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轮话音未落,黄金台的气氛陡然一变。
舞台上的灵泉池水忽然涌动起来,水雾蒸腾,如梦似幻。
那层薄薄的水汽从舞台边缘溢出,沿着玉石地面缓缓蔓延,如同仙境中的云海,没过众人的脚踝。
灯光暗了下来。
只剩舞台上空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还亮着,将整个舞台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丝竹声起。不是排练时那种零散的音符,而是完整的、编排好的乐曲。
那乐曲悠扬婉转,如山间清泉流过青石,又如春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沁人心脾。
谭行放下了筷子。
不自觉地。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舞台上,两个眼睛睁得老大。
苏轮也不嚎了。他端着一杯菩提醉,半靠在椅子上,二郎腿翘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这才像话嘛”的笑容。
龚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而专注,那种世家子弟的修养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辛羿端着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着,眼中映着舞台上的灯光,闪闪发亮。
完颜拈花坐在主座右侧,嘴角含笑,目光扫过四位兄弟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这场面,可是他精心安排的。
这次自己的兄弟来到自己家,不拿出最好的招待哥几个,传出去,他完颜拈花还要不要脸了?
舞台上,丝竹声渐急。
水雾中,一道道身影从舞台两侧鱼贯而出。
琴棋书画序列。
四位领舞,每人身后跟着十位舞姬,总共四十四人,在不算大的舞台上有条不紊地铺开,队形变换如同行云流水,丝毫不显拥挤。
领舞的红花女子走在最前面.....琴序列之首。
她换了一身行头。不再是排练时那套月白色的练功服,而是一袭流光溢彩的锦缎长裙。
裙身以淡金色为底,上面用银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仿佛整片花海在她身上流动。
腰间束着一条翡翠绿的丝带,将纤细的腰肢勾勒得盈盈一握。
长发高挽,露出一截天鹅般修长的脖颈,鬓角那朵红花换成了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身后的十位舞姬,身着统一的淡金色长裙,手持团扇,步伐轻盈如猫,每一个转身都带着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准。
棋序列紧随其后。
领舞的是黄花女子。她的气质与红花截然不同.....如果说红花是热烈奔放的牡丹,那黄花就是清冷孤傲的寒梅。
她身着一袭墨绿色长裙,裙摆上绣着棋盘格纹,黑白分明,错落有致。
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带,垂着一枚白玉棋子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她的舞姿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棋手特有的沉稳和冷静,每一步都像是在落子,精准、克制、不容置疑。
她身后的十位舞姬,身着墨绿色长裙,手持棋盘,步伐整齐划一,如同棋子行棋,进退有度。
书序列。
领舞的是紫花女子。她身着一袭深紫色长裙,裙摆上绣着行云流水的草书字体,笔走龙蛇,气势磅礴。
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丝带,垂着一支紫毫笔流苏。她的舞姿最是飘逸。
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飘逸,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洒脱,像书法大家挥毫泼墨,一撇一捺皆是风情。
她身后的十位舞姬,身着紫色长裙,手持卷轴,步伐轻盈如风,裙摆翻飞间,仿佛一幅幅书法长卷在空中展开。
画序列。
领舞的是蓝花女子。
她身着一袭天蓝色长裙,裙摆上绣着一幅山水画卷.....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小桥流水,人间炊烟。
那画不是印上去的,而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针脚细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灯光流转时,才能看到那丝线的光泽变幻。
她的舞姿最是灵动。不是书序列的飘逸,也不是琴序列的端庄,而是一种泼墨山水般的写意.....一个转身就是一座山,一个回眸就是一湾水,一个抬手就是一片云。
她身后的十位舞姬,身着天蓝色长裙,手持画卷,步伐轻盈如燕,裙摆翻飞间,仿佛一幅幅山水画卷在舞台上徐徐展开。
四十四人,四个方阵,在舞台上交错变换。
琴之队形如流水,棋之队形如棋盘,书之队形如龙蛇,画之队形如山水。
四种风格,四种气质,在同一支乐曲中和谐共存,如同四季同框,美得让人恍惚。
谭行看得有点发愣。
他不懂舞蹈,不懂音乐,不懂这些讲究到骨子里的东西。
但他就觉得好看。好看得不行。不是欲望,是享受。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享受。
苏轮在一旁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端着一杯菩提醉,半眯着眼,脑袋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晃,嘴里还跟着哼,一副沉醉不知归路的德性。
龚尊依然端坐如钟,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辛羿放下了酒杯,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盯着舞台,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完颜拈花靠在椅背上,看着四位兄弟的反应,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主座上的朱麟。
朱麟也在看。
看得很认真。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块啃了一半的糖醋排骨.....从开宴到现在,他就没放下过。
啃一口排骨,喝一口菩提醉,看一眼舞台上的歌舞。三个动作循环往复,行云流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违和。
完颜拈花看着朱麟这副德性,嘴角抽了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位大哥,是真的把黄金台当路边摊了。
但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朱麟大哥没有因为黄金台的富丽堂皇而端着架子,没有因为他们的隆重招待而拘束,没有因为自己天王的身份而刻意保持距离。
他还是他。这才是大哥。
完颜拈花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涌上来的热意压了下去,转头继续看舞台上的表演。
琴棋书画序列的歌舞还在继续,但已经进入了尾声。
四十四位舞姬在舞台上排成一个巨大的圆阵,琴序列在内圈,棋书二序列在中圈,画序列在外圈。
四十四柄团扇同时扬起,在空中划出四十四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又同时落下。
丝竹声戛然而止。
舞台上,四十四位舞姬保持着谢幕的姿态,齐齐欠身。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雷动。
苏轮第一个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拍得巴掌都红了,嘴里还嚷嚷着:
“好!好活!当赏!”
那架势,活像一个在戏园子里听戏听嗨了的老票友。
龚尊和辛羿也跟着鼓掌,动作比苏轮克制得多,但那份真诚丝毫不减。
谭行也在鼓掌。他鼓得很大声,很大力,手掌拍得生疼,但他不在乎。他觉得,这些小姐姐值得。值得他谭行把手拍红。
朱麟也放下了那块啃得只剩骨头的糖醋排骨,擦了擦手,跟着鼓掌。
他的掌声不急不缓,力道适中,但落在那四个领舞的耳朵里,分量比任何人的都重。
琴棋书画序列的四位领舞对视一眼,眼中都闪着光。
.....天王为她们鼓掌了。
她们再次欠身,比刚才更深,更恭敬。
然后,带着各自的队伍,鱼贯退场。
舞台上的灯光再次暗了下来。
灵泉池水的雾气更浓了,将整个舞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谭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花哥,这就完了?”
他转头看向完颜拈花,语气里带着意犹未尽。
完颜拈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神秘。
“急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好戏在后头”的笃定,:
“正主儿还没上场呢。”
谭行一愣。
然后,他看到了完颜拈花眼中的光。那是一种期待,一种骄傲,一种“老子有压箱底的宝贝要拿出来炫耀”的嘚瑟。
谭行忽然想起,之前完颜拈花说过.....他把梅兰竹菊都叫来了。
琴棋书画已经让他看得挪不开眼了,那梅兰竹菊……还不得起飞了咯?
谭行咽了口唾沫,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舞台上那片朦胧的水雾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不只是他。
苏轮也不嚎了,重新坐回蒲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眼巴巴地盯着舞台。
龚尊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腰背挺得更直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沉稳而专注。
辛羿端着一杯酒,但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灼灼地盯着舞台的方向。
就连朱麟,也放下了手里那根啃得干干净净的排骨骨头,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靠回椅背,饶有兴味地看着舞台上那片水雾。
黄金台的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灵泉池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而此刻,黄金台之外。
天际之上,月华如水。
一轮圆月高悬中天,洒下清冷如霜的光辉。
那月光与寻常不同.....它不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倒像是从虚空中凝结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幽冷而圣洁的气息。
云层之上,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她身姿修长,通体笼罩在月白色的光华中,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窥见那流畅而完美的轮廓。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每一缕发丝都仿佛由月光织成,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的眼眸是银色的,深邃如寒潭,此刻正透过黄金台的穹顶,穿过层层水雾与灯光,注视着大殿内的一切。
月狄斯。
异域的月光女神。
曾经在月之种中重生、与朱麟神魂合一的那位前生为月之痕的异域邪神。
她站在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
从琴棋书画序列登台起舞的那一刻起,她就来了。
她与朱麟神魂合一,他到哪里,她的感知就到哪里。
月光是她的眼睛,是她的耳朵,是她的触手。
黄金台穹顶那些水晶吊灯的光芒里,就混着她的月华。
大殿里那些舞姬裙摆上的银线,也映着她的光。
她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她看见了。
看见朱麟坐在那个金碧辉煌的主座上,穿着带油点子的青衫,啃着糖醋排骨,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
看见台下那五个毛头小子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一口一个“大哥”叫得比亲兄弟还亲。
看见那些舞姬在台上翩翩起舞,长袖翻飞,腰肢款摆,眼波流转间全是对他的仰慕。
月狄斯的表情很平静。
她的目光穿透黄金台的大殿,落在舞台那片朦胧的水雾上。
舞台上,水雾翻涌。
忽然,灯光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黄光,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淡淡紫色的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整个舞台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色调中。
水雾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梅一。
她身着一袭火红色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纹饰,在紫色灯光的映照下,那凤凰仿佛活了过来,在她周身盘旋飞舞。
长发高束,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
剑眉星目,高鼻深目,唇色鲜艳如血,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通体赤红,剑刃上隐约可见凤凰纹路,剑柄处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神凰剑。
天际之上,月狄斯的眼眸微微眯起。
这个女人……
梅一站在舞台中央,缓缓抬剑。
剑尖指天,剑身与地面垂直,在紫色灯光的映照下,那柄剑仿佛成了一根燃烧的火柱。
她的目光扫过大殿,扫过台下那五个正翘首以盼的少年,最后落在主座上的朱麟身上。
停顿了一瞬。
月狄斯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那个女人,在看他。
然后,梅一动了。
长剑横斩,一道赤红色的剑气从剑刃上飞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同凤凰展翅。
那剑气带着灼热的气息,从舞台中央扩散开来,掠过台下众人面前,带起一阵热风。
梅一的剑舞凌厉如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杀伐之气,每一次挥剑都仿佛要将空气撕裂。
但偏偏,在这种凌厉到极致的杀伐之中,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美感。像一朵开在战场废墟上的花。
月狄斯看着,手指微微收拢。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凡间女子的剑舞确实有几分看头。
不是花拳绣腿,是真的下了苦功夫的。
那种刚柔并济、杀伐与柔美共存的气质,连她都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但真正让她在意的,不是梅一的剑舞本身,而是梅一眼中的光。
那目光,不是舞者对观众的致意,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欣赏。
月狄斯的指尖微微发紧。
她告诉自己,无所谓。
不过凡间女子而已。
梅一的剑舞在高潮处戛然而止。
长剑指天,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定格在舞台上。
掌声雷动,朱麟站了起来,大声叫好。
月狄斯看着朱麟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欣赏,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梅一退场。
灯光变幻,从清冷的紫色变成温暖的淡黄色。
水雾中,又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兰一。
她身着一袭淡蓝色长裙,腰束得极细,身段窈窕如柳。长发披肩,没有任何装饰,只鬓角簪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素雅到了极致,也美到了极致。
她的怀里抱着一柄琵琶。琴头上雕刻着一朵盛开的兰花,栩栩如生,琴身微微泛着荧光。
兰一坐在舞台中央,双腿盘坐,琵琶横放在膝上。她没有看台下,没有看任何人。
目光低垂,落在琵琶的琴弦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弦上,一动不动。
然后,她动了。
指尖轻轻一拨,琴弦震颤,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如同滴入心湖的一滴水,荡起一圈圈涟漪。
兰一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
不是炫技,而是一种含蓄的、内敛的、带着感情的表达。
她的琵琶声温婉柔软,如同三月春风拂面。
但月狄斯听出来了。
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月光,对着远方的千山万水,默默诉说着什么。
.....对着月光。
月狄斯的银眸微微一凝。
她不喜欢。
那个凡间女子,凭什么用她的月光来寄托那种东西?
