。
「等等......是谁摧毁了这里顶部的岩层?」
「我就是被坠落的岩石砸晕的。那阵剧烈的震动和塌陷绝非自然形成。」哈维的思路逐渐清晰,「应该就是引发那场塌陷的家夥,从我身旁拿走了它。」
他盯着维尔萨多恩那微微闪烁的竖瞳:「你别告诉我,在你的巢穴里,你不知道是谁弄出了那麽大的动静。」
维尔萨多恩明显愣了一下。
在它原本的计划里,龙蛋被那个法师拿走後,哈维如果问起来,自己就装作什麽都不知道,并且反咬一口「不是被你拿走的吗?」—这个方案提前就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
但现在对方突然扯到了岩层塌陷,它一时间还没想好该怎麽把这两件事割裂开来。
「嗯......」巨龙的视线移向了那堆金砖,「可能是食人魔。你知道的,呃......这山谷上面有不少食人魔,还有个双头的变种......对,就是那个双头食人魔,是他把这里弄塌了。」
哈维静静地看着它。
作为一名即将迈入高级职业者的德鲁伊,他敏锐地捕捉到这头巨龙此刻紊乱的呼吸节奏和躲闪的眼神。
那拙劣的掩饰,简直比荒原上把脑袋埋进沙堆里的恐鸟还要滑稽。
「你当我是傻子吗?」哈维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在这个山谷里待了好几天,那个双头食人魔能有这种本领?」
「你怎麽不说是一个路过的大地之熊看那些食人魔不顺眼?这样或许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
「呃......也有可能是路过的大地之熊...
,「维尔萨多恩!」哈维彻底失去了耐心,木杖顿在坚硬的岩板上,翠绿的藤蔓虚影在杖尖疯狂生长,「再不说实话,就让首席亲自来找你谈。」
听到「首席」这两个字,维尔萨多恩的脖子不可察觉地缩了缩。
它很清楚那位大德鲁伊的手段。
赤铜龙颓然地垂下大脑袋。
「是...是一个人类。」
「一个浑身裹着散发恶臭血污的破布甲、瘦削且毫无力量感的人类。」
「破布甲......看来不是这个人。」哈维心里暗自摇头,能用那颗妖鬼婆脑袋作为施法媒介的人,必定是受长辈偏爱或砸了重金的富家子弟,不可能穿着这种装束。
他看向停下的赤铜龙:「继续说。」
「我本想降下龙威惩罚他的僭越,但他似乎毫无惧意,甚至连後退半步都没有。」
「说重点!」
「他是预言中的英雄!我顺应命运的指引将龙蛋交给了他!」
「预言中的英雄?」哈维微微一怔,「你是怎麽判断的?」
「按照你和我说的,只有被伟大的引路之龙科兹米奥科选中的存在,才会让那颗龙蛋产生回应。」维尔萨多恩语气笃定,「我亲眼见到那颗龙蛋在他怀里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像是不断在回应他的气息。」
哈维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想要把泥巴糊在龙头上的冲动。
「发光什麽都说明不了!那颗蛋只要感受到剧烈的危险,就会本能地发光。」
「你怎麽知道的?」维尔萨多恩满脸狐疑。
「我先前带着它飞行的时候落......咳咳。」哈维猛地咳嗽了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失言,「我怎麽知道的不重要。」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它找回来。那个人去哪了?」
维尔萨多恩摇了摇头。
哈维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快速攀升:「他叫什麽名字?」
依然是龙之无辜摇头.jpg
「算了。」哈维选择闭上眼睛,「我直接用预言法术寻找龙蛋的下落。」
他将木杖夹在腋下,从内侧的次元袋中摸出一面价值不菲的纯净银镜。
单手托着镜面,闭上双眼,低沉而晦涩的咒语在空旷的龙穴中回荡。
魔力在镜面上泛起如水波般的涟漪。
【探知术】
「以我对那位引路之龙和龙蛋的了解,只要它还在这个位面上..
」
光芒瞬间熄灭。
「怎麽会..
「」
哈维猛地睁开眼,盯着毫无反应的镜面。
这种彻底的屏蔽感,远超普通反预言法术的范畴,就像那颗和自己朝夕相处的龙蛋完全忘记了自己一样。
哈维眼神复杂。
难以言喻的不安在心中涌起。
难道,那个人真的拥有屏蔽一切窥探的方法?还是说对方真的是那位引路之龙在预言中提及的存在?
「我就说吧。」一旁的维尔萨多恩得意地凑近了自己的大脑袋,「他一定是」
「现在根本没确定!」哈维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严肃,「而且,就算是预言中的存在,你也不该就这样将交给他!对方是什麽想法,是善是恶,知不知道该怎麽让龙蛋顺利孵化......这些我们一无所知!」
「得尽快找到他的下落,至少得确认情况,或者告诉他这颗龙蛋究竟代表着什麽。」
哈维冷冷地看着这条不敢吱声的赤铜龙:「在我回去让首席用预言术确认对方下落之前,你最好向巴哈姆特祈祷那颗蛋不会有事。」
说罢,它收起银镜,周身的自然之力开始隐隐激荡突然灵光暂歇,像是想起了什麽,再次伸手探入次元袋。
「对了,这东西你认识吗?」
哈维将那颗丑陋的脑袋提溜到巨龙面前,左脚的皮靴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知道是哪个乱丢东西的家夥,」他的声音里充满怨念,「别让我找到!不然我发誓,一定用藤蔓把他绑结实,在脚心涂满甜浆果的汁液,引来成群的蚂蚁爬满他的脚掌,最後再招来一只饥饿的食蚁兽替我好好招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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