琵琶声越来越激昂,不是金戈铁马,而是内心情感的喷薄。
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终于鼓起勇气,对着月光说出那些藏了多年的话。
然后,兰一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舞台上的水雾,穿过大殿里的灯光,穿过台下的众人,落在了主座上的朱麟身上。
就那么一瞬间。
月狄斯周身的月华,猛地一颤。
那一眼里的东西,她太熟悉了。
那是爱。
纯粹的、深沉的、藏了多年的、不敢说出口的爱。
兰一的眼角,有一道光在闪。
那不是灯光,是泪光。
然后她低下头,抱着琵琶,起身欠身,退入水雾之中。
月狄斯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活了那么久,见过无数生灵的爱恨情仇,从未动过心。
直到遇到了朱麟。
那个唯一吸引他的男人。
她爱他。
用她自己都不曾预料到的方式,深沉而热烈地爱着。
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她不能说。
她是异域的月光女神,他是联邦的天王。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种族,还有千千万万条性命。
所以她就这么看着。
看着他笑,看着他喝酒,看着别的女人用那种眼神看他。
兰一的那滴泪,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
不疼。
但酸。
兰一退场,灯光从温暖的淡黄色变成清冷的银白色。
水雾翻涌,又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竹一。
她身着一袭墨绿色长裙,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竹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衬得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庞多了几分随性的慵懒。
她的面前摆着一张古琴,琴身漆黑如墨,琴弦泛着幽幽的冷光。
竹一坐在古琴前,双手抬起。她的手上戴着一双铁甲单蔻,银白色的铁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竹一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指法极快,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但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古琴的声音清冷孤高,像冬天的第一场雪,像深山里的一泓清泉。
竹一的琴声里,没有兰一那种深藏多年的情愫,没有梅一那种凌厉到极致的杀伐,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孤傲。
但月狄斯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敬意。
不是对权贵的敬意,不是对强者的敬意,而是对一个她真正认可的人的敬意。
一个在长城上浴血厮杀、为联邦撑起一片天的人,一个值得她拿出压箱底本事的人。
月狄斯微微点头。
这个还算有分寸。
竹一的琴声越来越急,从清冷变得激昂,从孤傲变得热烈,像一座冰山在烈火中缓缓融化。她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但眼神依然清冷坚定。
她知道那个人在听,所以她要弹到最好。
月狄斯看着竹一眼中的那份执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怒。
而是一种……共鸣。
她何尝不是这样?
她何尝不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那个人看?
只是她没有琵琶,没有古琴,只有这一身月光。
竹一退场。
灯光变幻,七彩流光。
水雾翻涌,最后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菊一。
她身着一袭鹅黄色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圆圆的脸上带着婴儿肥,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笑起来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她的手中握着两条长长的流云袖,通体雪白,绣着银色的云纹,在七彩灯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菊一站在舞台中央,两条流云袖垂落在身侧,如同两条银色的瀑布。
她动了。
不是梅一的凌厉,不是兰一的温婉,不是竹一的清冷,而是一种天真烂漫的、带着少女气息的灵动。
她的舞姿轻快活泼,两条流云袖在她手中如同两条听话的银蛇,时而缠绕,时而舒展,时而飞舞,时而垂落。
她的舞技丝毫不逊于三位姐姐。
流云袖最难掌控,轻一分则浮,重一分则滞,而菊一的表演恰到好处,刚柔并济,举重若轻。
台下看得如痴如醉。
朱麟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酒杯,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那个在流云袖中翩翩起舞的少女。
音乐停了。
菊一的动作也停了。
两条流云袖从空中缓缓飘落,如同两片银色的羽毛,落在她的身侧。
她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朱麟身上,甜甜地笑了。那两个酒窝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天王哥哥,菊一跳得好不好呀?”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全场寂静。
苏轮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龚尊眼角抽了抽。辛羿倒吸一口凉气。
谭行愣住了。
完颜拈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麟却笑了,笑得很真很暖:
“跳得好。你叫菊一是吧?跳得真好。”
.....天王哥哥。
这四个字落在月狄斯耳中,她周身的月光猛地一颤,随即暴动起来。
云层之上,月华翻涌如浪,仿佛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
小娘们,你胆敢.....居然敢这么叫朱麟。
天王……哥哥?
她和朱麟神魂合一这么久,都没叫过这么亲昵的称呼。
她凭什么?
月狄斯的手抬了起来。
指尖凝聚着一团月华,冷冽如霜,锋利如刃。
只需轻轻一弹,那个小丫头就会……
她停住了。
因为黄金台里,朱麟笑了。
笑得很真,很暖。
他在夸奖一个跳舞跳得好的小姑娘,仅此而已。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杂念。
月狄斯的手,缓缓放了下来。她看着朱麟脸上那个温暖的笑容,看着他那双纯净的眼睛.....
他只是在开心。
难得这么开心。
月狄斯闭上了眼睛。
月华在她周身缓缓流转,从暴动变成轻颤,从轻颤变成低语。
她在忍耐。
深深地、用力地、忍耐着。
像是把一整片翻涌的海洋,硬生生压在胸腔里。
她爱朱麟。
所以她不会打扰他。
哪怕那些凡间女子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哪怕那个小丫头用那样的语气叫他……她也认了。
月狄斯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黄金台上。
月光如水,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她的眼底,有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深沉的温柔与酸涩交织的复杂。
舞台上,水雾翻涌,灯光变幻。
梅一、兰一、竹一、菊一,四道身影同时出现在舞台上。
她们站成一排,梅一居中,兰一在左,竹一在右,菊一在兰一和竹一之间。
四人身着四种颜色的衣裙.....红、蓝、绿、黄,在七彩灯光的映照下,如同一道彩虹横跨舞台。
梅一持剑,兰一抱琵琶,竹一抚琴,菊一舞袖。
四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融为一体,不是编排好的整齐划一,而是一种发自本能的默契。
梅一长剑横斩,赤红剑气飞出。
兰一琵琶声起,温婉如水的旋律与剑气交织。
竹一古琴声动,清冷孤高的音符如同寒冰,与琵琶的温婉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和谐共存。
菊一流云袖舞,两条银色的长袖在四人之间穿梭,将她们连接在一起,如同一根无形的线。
四人共同创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既有梅之刚烈,又有兰之温婉,又有竹之清冷,又有菊之灵动。
台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谭行看着舞台上的表演,忽然想起了长城。
想起那些在长城上跟他一起浴血厮杀的兄弟,想起那些为了联邦、为了人类、为了身后那片土地拼上性命的人。
梅兰竹菊的表演与长城无关,与战场无关,与邪祟无关。
但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个世界上,有值得保护的东西。
有美好的、柔软的、让人想要保护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在长城上,不在战场上,不在血与火之中,而在长城之后,在那片被他们守护的土地上。
谭行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了下去。
舞台上的表演进入了最后的华章。
梅一的长剑在空中划出最后一道弧线,赤红色的剑气如同凤凰展翅,在舞台上空盘旋。
兰一的琵琶声如泣如诉,那深藏多年的情愫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不再遮掩。
竹一的古琴声清冷孤高,如同雪山之巅的寒风,吹过每一个人的心田。
菊一的流云袖在空中翻飞,如同两条银色的巨龙,在四人之间穿梭。
四人的动作在这一刻同时停止。
梅一长剑指天,兰一琵琶横抱,竹一双手悬于琴弦之上,菊一两条流云袖垂落身侧。如同四尊雕塑。
灯光从七彩慢慢变回温暖的黄色,水雾缓缓散去。
舞台上四人清晰可见.....梅一额头渗汗,嘴角带笑;
兰一眼角有泪,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竹一表情清冷,但眼中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度;
菊一喘着气,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大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然后,梅兰竹菊四人欠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梅一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朱麟身上。
兰一低着头,眼角的那滴泪终于滑落。
竹一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菊一举起手朝台下挥了挥,笑得眉眼弯弯。
四人转身,退入水雾之中。
舞台上的灯光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穹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还在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黄金台外,天际之上。
月狄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看到了兰一的那滴泪,看到了梅一的目光,看到了竹一嘴角的微扬,看到了菊一挥手的笑颜。
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不是泪。
月光女神不会流泪。
那是月华在凝聚,是她在用一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方式,消化着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她转身,朝着月亮的方向,踏出一步。身影渐渐融入月光之中,化作点点碎银,消散在夜空中。
只留下一声轻叹。
那叹息极轻极浅,轻到连风都听不见,浅到连夜都载不动。
但若有心人能听见,一定会从那声叹息中,听出千言万语.....
“傻瓜。”
“你开心就好。”
夜风拂过黄金台的飞檐,宫灯摇曳,光影斑驳。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有那轮圆月,比来时更亮了几分。
舞台上,水雾散尽,灯光重明如昼。
梅兰竹菊的身影早已隐入幕后,但满殿余香不散,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所有人都还站着。
苏轮把手掌拍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
“琴棋书画,梅兰竹菊……恐怖如斯,恐怖如斯啊!”
龚尊虽未言语,但双臂交叠于胸前,微微颔首。
能让霸拳世家的继承人露出这副表情,刚才那一场有多震撼,不言而喻。
辛羿更直接,仰头干掉杯中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仍死死钉在舞台上。
至于谭行.....
“哈哈哈哈哈!牛逼!牛逼!简直了!简直了!”
他那破锣嗓子在空旷大殿里炸开,跟打雷似的,震得宫灯乱晃。
整个人从蒲团上弹起来,拍得两手通红,一边嚎一边朝完颜拈花扑过去,那架势活像饿了三天的野狗见了肉包子。
“阿花!真牛逼啊!这跳得也太牛逼了!”
他一把擒住完颜拈花的双肩,疯狂摇晃,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写着“老子这辈子没开过这种眼”。
完颜拈花被他晃得脑袋都快散架,手里的菩提醉洒了一身.....几万灵晶一口的佳酿全喂了衣服。
可他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自家兄弟这么给面子,能不乐吗?
“行了行了!别晃了!”
完颜拈花笑着去掰他的手:
“再晃老子真要吐了!”
谭行松手退后两步,双手叉腰,仰天长笑,笑声里全是纯粹的、不掺半点杂质的快乐:
“牛逼!太牛逼了!那个拿剑的,刷刷刷.....跟砍人似的!还有弹琵琶的,那动静……反正就是牛逼!”
他说到一半突然卡壳,显然是想找几个文雅词儿来形容兰一的琵琶,但搜肠刮肚半天,脑子里那点可怜词汇量翻来覆去就俩字.....“牛逼”。
什么“余音绕梁”,什么“珠落玉盘”,不存在的。
“还有那个弹古琴的,戴铁手套那个,酷!真他妈酷!”
谭行一挥手,差点把旁边案几上的酒杯带倒,苏轮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否则又是一万灵晶打水漂。
“最后一个,那个小姐姐,叫菊一?大哥!她叫你‘天王哥哥’!哈哈哈,大哥爽不爽?”
谭行猛转头看向朱麟,那眼神里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就差在脸上写“快说快说快说”。
朱麟正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闻言差点呛着,一口菩提醉卡在嗓子眼里,咳了两声,瞪了他一眼:
“滚。”
谭行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又转回来对完颜拈花竖起大拇指,那拇指粗得像根胡萝卜。
“阿花,我就问你一句话.....这多少钱?”
完颜拈花一愣:
“什么多少钱?”
“这一场啊!”
谭行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又是琴棋书画又是梅兰竹菊的,得花多少灵晶?你跟我说个数,我谭行虽然穷,但这顿算我请!大哥那份,我也出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下一秒,苏轮第一个笑喷了,趴在案几上拳头捶得桌面砰砰响,跟敲鼓似的:
“谭狗,你可真敢啊?!哈哈哈!你有钱吗你?你兜里那俩钢镚儿响不响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怎么没钱了?”
谭行梗着脖子:
“我少校津贴可不低!一个月三万灵晶呢!”
苏轮笑得更大声了,眼泪都飚出来:
“三万?你可真敢说!你问问阿花,菩提醉一坛多少钱?百年的!斩月天王的珍藏!一坛够你领到退休!”
谭行脸色微微一僵,但嘴还硬着:
“那……那不还有我大哥呢吗?我大哥有钱!”
他转头看向朱麟,眼神里写满“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朱麟端着酒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你别看我”的意味。
苏轮乘胜追击:
“你那点津贴,够买梅一姐姐剑上那颗宝石不?那是异域火鸟的眼石,一颗够你领五十年津贴。五十年!谭狗,你今年才多大?”
谭行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梅一退场的方向,又缩回来,咽了口唾沫。
那颗宝石确实大,大得跟鸽子蛋似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光是看着就觉得肾疼。
“……那宝石那么贵?”
他的声音明显虚了。
“废话!”
谭行沉默了。他在心里飞速算账:
五十年津贴……那是……好多好多钱。具体多少他算不清,但肯定是把他卖了都凑不出来的数。
他的表情从“豪情万丈”变成“若有所思”,又从“若有所思”变成“我他妈刚才说了什么”。
然后他郑重地拍了拍完颜拈花的肩膀:
“阿花,刚才当我吹牛逼!你当我放屁!”
完颜拈花哭笑不得,白眼一翻,周身散发出一种“老子不差钱”的壕气:
“就一顿酒而已,不至于。这才几个逼子儿?兄弟们开心,我就快乐!”
谭行看着完颜拈花一脸风轻云淡,又瞥了瞥龚尊、苏轮、辛羿,发现这几位爷都是一副“这种场面我从小见惯了”的毫不在意,不由得在心里感叹:
果然,自己这几位兄弟都是有钱人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光板无标的黑色武士服,突然觉得胸口凉飕飕的。
随即他认真地想了想.....他们义结金兰的三十三兄弟,好像……就他最穷。
谭行掰着手指头算:
龚尊,霸拳世家,家里有矿。
苏轮,斩龙世家,家里有矿。
辛羿,贯日世家,家里有矿。
完颜拈花,云顶天宫少主,家里有……有座山,山里有矿。
至于其他兄弟,哪个不是世家出身、底蕴深厚?
就他谭行,祖坟上别说冒青烟了,连火星子都没冒过。
但下一刻,他脸色又兴奋起来。
自家兄弟有钱,不就等于他有钱吗?
“嘿嘿嘿……”
谭行忽然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充满了“我以后吃定你们了”的意味。
苏轮打了个寒颤:“你笑个毛啊?瘆得慌!”
谭行大手一挥:“没什么!就是想通了!以后花钱找你们,打架砍人找我!合理分工,共同富裕!”
龚尊终于看不下去了,端起酒杯淡淡说了一句:
“行了,别丢人了。坐下喝酒。”
“哈哈!”
谭行大笑一声,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回蒲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啪”地往案几上一顿,力气大得案几都跳了一下。
他长出一口气,总结陈词:
“牛逼!”
说完觉得不够,又补了一个字:
“真牛逼!”
三个字,掷地有声,概括了千言万语。
苏轮白了他一眼,转头对龚尊小声嘀咕,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个大殿都听见:
“果然是……奈何谭狗没文化,声声牛逼闯天下。”
龚尊端着酒杯,差点没笑出声。他忍住了。
但辛羿没忍住,接了话:
“他没文化,早就是共识了。今天又不是第一次公示。”
谭行:“……操。”
这一个字,道尽了所有的心酸与无奈。
大殿里又是一阵哄笑,笑得宫灯乱晃,笑得案几上的酒杯直打颤。
苏轮笑得直拍大腿:“公示!哈哈哈!辛羿你嘴巴真毒!”
完颜拈花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菩提醉又洒了一半.....今天这身衣服算是废了。
朱麟坐在主座上,看着这帮小老弟闹腾,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见过他们在长城上浴血厮杀的样子,见过他们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样子,见过他们浑身是伤还在互相骂娘的样子。
而现在,他见到了他们最真实的样子.....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为了一场歌舞拍红巴掌,会为了谁请客争得面红耳赤,会因为一句“没文化”笑得像群傻子。
朱麟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面前那碟已经凉了的番茄蛋花汤.....没有理由,就是想碰一下。
然后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暖意盈怀。
值了。
这顿酒,值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台下五个闹成一团的小老弟,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哄笑中听得清清楚楚:
“下次聚会,我下厨。多炒两个菜。”
笑声戛然而止。
五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眶齐刷刷地红了。
谭行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哑:“大哥……”
“闭嘴。”
朱麟笑着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酒。”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比任何劝酒词都好使。
六只酒杯同时举起,遥遥互敬。琥珀色的菩提醉在杯中荡开一圈圈涟漪,映着头顶的水晶灯光,像是盛了一整杯碎金。
谭行刚把酒灌进喉咙,还没来得及砸吧出味儿.....
忽然,整个大殿响起音律之声。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穹顶壁画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玉石地面的缝隙里长出来的。
丝竹管弦,琳琅交织,既不喧宾夺主,又让人无法忽视。
谭行端着空酒杯,一脸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完颜拈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还有节目?!”
那表情,活像一个吃到第十个馒头终于饱了的人,发现厨房里还炖着一只烧鸡。
完颜拈花遥遥向他举杯,一脸“你以为呢”的笑意。
谭行还没来得及追问.....
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然后顺着耳道钻进去,沿着脊椎骨往下滑,酥酥麻麻,直冲天灵盖。
“是谁在猎猎风中,踏碎迷惘……
是谁在血雨腥风里,寸步不让……”
谭行愣住了。这声音有点熟悉啊!
而苏轮.....
“楚雨荀!!!楚歌仙!!!”
苏轮整个人从蒲团上弹了起来,那嗓门大得连舞台上的音律声都被盖过去一瞬。
他的眼睛瞪得铜铃大,瞳孔里全是光.....那不是灯光,是追星狗见到本命时才会迸发的、足以照亮整个黄金台的狂热之光。
“是她!是她!真的是她!!!”
“终于的等到了!”
苏轮的声音都在发颤,颤得跟筛糠似的。
他一把抓住身旁龚尊的胳膊,抓得龚尊眉头直皱,但他浑然不觉,使劲摇晃:
“大拳你听见没有!楚歌仙!是楚歌仙啊!”
龚尊面无表情地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
“听见了。放开老子,操!”
苏轮压根没听进去,他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
只见他原地转了一圈,抓起案几上的酒杯,想了想又放下.....似乎觉得酒杯不够排面,一把抄起整个酒壶,举过头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疯狂挥舞:
“楚歌仙!我!苏轮!斩龙世家!还记得我吗!你在我爸寿宴上唱过歌!我还和你同席吃过饭!你还给我签过名!”
那架势,活像一个在空港蹲了三天三夜终于见到偶像的狂热粉丝,恨不得冲上去要拥抱。
辛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角抽了抽:
“……他至于吗?”
谭行从呆滞中回过神来,看看发疯的苏轮,又看看舞台上那个还没露面的声音来源,挠了挠头:
“楚雨荀?就是那个……到处走穴的?”
话音刚落,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连舞台上的音律声都仿佛顿了顿。
龚尊、辛羿、完颜拈花,三人六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谭行,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苏轮更是直接从狂热状态切换成暴怒状态,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到处走穴?!你管楚歌仙叫到处走穴?!
谭狗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到处走穴!
那是联邦第一歌姬!那是国庆大典的压轴表演嘉宾!
那是连联邦议长都要起身鼓掌的人物!你居然说她是到处走穴?!”
谭行被他喷得连连后退,举起双手投降:
“行行行,不是走穴不是走穴,是……是……”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的词汇库里和“唱歌”有关的词除了“走穴”就是“卖唱”,哪个说出来都像是找死。
“……是大腕儿!大腕儿行了吧!”
苏轮这才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
然后转头继续朝舞台方向挥舞酒壶,一秒切换回狂热粉丝模式,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谭行整理了一下被揪歪的衣领,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就是唱个歌吗……至于吗……”
他说得很轻,但完颜拈花听到了。
完颜拈花坐在对面,端起酒杯,嘴角噙着一抹“你等着瞧”的笑,遥遥朝他举了举。
那笑容里的意思是:等楚歌仙唱完,你要是还能说得出“不就是唱个歌”这六个字,我完颜拈花把名字倒过来写。
舞台上,音律声渐浓。
刀锋淬炼寒芒,目光洞穿虚妄……
孤烟直上染残阳,脊梁撑起家国重量……
是谁在风中仰望,任霜雪落满眼眶……
不为自己求苟安,只为身后灯火寻常……
是谁在风中仰望,把担当刻进胸膛……
勇武化作焚身火,一身傲骨立疆场……
猎猎风里,他抬头仰望……
腥红血雨中,他挺起脊梁……
这,便是战士,无悔的担当……
这,便是勇武,永恒的光……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如泣如诉,如琢如磨。
谭行嘴上不服,但耳朵已经背叛了他。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放下了手里刚拿起的筷子,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像是长了手,从舞台上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心脏,轻轻捏了捏。
谭行咽了口唾沫。他在心里默默承认:
这唱歌的,确实有两下子。
而苏轮已经彻底沦陷了。他
举着酒壶的手开始发抖,眼眶泛红,嘴唇哆嗦,嘴里喃喃自语:
“值了……这辈子值了……能再听一次楚歌仙现场……我苏轮死而无憾……”
龚尊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
苏轮充耳不闻,甚至觉得龚尊是在夸他。
大殿里,灯光柔和地亮起。
一道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楚雨荀。
她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上绣着淡淡的银色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长发披肩,只在耳侧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素雅到了极致,也美到了极致。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珠光宝气,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空谷幽兰。
她手持话筒,目光先是落在主座之上.....朝着朱麟微微弯腰,仪态大方,不卑不亢。
那是对天王的敬意,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失礼。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唱。
歌声如泉水般流淌出来,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石,圆润、通透、沁人心脾。
但谭行没心思欣赏。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楚雨荀,在看他。
一开始谭行以为是自己错觉。
人家那么大个歌星,唱个歌看来看去不是很正常吗?
舞台表演嘛,眼神要跟观众互动,这是基本功。
但很快,他发现不对劲了。
那眼神,不是扫一下、掠一下那种正常的互动。
楚雨荀唱到第二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第三句,又看了他一眼。
第四句,还在看他。
第五句……
谭行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浑身上下汗毛倒竖,像被一只猫盯上的老鼠,浑身不自在。
他看着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看着她频频投向自己的目光,心里警铃大作。
“这娘们儿,不会是想报那一巴掌之仇吧?”
谭行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那目光太不正常了。
唱歌就唱歌,老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还是有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净的,啥也没有。
那就是冲人来的。
谭行眯起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分析敌情:
这娘们现在全身都是破绽,冲上去,一刀枭首,不用出第二刀…干净利落…
妈的,算了。
今天阿花的场子,大哥也在,闹大了不好看。
这娘们儿细胳膊细腿的,大不了让她扇自己一巴掌……
想到这里,他安心了几分。
忍忍吧,就当被蚊子叮了两眼,又不少块肉。
谭行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试图用菩提醉麻痹自己。
但那双眼睛,像两根无形的线,从舞台上垂下来,拴在他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忍。
他再忍。
他继续忍。
忍到第三杯酒下肚,他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妈的……不就是扇了她一巴掌吗?至于吗?”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旁边的辛羿听到了。
辛羿端着酒杯,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谭行:
“你说什么?扇了一巴掌?”
谭行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我自言自语。”
但苏轮耳朵尖,哪怕处于追星癫狂状态,也捕捉到了关键字。
他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谭狗!你刚才说什么?你扇过楚歌仙?”
那声音大得半个大殿都听见了。
谭行一脸无语。
龚尊放下了酒杯,目光投了过来,那眼神里带着“你还有这本事”的意外。
完颜拈花更是直接从座位上探出了身子,一脸“兄弟你搞什么”的表情。
四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谭行身上。
谭行被看得头皮发麻,举起双手:
“不是……你们听我解释……”
舞台上,歌声还在继续。
楚雨荀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那眼神里除了拉丝,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像是笑。
谭行看到了。
他的头皮更麻了。
“妈的,这娘们儿果然在记仇。”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
“笑个毛啊!”
谭行又灌了一杯酒,把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道目光,统统压在酒底下。
舞台之上,歌声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大殿里回荡,如同一滴水落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久久不散。
楚雨荀站在舞台上,话筒缓缓放下。
灯光打在她身上,月白色的长裙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不,画里的人没她活,活人没她画。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炸开了锅。
苏轮第一个跳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巴掌拍得跟放鞭炮似的,嘴里还嗷嗷叫着:
“楚歌仙!楚歌仙!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那架势,恨不得冲上舞台把人扛回家供起来。
龚尊和辛羿也跟着鼓掌,动作比苏轮克制得多,但那份真诚丝毫不减。
谭行也在鼓掌。
但他鼓得心不在焉,目光一直盯着舞台上那个正在弯腰谢幕的身影,心里那面鼓敲得比手上的响.....
“看来真的是被盯上了!”
楚雨荀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在主座上的朱麟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然后.....
然后她走下舞台。
苏轮的掌声戛然而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偶像从舞台上走下来,越过一道道案几,越过一片片酒杯,径直朝着……
朝着谭行走去。
“不是吧……”
苏轮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从狂热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你他妈凭什么?
谭行也愣了。
他看着楚雨荀越走越近,看着她月白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摇曳,看着她那张在联邦大屏幕上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就在自己面前.....
然后,她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案几的右侧蒲团上。
一股淡淡的幽香飘进谭行的鼻子,不是脂粉的那种香,是像雨后竹林里那种清清爽爽的、让人心旷神怡的香。
谭行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还保持着鼓掌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放下来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
楚雨荀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但谭行怎么看怎么觉得里面藏着刀。
“谭行少校,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谭行一个人能听见。
谭行的喉咙动了动,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你好。”
楚雨荀看着谭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一株空谷幽兰。
但谭行能感觉到.....她的肩膀,离他的胳膊,只有不到两指宽的距离。
谭行咽了口唾沫。
他不敢动。
他杀过邪祟,砍过异兽,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在长城上站着睡觉过.....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过。
因为那些邪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而舞台上,变故又起。
水雾重新翻涌起来,灯光从明亮变得柔和,带着一种温暖的、暧昧的淡粉色。
琴棋书画、梅兰竹菊,八道身影同时从舞台两侧鱼贯而出。
但这一次,她们没有在舞台上停留。
她们穿过水雾,走下舞台,朝着主座和客座的方向款款走来。
朱麟正端着酒杯,饶有兴味地看着舞台方向.....然后他看到那八个如花似玉的小姐姐径直朝着自己走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什么情况?”
梅一走最前面。
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舞台上那套火红色凤凰长裙,而是一袭相对素雅的淡红色襦裙,腰间束着一条墨色丝带,英气中多了几分温婉。
她的手中没有拿剑,端着一个精致的红木托盘,上面放着几碟小菜。
兰一紧随其后。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素雅到了极致,鬓角那朵兰花换成了白玉簪子,整个人清冷中透着一股子楚楚动人。
她的手里端着一壶酒.....不是菩提醉,那酒壶的形制朱麟没见过,壶身是青花瓷的,上面画着一枝兰花。
竹一和菊一并排走在后面。
竹一一身墨绿色长裙,表情清冷如常,但她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套茶具。
菊一则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两个丸子头扎得高高的,蹦蹦跳跳地跟在竹一身后,手里举着一把团扇,笑得眉眼弯弯。
琴棋书画四序列也不遑多让。
琴一换了一身淡金色的襦裙,手里捧着一柄古琴,气质端庄大方。
棋一换了一身墨绿色的衣裙,手中拿着一副棋盘.....不对,那不是棋盘,是一个同样形制的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书一换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裙,手里拿着一卷书简.....当然也是托盘,上面是几碟干果蜜饯。
画一换了一身天蓝色的襦裙,整个人灵动得像一只蝴蝶,手里提着一坛酒.....朱麟认出来了,是菩提醉。
八个人,分成四路。
梅一和兰一走向主座。
竹一和菊一走向完颜拈花。
琴一走向龚尊。
棋一走向辛羿。
书一走向苏轮。
画一则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大殿里轻盈地穿梭。
谭行看得一愣一愣的,直到画一从他面前飘过,留下一缕香风和一句甜甜的“谭行少校好”,他才回过神来。
然后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楚雨荀.....
楚雨荀也在看画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谭行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主座上,朱麟的脑子也不够用了。
梅一走到他左侧,微微欠身,将红木托盘轻轻放在案几上,然后.....
然后她在朱麟身边坐了下来。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身体微微侧向他,手臂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肘。
朱麟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下意识地往右边挪了挪,但右边是兰一。
兰一端着青花瓷酒壶,在他右侧落座,身体微微前倾,将酒壶轻轻放在案几上。
然后她偏过头,看了朱麟一眼。
那一眼,含羞带怯,欲语还休。
朱麟的呼吸都顿了半拍。
不是心动.....是紧张。
他朱麟,联邦天王,长城战神,杀过神级邪祟,屠过狰狞异兽,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但此刻,他紧张了。
比第一次上长城还紧张。
因为那些邪祟不会靠他这么近,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不会用这种若有若无的香气把他包围。
梅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轻轻放在朱麟面前的碟子里。
“天王,您尝尝这个。黄金台的桂花糕,跟别处的不一样。”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朱麟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梅一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喉咙动了动:
“……谢谢。”
然后他拿起筷子,把桂花糕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嗯,好吃。”
他说的是实话,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桂花糕上。
因为兰一已经端起了青花瓷酒壶,微微侧身,朝着他面前的酒杯里倒酒。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嘴倾泻而出,在杯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兰一的动作很慢,慢到朱麟能看清酒液在杯中旋转的每一个细节。
她倒完酒,放下酒壶,偏过头看着朱麟,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浅,但朱麟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像一颗种子,埋在地下很久很久了,今天终于破土而出。
朱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肠,他觉得更热了。
因为兰一又给他倒了一杯。
而梅一又给他夹了一块芙蓉酥。
一左一右,一夹菜一倒酒,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朱麟坐在中间,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他想说“你们不用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好心好意伺候着,你开口撵人,合适吗?
不合适。
所以他忍了。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活像一个第一次去相亲的毛头小子。
完颜拈花在台下看着朱麟这副德性,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大哥了。
在长城上,朱麟是天王,是战神,是所有人心中的定海神针。
但在这黄金台里,在这些温柔如水的女子面前,他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实人。
完颜拈花嘴角的笑意还没收住,身边已经多了两个人。
竹一在他左侧落座,清冷如常,一言不发,只是将茶具摆开,开始煮茶。
菊一在他右侧坐下,两个丸子头一颤一颤的,举着团扇给他扇风,一边扇一边笑嘻嘻地问:
“小宫主,热不热?我给你扇扇!”
完颜拈花笑着摆摆手:
“不热不热,你扇你自己。”
菊一不听,扇得更欢了。
竹一煮好了茶,倒了一杯,轻轻推到完颜拈花面前,说了两个字:
“尝尝。”
完颜拈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竹一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煮茶。
完颜拈花靠在椅背上,看着主座上僵硬得像块木头的朱麟,又看了看龚尊、辛羿、苏轮那边的情况,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这场面,可是费了他不少心思。
龚尊那边,琴一在他身侧落座,古琴横放在膝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琴弦,发出几声细碎的音符,不吵不闹,恰到好处地烘托着气氛。
龚尊端着酒杯,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一脸淡然。
辛羿那边,棋一在他身侧落座,面前摆着一副棋盘.....不是用来托东西的,是真的棋盘。
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棋盘上摆开,棋一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偏头看着辛羿:
“辛羿公子,手谈一局?”
辛羿眼睛一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来。”
两人旁若无人地开始对弈,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们无关。
苏轮那边,书一在他身侧落座。
苏轮的嘴从楚雨荀走向谭行那一刻就没合上过,此刻更是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看着书一那张清冷如玉的脸,看着她深紫色长裙上绣着的草书字体,看着她将卷轴轻轻放在案几上.....
“你……你是书字序列的?”
书一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嗯。”
苏轮笑了笑:“你怎么坐这儿了?”
书一又看了他一眼,还是面无表情:
“小宫主安排的。”
苏轮:“……哦。”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然后偏头看了看谭行那边.....楚雨荀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谭行身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苏轮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他苏轮,斩龙世家嫡子,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长得也不差.....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的偶像会主动跑到谭狗那里去?
那个连“余音绕梁”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谭狗!
那个只会说“牛逼”的谭狗!
那个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文艺细胞的谭狗!
苏轮猛灌了一口酒,越想越气。
书一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少喝点酒,伤身。”
苏轮愣了一下。
他看着书一推过来的那杯茶,看着书一那张清冷如霜的脸,心里那股气突然消了大半。
“……谢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苦的。
但回甘。
画一在大殿里翩翩起舞。
她像一只蝴蝶,在六张案几之间轻盈地穿梭。
她手里提着那坛菩提醉,谁杯子里空了,她就飘过去,纤纤玉手提起酒坛,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不多不少,正好八分满。
倒完酒,她还会甜甜地笑一下,说一句“请慢用”,然后又飘走。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仿佛不是在工作,而是在进行一场独舞。
谭行看着画一又一次飘过自己面前,留下一缕香风和一句甜甜的“谭行少校,您慢用”。
他偏头看了看楚雨荀。
楚雨荀正端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落在舞台上那片朦胧的水雾中,侧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谭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总不能说“你唱歌真好听”吧?人家是联邦第一歌姬,用得着你说好听?
也不能说“你那一巴掌还疼不疼”吧?那不是找抽吗?
他纠结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
“你……不上去唱了?”
楚雨荀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想听我唱?”
谭行:“……随便。”
楚雨荀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舞台上那种经过设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点俏皮的笑。
“那我就不唱了。”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声音很轻:
“今天有点累。”
谭行看着她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忽然想起来.....这位可是刚从外地赶过来的,大老远跑来黄金台,就为了唱一首歌。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你早点休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人家又不是你什么人,你管人家休息不休息。
于是他闭上嘴,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楚雨荀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肩膀离他的胳膊还是不到两指宽的距离。
大殿里,温香软玉,香风扑鼻。
琴一的琴声若有若无地响着,竹一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画一像蝴蝶一样穿梭其中,将菩提醉送到每个人的杯中。
主座上,朱麟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梅一给他夹什么他吃什么,兰一给他倒什么他喝什么。
他的身体还是僵硬得像块木头,但他的表情已经开始从“手足无措”变成“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躲不掉,不如享受。
他嚼着梅一夹来的芙蓉酥,喝着兰一倒的菩提醉,目光落在台下那五个小老弟身上。
谭行僵硬地坐在楚雨荀身边,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始终没变。
朱麟看着谭行那副“老子砍人不怕但被女人盯着会死”的德性,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和自己一个样。
龚尊那边,琴一的琴声渐渐变得轻快起来,龚尊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辛羿和棋一下得正酣,黑白子在棋盘上落得啪啪响,两个人都是眉头紧锁,仿佛这不是在酒宴上,而是在决胜千里之外。
苏轮端着书一倒的茶,喝了一杯又一杯,脸上的表情从“凭什么”变成了“好像也不错”。
完颜拈花靠在椅背上,左边竹一煮茶,右边菊一扇扇,好不惬意。
他端着茶杯,目光扫过全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值了。
这场局,值了。
他端起茶杯,朝着主座上的朱麟遥遥一举。
朱麟看到了,也举起酒杯,遥遥回应。
两杯相望,一饮而尽。
画一又飘了过来,给朱麟的杯子里添满菩提醉,然后朝着他甜甜一笑:
“天王,您今天开心吗?”
朱麟愣了一下。
他看着画一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圆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杏眼,看着那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笑了。
笑得很真,很暖。
“开心。”
画一笑得眉眼弯弯,提起酒坛,又飘走了。
兰一坐在朱麟身侧,看着他脸上那个温暖的笑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不是泪光,而是某种藏了很久很久的、终于见到了阳光的东西。
她低下头,端起酒壶,又给朱麟倒了一杯。
朱麟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酒壶。
“谢谢。”
两个字,轻描淡写。
但兰一的耳根,红了一瞬。
梅一坐在另一边,看着兰一耳根那一抹绯红,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拿起筷子,又给朱麟夹了一块桂花糕。
大殿里,琴声悠扬,茶香袅袅,酒香醉人。
八个女子,六个男人,在这金碧辉煌的黄金台里,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
画卷中央,朱麟坐在主座上,左边梅一,右边兰一,身前是满案的美酒佳肴,身后是穹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的温暖光芒。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菩提醉入喉,暖意盈怀。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活着,真好。
宴席继续,气氛正好。
菩提醉的酒劲儿上来了。
没有人刻意运功化解,所有人都任由那股温柔缠绵的酒意在身体里蔓延。
百年陈酿的后劲不是霸道的那种,而是像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个毛孔,让人不知不觉就醉了。
朱麟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眼神有些迷离,但嘴角始终挂着笑。
谭行的脸像煮熟的虾,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但他还在喝,一杯接一杯,仿佛跟这酒有仇。
苏轮早就歪在了蒲团上,靠着书一的肩膀,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再来一首”。
龚尊的坐姿依然端正,但眼神已经不如先前清明了,看人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辛羿和棋一的棋局早就散了.....不是因为分出胜负,而是因为两个人都看不清棋盘了。
完颜拈花靠在椅背上,左边竹一煮的茶他已经喝不下了,右边菊一的扇子还在扇,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风了,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楚雨荀和那八位小姐姐也不例外。
百年的菩提醉,温柔起来像情人的手,缠绵起来像解不开的扣。
她们的酒量本就比不得这帮刀口舔血的武者,几杯下去,一个个面色酡红,眼神朦胧。
梅一的脸上浮起两团红晕,英气中多了几分妩媚,但她依然坐得笔直,只是给朱麟夹菜的手,偶尔会微微偏上那么一寸。
兰一的脸红得像三月桃花,整个人的气质从清冷变成了慵懒,身子不自觉地往朱麟那边倾了倾,几乎要靠在他的肩膀上。
竹一的面色倒是变化不大,只是耳根红透了,煮茶的动作慢了许多,一壶茶煮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没好。
菊一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扇子也不扇了,抱在怀里,靠着完颜拈花的椅背,眯着眼睛,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琴一、棋一、书一、画一也是一脸醉态,大殿里的气氛从热闹变成了旖旎,从旖旎变成了微醺。
画一又提着酒坛飘了一圈,但这次飘得歪歪扭扭,差点撞上龚尊的案几,被琴一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才没把菩提醉洒了。
“好了好了,别倒了。”
完颜拈花摆摆手,声音有些含糊:
“再喝下去,今晚谁也走不了。”
画一“哦”了一声,抱着酒坛,摇摇晃晃地退到一旁,靠着柱子坐下,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灵泉池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和远处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就在这片微醺的安静中,楚雨荀端起了酒杯。
她偏过头,看着身边的谭行。
灯光打在她的脸上,酡红的面色衬着月白色的长裙,美人如画。
她的眼神有些朦胧,但很认真,认真到谭行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谭少校。”
“这杯敬你。”
谭行转过头,看着她。
楚雨荀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去,一字一句地说:
“上次谢谢你。在血神的幻境,你救了我。”
谭行愣了一下。
血神的精神幻境里,楚雨荀差点被精神污染,是他一巴掌把她扇醒的.....那一巴掌,他可没有留情。
事后他也没多想,救人嘛,用什么手段不是救?
至于那一巴掌疼不疼……疼就对了,不疼能醒吗?
谭行端起酒杯,木然地和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那股子温柔缠绵的劲儿又往上涌了涌。
他放下酒杯,看着楚雨荀那张酡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话得说清楚。
“不用谢。”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你也是为了联邦的战士不受到那些邪神的精神污染。这点我佩服你。”
顿了顿,他又说:
“那时候扇了你一巴掌,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要不然刚才唱歌的时候,你也不会老是看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
“这次你想扇回来,那就来。扇完这一巴掌,从此以后,你我恩怨两清。”
说完,他把脸微微侧了侧,露出左边脸颊,一副“你来吧我准备好了”的架势。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苏轮第一个反应过来,嘴张得老大.....自己偶像要扇谭狗了?这什么神仙剧情?
龚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辛羿放下棋子,完颜拈花从椅背上直起身,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只有朱麟没看。
不是不关心,而是他太了解谭行了.....这小子虽然糙,但心里有数,吃不了亏。
楚雨荀看着谭行那张侧过去的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看着他那副“你扇完我就再也不欠你”的认真表情.....
她笑了。
那笑容里好似带着苦涩、带着几分酸楚。
“恩怨两清吗?”
她呢喃着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楚雨荀依旧端着酒杯,没有抬手去扇那一巴掌。
她只是看着谭行,目光从朦胧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炽热,从炽热变得.....单刀直入。
“谭少校。”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谭行一个人能听见。
“有喜欢的人吗?”
“哈?”
谭行一愣。
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你怎么不扇了”,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把他打懵了。
这娘们儿脑回路跳跃得也太快了吧?
刚才还在说恩怨两清,怎么突然就跳到有没有喜欢的人了?
他下意识地想敷衍过去,但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月光之下。
那个女孩站在他面前,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笑了一下,然后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那个拥抱很短,短到像是偷来的。
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谭行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微笑,那笑容很轻很浅,但和他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完全不同.....那是一个男人想起心爱女人时才会有的、柔软的、带着几分傻气的笑。
“有。”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那个女孩很好。我这辈子就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楚雨荀举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酒杯里的酒液荡开了一圈涟漪,出卖了她。
她的目光落在谭行脸上,看着他那副提起心爱女孩时温柔得不像话的表情,看着他嘴角那抹她从没见过的笑。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吗?”
她呢喃出口,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在自言自语。
“终究是……晚了吗?”
“哈?”
谭行又听到了,但这次他依然没听懂。
晚什么了?什么晚了?这娘们儿说话怎么跟猜谜似的?
楚雨荀没有解释。
她看着谭行那双茫然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副“你到底在说什么”的困惑表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自己终于鼓起勇气把那句话说出口。
她今天坐到他对面,她以为他会明白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了。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在演独角戏。
这个男人,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过。
他知道,就算他知道了,他也不会在乎。
因为他心里已经住了别人,那个位置满了,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
楚雨荀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看着那上面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忽然觉得那倒影很陌生。
什么时候,联邦第一歌姬,变得这么卑微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酒杯举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百年菩提醉的温柔在这一刻变得辛辣起来,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从胃里烧到眼眶。
她的眼眶红了。
她放下酒杯,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起头,朝谭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美。
美得让人心疼。
“那很好啊。”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女孩。你……要好好对她。”
谭行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觉得.....
她好像很难过。
可他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憋出一句:
“……谢谢。”
楚雨荀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她也没叫人换。
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凉茶,把喉咙里那股往上涌的热意,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大殿里,丝竹声又起。
画一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又提起酒坛,摇摇晃晃地开始添酒。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但苏轮的眼睛,从楚雨荀坐下来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她。
他忍了很久了。
从偶像走下舞台、越过自己、径直坐到谭狗身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碎成了八瓣。
但他告诉自己:没关系,也许偶像只是随便坐坐,也许她只是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也许……她没注意到自己?
毕竟他苏轮坐的位置,离舞台入口确实远了那么一点点。
一个“也许”不够,他就用十个来安慰自己。
十个不够,就一百个。
等到楚雨荀和谭行说完话,端起凉茶一口一口抿着的时候,苏轮终于等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抹了一把头发,端起酒杯,迈着自以为潇洒的步伐,窜了过去。
是的,窜。
那个步伐.....让龚尊来形容,叫“饿狗扑食”。
让辛羿来形容,叫“投胎都没这么急”。
让谭行来形容.....他只会说两个字:舔狗。
苏轮在楚雨荀面前站定,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最帅的笑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楚歌仙!还记得我吗?”
楚雨荀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看向苏轮。
她毕竟是联邦第一歌姬,表情管理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那一瞬间,她已经将眼眶的那点红意收得干干净净,嘴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标准的“职业微笑”。
“当然记得。”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歌者特有的韵律感:
“斩龙世家的少主,瘟疫之刃苏轮,苏上尉。少年英豪,如雷贯耳。”
一句“少年英豪”,说得苏轮心花怒放。
他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整个人像被灌了一整壶菩提醉.....不,比菩提醉还上头。
“哈哈哈哈!楚歌仙过奖了!过奖了!”
他一边笑一边拿起案几上的菩提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自己和楚雨荀各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楚歌仙,我们喝一杯!”
他举起酒杯,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等下一定要给我签个名啊!要是……嘿嘿……能留个私人联系方式,那就更好啦!”
他说“嘿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少年英豪”变成了“地主家的傻儿子”。
谭行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心里默默给苏轮贴上了两个字的标签:丢人。
楚雨荀笑着和苏轮碰了一杯,酒液入喉,她放下酒杯,依然是那个标准的微笑:
“苏上尉,联系方式就不用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但话里的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需要我去表演,您托人和小宫主说一声就好。”
苏轮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那丝失落瞬间就被他强大的自我安慰能力给消化了。
偶像嘛,哪能随便给联系方式?
能给个“托人说一声”的承诺,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立刻又笑起来,拍着胸脯说:
“好的好的!那以后想邀请您来我斩龙世家做客,楚歌仙可不要推辞啊!”
“那是我的荣幸。”
楚雨荀笑着点头,依然是那个分寸感完美的微笑。
苏轮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目光在楚雨荀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发现偶像好像兴致不高,脸上的红晕虽然好看,但眼底似乎带着疲惫。
他立刻切换到“体贴粉丝”模式:
“楚歌仙,那您先休息!酒不要喝那么多了,这菩提醉后劲儿大,醉人!”
说完还贴心地想把楚雨荀面前的酒杯往旁边挪了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觉得不太合适。
楚雨荀笑道:“谢谢苏上尉,您也喝好。”
苏轮美滋滋地转身,准备迈着潇洒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座位.....然后回去之后跟书一小姐姐吹嘘一番“我和偶像喝了酒”。
他刚转过身.....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他从未从偶像嘴里听到过的、完全不同的语调。
“谭少校,少喝点……”
苏轮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缓缓转过头。
只见楚雨荀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谭行刚想举起的酒杯。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按在谭行那只粗糙的大手上.....画面反差极大。
而她的脸上,那副标准的“职业微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轮从未见过的表情。
眉眼弯弯,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那眼神,温柔似水。
那语气,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软得像三月的春风。
“少喝点,你刚才喝得够多了。”
谭行一脸纳闷地转过头,看着楚雨荀按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她那副温柔得不像话的表情.....满脸写着三个大字:
啥情况?
开玩笑呢?
百年菩提醉啊,多喝一口是一口,这玩意儿出了黄金台多少钱都买不到,你让我少喝点?
管得也太宽了吧?
他张嘴就想说“你管老子”.....但话到嘴边,看着楚雨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的就咽了回去。
“……哦。”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放下了酒杯。
楚雨荀看着他乖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的光也更亮了。
她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偏头看着他,笑着说:
“你想喝,那我陪你。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
那语气,那神态,那眉眼弯弯的样子.....
和苏轮刚才对话时那种客客气气的“职业微笑”,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轮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不傻。
楚雨荀脸上那种温柔娇羞的神态,那双恨不得拉丝的眼睛.....他想装瞎都装不下去了。
自己的偶像,联邦第一歌姬,他苏轮舔了三年都没舔到一张签名照的女人.....
看上谭狗了?
看上了那个只会说“牛逼”的谭狗?
看上了那个连“余音绕梁”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谭狗?
苏轮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副舔狗的样子.....窜过来的步伐,咧到耳根的嘴角,“嘿嘿”的笑声,被婉拒后还美滋滋地说“好的好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写着四个大字:小丑本丑。
不,是三个字:小丑王。
苏轮的嘴角抽了抽,眼角也抽了抽.....然后他转身。
坐回自己的蒲团上,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放下。
再倒满。
再猛灌一口。
放下。
再倒满。
再猛灌一口。
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全在酒里。
书一坐在他身侧,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看着苏轮那张写满了.....
“凭什么”
“为什么”
“我不信”
“我很好”
“我没事”
“我真的没事”的脸。
那张脸上同时挂着五六种互相矛盾的表情,比川剧变脸还精彩。
“苏上尉。”
她的声音依然是清冷的、端庄的、书序列之首该有的那种调调。
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你还好吧?哈哈哈哈.....”
书一真的笑出来了。
她本来想忍的,真的想忍的。
她是书序列之首,端庄大气是刻进骨子里的修养,是行走的表情管理教科书。
但苏轮那张脸实在太有喜剧效果了.....
委屈、不甘、震惊、怀疑人生、自我否定、重新振作、再次崩塌……几种表情在他脸上轮流切换,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按遥控器。
书一笑得趴在了案几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完全停不下来。
苏轮转过头,看着书一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心里的委屈指数瞬间爆表。
他现在急需一个人告诉他:
你不差,你只是运气不好。
于是他认真地看着书一,一字一句地问.....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不甘、四分认真:
“小姐姐,你跟我说实话。”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老子差哪儿了?”
他指着自己的脸,指头差点戳到鼻尖:
“这张脸,不帅吗?联邦小报评过.....年度最想嫁的武道世家继承人,除了张玄真那个吊毛,老子排第二!第二!”
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响:
“这身板,不行吗?!”
他又掰着手指头数,一根一根掰得咔咔响:
“斩龙世家少主,少年天人,军衔上尉,年方二十.....长城上杀过邪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委屈:
“老子比谭狗差哪儿了?他那个……那个……”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说“那个”的时候,脑子里居然想不出谭行有什么拿不出手的缺点。
书一已经笑得趴在了案几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完全停不下来。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又笑了几声才勉强止住。
苏轮看着她笑成那个样子,心里的委屈到达了顶点。
他嘟囔了一句:
“……有那么好笑吗?”
书一抬起头,看着苏轮那张写满委屈的脸。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在今晚之前,书一对苏轮的印象,和联邦所有人一样.....
斩龙世家的少主,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报纸上那张永远完美的侧脸照,眼神深邃,嘴角微扬.....每一个角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
少年天人,武道天赋惊才绝艳.....二十岁就踏入了多少人数十年都摸不到的门槛。
同辈之中,能与他比肩的屈指可数。
瘟疫之刃,长城上的杀神.....邪祟闻风丧胆的存在。
联邦新闻里提起他的名字,配的永远是硝烟弥漫的背景和“战功赫赫”四个大字。
联邦万千少女倾慕的对象,所有小报杂志的封面常客。
每次他出现在公众场合,尖叫声能掀翻屋顶。
这样一个天选之子,本该是端着架子、不怒自威、让人只敢远观的存在。
可现在.....他就坐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两尺远。
因为偶像对兄弟更温柔,委屈得像个没抢到糖的孩子,嘴里嘟囔着“老子差哪儿了”.....脸上的表情比戏台上的名角还生动。
书一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活了。
不再是报纸上那张永远完美的、让人怀疑是不是P过的侧脸照。
不再是联邦新闻里那个“战功赫赫”的、让人觉得自己是废物的少年英雄。
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会吃醋会委屈会骂娘的、活生生的人。
不,比普通人还可爱一点。
“苏上尉。”
书一终于笑够了,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正色道:
“您不差。您哪都不差。”
苏轮眼睛一亮:
“那为什么.....”
“但是。”
书一打断了他.....嘴角又翘了起来,那弧度里带着几分促狭:
“这种事情,跟差不差没关系啊。”
她偏头看了谭行一眼.....那个男人正襟危坐,被楚雨荀盯着不敢喝酒,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又看了看楚雨荀那边.....她正歪着头看谭行,嘴角的笑就没收起来过。
书一收回目光,轻声说:
“有的人,就是看对眼了。你就是把全天下的好处都堆在身上,把全世界的优点都贴脸上.....她眼里也只有那一个人。”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跟你好不好没关系,跟是不是你……有关系。”
苏轮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闷闷地喝了一口。
菩提醉的余味在舌尖化开.....又苦又甜,像极了他现在的心情。
书一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忍不住笑了.....但这次没有调侃的意思。
她伸手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停在苏轮手边:
“别喝了,再喝又要让画一添酒了。”
苏轮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汤清澈,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洒脱。
“我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书一差点没听清。
“我知道我不差。”
他抬起头,看着书一,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酸楚,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带着几分洒脱、几分释然的笑。
“我苏轮这辈子,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
“天赋、家世、名声、地位……这些东西,我生下来就带着。不用争不用抢,它们就在那儿。”
“我从来没把这些当回事.....我知道这些都是父辈的荣光……自己想得到什么,就要靠自己的拳,靠自己的刀……”
他的目光飘向谭行的方向。
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可偏偏是他……可偏偏让我认识了他……”
书一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苏轮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明亮了几分。
“他,我服。他真的……让我服。”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放了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趁着醉意说出口。
“我这辈子没服过谁。我爹都不服。”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
“但我服他。”
书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苏轮的眼睛里,开始有光在聚。
“他对兄弟是真心的……可以拿命换命的那种。”
“他所经历的苦,是我想象不到的。他那种人……从小在泥里滚大的.....”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点温度,有了点火气,有了点只有少年人才有的、滚烫的东西:
“但他靠着自己,生生将我们这帮从小锦衣玉食、从小什么都不缺的人.....打服了。”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
他端起茶杯,闭眼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是凉的.....但那股热意从胸口往上涌,往上涌,涌到眼眶。
他睁开眼时,眼神清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坦荡荡的、骄傲的、带着少年意气的东西。
“他值得。他配得上所有荣耀。”
“楚歌仙看上他.....是她眼光好!”
苏轮放下茶杯,嘴角微勾。
那股子斩龙世家少主的锋锐之气,在这一刻,终于从失落的皮囊下破壳而出.....像是刀开了刃,像是剑出了鞘。
他呢喃说道,声音里带着笑:
“能和他……能和阿花、大拳、大弓,还有其他那些兄弟生死与共.....”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书一,眼睛里有光,有火,有星辰大海:
“是我苏轮的荣耀。”
“我想和他们一起.....砍到异域尽头!”
“我想和他们一起.....将我联邦的旗帜插在每一尊邪神的头颅之上!”
“我想和他们一起.....靠着自己手中刀,沐浴在荣光之中.....让所有人看看,我人族刀锋不绝,杀戮将永不停止。”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又骤然沉下去.....沉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却比任何宣言都重:
“哪怕魂归长城.....”
“吾等……”
“在所不惜!”
大殿里丝竹声还在响,画一还在提着酒坛飘来飘去。
但书一听不到那些了。
她只听到苏轮说的最后那句话.....
“哪怕魂归长城!吾等……在所不惜!”
书一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身上还带着菩提醉的酒气。
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半点虚的。
那股子骤然爆发的铁血杀气,让她.....芳心攒动。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报纸上看到苏轮的样子.....那张完美的侧脸照,配上“斩龙世家少主再立新功”的标题.....距离感拉满,让人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符号。
但现在.....符号碎了。
碎成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会吃醋,会委屈,会不服气,会骂娘.....
也有着浑身傲骨,铁血杀气。
书一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渐渐从调侃变成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她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
“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苏上尉。”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冷的调调.....但语气不一样了。像是冬天的风里忽然多了一缕春天的暖意。
“您也不差。”
苏轮愣了一下。
他看着书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没有“我在安慰你”的刻意。
只有认真。
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认真。
书一说:“真的。”
苏轮看着她的眼睛.....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股子混不吝的笑容又出现了,但这次的笑容里,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
他说:“……谢谢。”
两个字,很轻。
但书一听到了。
书一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低头给他续了一杯茶。
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热气袅袅,茶香弥漫。
远处,画一又提着酒坛飘了过来.....脚步已经不太稳了,但她依然坚持在六张案几之间穿梭,像一只倔强的蝴蝶。
宴席还在继续。酒香与脂粉气缠绕得愈发浓稠,可对朱麟来说,这座黄金台已然成了世间最令他度日如年的刑场。
他此刻的感受,比当年在单挑漆黑大日还要煎熬。
左侧的梅一恪守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偶尔为他添酒布菜,分寸拿捏得极好,像一位端庄的管家。
可右边的兰一……
朱麟感觉自己的右半边身子已经彻底不是自己的了。
兰一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都软软地靠了过来,像一条被春日暖阳晒化了的绸缎,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身上那股清幽如兰的香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那双能劈山断河的拳头,此刻僵硬得连酒杯都握不太稳。
只要他一转头,就能看见兰一那张近在咫尺的、泛着酡红的俏脸,以及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眸里毫不掩饰的爱慕与依恋。
那目光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蜜,带着百年菩提醉的热度,就这样直直地盯着他看。
朱麟浑身肌肉紧绷,活像一尊石像,一动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呼吸得太用力,怕起伏的胸膛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这位杀得异域邪神闻风丧胆的玄坛天王,此刻被一把名为“温柔”的小刀一点一点地剜着心神,偏偏还不敢躲,也躲不开。
而他这种窘迫,落在了天际之上另一双眼睛的眸中。
月狄斯静静地站在云层之巅。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周身的月华却已经开始不安地涌动。
祂看着兰一越贴越紧,看着那个凡间女子几乎要把整个人揉进朱麟的怀里,看着朱麟那副手足无措却又不忍推开的模样.....
咔嚓。
月狄斯脚下的虚空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
祂那双银色的眼眸深处,寒潭炸裂,翻涌起风暴。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酸涩而炽烈的情绪,像毒蛇一样缠绕住祂的心神。
祂在吃醋。
这个认知让月狄斯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
祂是异域的月光女神,是超脱生死轮回的存在,此刻居然因为几个凡间女子对自己的“伴身”过于亲近,而产生了近乎暴戾的冲动?
“过分了。”
月狄斯朱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声音冷得像从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
祂决定不忍了。
那轮高悬中天的圆月,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光芒之盛,如同白昼骤然降临,将整个云顶天宫照得纤毫毕现!
与此同时,一股足以碾碎山脉的磅礴威压,从天而降!
“轰隆.....!!!”
黄金台剧烈地颤抖起来!
穹顶那幅精美的《瑶池仙会》壁画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巨大的水晶吊灯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灵晶碎片如雨点般坠落。
玉石地面寸寸断裂,裂痕如恶龙的爪痕向四周蔓延,满桌的珍馐美酒洒了一地,菩提醉的香气混着灰尘弥漫开来。
大殿内旖旎的气氛,被这股来自神祇的怒意冲击得荡然无存。
“卧槽!”
朱麟脸色骤变,身上那股子僵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凌厉。
他猛地站起身,兰一失去了依靠差点栽倒在地,被眼疾手快的梅一一把扶住。
黄金台外,天际之上,一道模糊的银白色身影若隐若现,那双眼睛冰冷地注视着这里。
“他妈的!”
完颜拈花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酒意被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他“啪”地一拍案几,整张紫檀木桌应声碎裂!
他站起身,看着自家变得稀巴烂的黄金台穹顶,气得脸都扭曲了,冲着天空破口大骂:
“哪个不开眼的狗杂种,敢在你完颜爷爷的地盘上撒野?活腻歪了?!”
他完颜拈花,云顶天宫少主,请自家兄弟和大哥喝顿酒容易吗?
这排场,这酒菜,这人情!眼看气氛正好,马上就能和大哥称兄道弟拜把子了,全让这突如其来的地震给毁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苏轮更是直接炸毛了。
刚才他还沉浸在“偶像爱上了兄弟”的哲学思辨中,这会儿体内的菩提醉全化作了滔天怒火。
他“噌”地跳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右手虚空一握!
“嗡.....!”
一柄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幽绿寒光的战刃显化在手.....正是斩龙之刃!
“那个杂碎!”
苏轮眼眶通红,凶光毕露,怒吼声响彻整个废墟:
“胆敢打扰老子兄弟们的酒性?老子活劈了你!!”
他骂骂咧咧地就要往外冲,可脚刚迈出一步.....
“咻!”
一道匹练般的银色月光从穹顶的裂缝中激射而下,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苏轮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那道光鞭卷住了脚踝。
“什么玩意儿?!”
苏轮惊叫一声,整个人被倒着提了起来,像一条被钓出水的咸鱼,在空中手舞足蹈地晃荡:
“我操!”
他一边挣扎一边骂,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血往头上涌。
可这还没完。
“咻!咻!咻!咻!”
四道月光紧随其后,精准地缠住了谭行、龚尊、辛羿、完颜拈花的脚踝。五个人像一串糖葫芦似的,被齐刷刷地倒吊在了半空中!
场面一时间诡异又滑稽。
龚尊被倒吊着,周身真元狂涌。
辛羿手中射日神弓大张,遥遥指向天际之上的人影。
完颜拈花最惨,他被吊得最高,整个人像旗杆上的旗帜,被月光之鞭甩得左右摇摆。
而谭行,是五人中最安静也最凶的那个。
他被倒吊着,目光却死死锁定穹顶之上的那道身影,眼神狠戾如饿狼。
血浮屠战刃已经显化在手,反握着,刀刃朝上,哪怕身子被控制,他也在寻找着哪怕一瞬的反击机会。
楚雨荀和那八位小姐姐倒是安然无恙.....她们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到了角落。
朱麟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自己五个吊在半空中晃悠的小老弟,嘴角一抽,差点没憋住笑。
但眼下不是笑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只见他大手一挥,一股浑厚无匹的月能如潮水般涌出,化作一片柔和的灵光,瞬间包裹住了梅兰竹菊、琴棋书画以及楚雨荀九人。
“走!”
朱麟低喝一声,手掌往上一托,那团灵光包裹着九位女子如离弦之箭般从穹顶炸开的裂缝中飞了出去,稳稳地落在黄金台外的安全地带,随即又化作一层光罩,将她们护在其中。
九位女子惊魂未定,回头看去,曾经金碧辉煌的黄金台此刻已经塌了半边,成了一片残垣断壁,在月光下冒着烟尘。
废墟之上,月光如水。
完颜青璃的身影最先出现在废墟上空。
她面沉如水,目光冰冷地注视着天际尽头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云顶天宫宫主的气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磅礴的精神力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朝月狄斯笼罩过去。
“阁下何人?为何毁我云顶天宫?”
完颜青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月狄斯静静地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随风飘动。
面对完颜青璃的质问,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两女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朱麟叹了口气。
一个头,两个大。
他先是被温柔刀剜了半天心,然后宴席被砸,五个小老弟被吊成了腊肉,现在完颜青璃和月狄斯又要掐起来了……
他朱麟就是想喝顿酒而已啊?
朱麟无奈地摇了摇头,飞身来到废墟上方,先是朝完颜青璃抱拳,歉意地笑了笑:
“完颜宫主,实在抱歉,是我……一位故人。脾气不太好,给您添麻烦了。这里的事,交给我处理就好。”
完颜青璃看了朱麟一眼,又看了看天际那道始终沉默的银白身影,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微微颔首,收回精神力,身形一闪便来到那九位被灵光包裹的女子身旁。
梅一、兰一她们刚从震惊中回过神,一个个脸色苍白,兰一更是眼眶微红,显然是吓坏了。
完颜青璃抬手,一道柔和的精神波动扫过九人,她们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陷入了沉睡。
她看了一眼还在废墟上倒吊着的五个年轻人,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有多管闲事,转身带着九人消失在了月色中。
虽然眼前这位玄坛天王说的“故人”周身弥漫着邪能之气,但玄坛天王在这,也轮不到她出手。
毕竟要是玄坛天王都搞不定,她上去也是送菜。
天上,月狄斯一言不发,还在盯着朱麟看,眼神里的冷意都能把人冻僵。
地上,五条咸鱼还在晃悠。
苏轮扯着嗓子喊:
“大哥!这他娘的是谁啊!先让祂放我们下来啊!这血往头上冲,脑子要坏了!”
完颜拈花心态已经崩了,四仰八叉地挂着,生无可恋地望着已经成为废墟的黄金台:
“完了……全完了……黄金台啊……斩月老祖知道了非得把我吊起来打……”
朱麟站在废墟之上,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团,又抬头看了看那道赌气般的银白身影。
头疼欲裂。
......
片刻后。
黄金台的残垣断壁间,夜风萧瑟,烟尘未散。
谭行、苏轮、龚尊、辛羿、完颜拈花五个人,整整齐齐地蹲成一圈。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像刚被五个壮汉轮番抽了一百个嘴巴子。
事实上,也差不多。
那月光之鞭抽得又准又狠,专往脸上招呼,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会把你抽晕,但保证你疼得龇牙咧嘴,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
苏轮用指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左脸颊那道红肿的鞭痕,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他娘的,下手也太黑了!”
他一边揉,一边压低声音,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天上瞟:
“谭狗,上面那玩意儿……到底是谁啊?那一身邪能,怎么瞅着那么像邪神?”
谭行也正揉着自己下巴上那道火辣辣的痕迹,闻言眉头紧皱,一脸狐疑:
“像是月之痕……可不对啊,那玩意儿不是当年被永战天王打得只剩一颗月之种,早就嗝屁了吗?那月之种后来还被大哥给吞了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凶戾起来,像是想通了什么,低吼道:
“妈的,管她是谁!邪神就是邪神!等下要是真打起来,咱们跟大哥并肩子上,先弄死她狗日的!”
“弄死?”
完颜拈花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见了鬼的惊悚。
他蹲在谭行旁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天际之上,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母猪会上树.....不,比那还离谱一万倍:
“你们他娘的自己看看!那样子……能打起来吗?!”
四人同时抬头。
然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天际之上,月光如瀑,将两道身影温柔地包裹其中。
那尊在他们眼中彻头彻尾就是邪神、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银白身影.....
此刻,正紧紧地抱着朱麟。
而他们的朱麟大哥,联邦最年轻的天王、南部战区最高镇守、长城战神.....
此刻像被点了穴一样,浑身僵硬,就这样被抱着……啃。
不是贴面礼,不是额头,不是脸颊。
是货真价实的、嘴对嘴的那种。
黄金台的废墟上,死一般的寂静。
五个人蹲成一排,五张脸上挂着五道整齐的鞭痕,五双眼睛瞪得像铜铃,五张嘴张得能塞进五个拳头。
苏轮的脑子彻底宕机了,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得像在梦游:
“我……我是不是被那鞭子抽出脑震荡了?出现幻觉了?”
完颜拈花拼命揉眼睛,揉得眼眶都红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大哥他……那可是邪神啊!”
辛羿面无表情,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抬手就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他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眼神空洞:
“……不是梦。”
龚尊沉默了三秒,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敬佩:
“朱麟大哥……果然是人中豪杰。真牛逼啊!”
谭行的下巴差点脱臼。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逻辑”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喊着“弄死她”,想起自己满脸戾气地准备跟邪神玩命.....
结果呢?
人家是大哥的女人。
不对.....大哥是她的男人。
也不对.....
操,这关系怎么捋都捋不顺!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都劈叉了:
“大……大哥他……勾搭了一尊上位邪神?!”
话音落下,五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彼此。
五张脸,五道鞭痕,五双写满了“大哥真牛掰”的眼睛。
苏轮咽了口唾沫,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谭狗,你说要是色逼威看见了,他会不会道心破碎?”
谭行眼角狂跳:
“你问我,我问谁?!”
“现在是扯这种蛋的时候吗?”
完颜拈花猛地一挥手,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后怕:
“你们想想,今晚,黄金台变成这样,都抱着亲了,上面那位明眼人看着就是吃醋了.....他娘的,罪魁祸首是谁?”
四人一愣。
“是组局的我们啊!”
众人沉默了一瞬。
谭行看着被月光包裹的两道身影,呢喃开口:
“难怪刚才那鞭子只朝我们脸上抽!”
“操!”
众人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夜风更凉了。
远处,那轮圆月似乎……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天际之上,月光流转。
朱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面色涨得通红,猛地将月狄斯推开,结结巴巴地开口,满脸都是惊恐:
“你……你干什么!?”
月狄斯被推开,也不恼,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那双银白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理所当然,还有一丝.....委屈。
祂的声音清冷如月华,语气却异常认真:
“我干什么?你不是喜欢这种吗?”
朱麟脑子一片空白:
“我什么时候.....”
“难道我比不上那个小娘们?”
月狄斯打断了他,语气里那股子酸味,呼之欲出。
朱麟彻底懵了:
“什么小娘们?”
“就是靠在你肩膀上那个。”
月狄斯的眼神冷了下来,声音却依然平静得可怕,一字一顿:
“穿蓝衣服的,身上一股兰花味的,眼睛一直往你身上瞟的。”
朱麟:“……那是兰一,她是来倒酒的。”
“倒酒需要靠肩膀?”
“她喝多了……”
“喝多了就可以碰你?”
月狄斯向前逼近一步,月光在祂身后翻涌如浪,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在你神魂的这段日子,我没少看你们人类的电视剧。
没少了解这些.....你们男人不都喜欢这样吗?强吻,壁咚,霸道的.....你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
朱麟眼角狂跳:
“……你一个上位邪神,你看这种干嘛???”
月狄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嗯。学了不少。”
祂顿了顿,那双银白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朱麟,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我做得不对?那你们人类电视剧里演的,都是骗人的?”
朱麟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觉得,跟一个认真追剧的上位邪神讨论“强吻是否合理”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月狄斯,你听我说,那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月狄斯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追剧少女特有的执拗:
“男主角被别的女人靠近,女主角就会生气,然后强吻男主,宣示主权。弹幕上都说了.....‘爽!就该这么干!’”
朱麟:“……”
他忽然很想找到那个在月狄斯看剧时发弹幕说“爽”的大兄弟,然后把他送到长城最前线去。
永远不回来的那种。
废墟之上,五个人仰着头,看得目瞪口呆。
苏轮喃喃道:
“我没听错吧……她刚才说……她看电视剧学的?”
完颜拈花一脸恍惚:
“一尊上位邪神……追剧???”
辛羿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而且还会看弹幕。”
龚尊沉默片刻,给出了最终结论:
“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谭行蹲在那里,看着天际之上那荒诞又诡异的画面,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好像比他想象的要疯得多。
.....
十分钟后。
月光终于不再暴动了。
朱麟从天际落下,双脚踩在废墟的碎石上,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
他走到谭行五人面前,低头看着这五个蹲成一圈、脸上挂彩、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小老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心累,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不想解释”的疲惫。
他伸手一召。
月华如练,从穹顶倾泻而下,在废墟间凝成一张圆桌、六把椅子。
桌椅通体银白,泛着幽幽的冷光。
“坐吧。”
朱麟一屁股坐下。
谭行五人恭恭敬敬地落座,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但他们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凉飕飕的。
不是夜风凉,是那天际之上,有一双银白色的眼睛,正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
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你们五个,我记住了。
谭行咽了口唾沫,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朱麟看着五人这副“如坐针毡”的德性,又是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斟酌了半天措辞:
“咳……额……她叫月狄斯,并不是月之痕。虽然名字一样,但月之痕确实已经死了,她是月之种显化的月之本源法则……”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拗口,顿了顿,干脆摆摆手:
“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大哥!”
苏轮第一个跳出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朱麟,脸上的鞭痕都挡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他伸出大拇指,竖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发自肺腑的敬佩:
“您.....不用解释!我们都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音量都拔高了三度:
“大哥,您简直……简直就是人形魅魔!邓威那孙子成天吹自己是情圣,他跟您比起来.....他就是个垃圾!”
朱麟嘴角一抽:“……”
“就是!大哥,您是这个!”
龚尊难得地附和了苏轮一回,也竖起一根大拇指,眼神热烈:
“大哥,您真的好强啊!不行!我得敬您一杯!”
他伸手就去摸酒杯.....然后摸了个空。
指尖戳在了碎瓦砾上。
龚尊低头看了看满地的残垣断壁,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沉默了一瞬。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
月华骤亮。
废墟之中,几坛尚未开封的菩提醉被柔和的月光托起,从碎石堆里缓缓浮空。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轻响,六只玉质酒杯也从废墟里被精准地“捡”了出来,排成一列,稳稳地落在月光凝成的托盘上。
酒坛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出,注入六只酒杯,不多不少,正好八分满。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然后,那六杯酒被月光送到了六人面前。
“喝。”
天际之上,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不紧不慢:
“我看着你们喝。”
龚尊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那杯被月光稳稳托着的菩提醉,又看了看天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敢动吗?
不敢。
谭行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人敢第一个伸手。
气氛凝固得像腊月里的寒冰。
“喝啊。”
月狄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一丝不耐烦:
“怎么?那些小娘们给你们倒酒,你们喝得开心。我给你们倒酒,你们不喝?”
这话一出口,五个人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喝!喝!我们喝!”
苏轮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行云流水,但拿杯的手微微颤抖。
谭行紧随其后,端起酒杯就往嘴里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什么味儿都没品出来,只觉得凉飕飕的.....不是酒凉,是后背那道目光太凉了。
完颜拈花、龚尊、辛羿也不甘落后,五人几乎同时干杯,动作整齐划一,比他们在长城上砍邪祟还默契。
放下酒杯,谭行偷偷瞥了一眼天际之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月狄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银白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种.....
好像在看五坨狗屎的眼神。
仿佛在说:你们五个小杂碎,再敢带着朱麟搞这种局,你们试试看。
谭行读懂了那个眼神。
苏轮也读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闭上了。
完颜拈花蹲在椅子上,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不用月光伺候了,他自己来。
他端着酒杯,抬头小心翼翼地开口,一脸苦楚:
“嫂子……我这黄金台,您能赔我吗?”
天际之上的月狄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嫂子。
这个词,她听得很顺耳。
非常顺耳。
顺耳到月光都柔和了三分。
于是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落下,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却少了几分寒意:
“……看你表现。”
完颜拈花一愣,随即眼眶都红了.....不是感动,是心疼自家黄金台终于有了着落。
苏轮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这就哄好了?就一句‘嫂子’?”
谭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
“你懂什么。这叫‘顺毛捋’。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但你可以给她递梳子。”
龚尊深以为然地点头,并掏出小本本开始做笔记。
辛羿依旧面无表情,但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重要知识点.....以后见面先喊嫂子,准没错。
朱麟坐在废墟中央,端着酒杯,满脸写着“人生不值得”。
他仰头望天,望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把目光收回来。
他很想解释点什么.....比如月狄斯真的不是他媳妇,比如他只是被动承受了月之本源法则的显化,比如这一切都是意外。
但看着天上那道已经不打算再闹、甚至开始主动倒酒的银白身影,再看看身边五个满脸崇拜、眼神发光的小老弟,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解释个屁。越描越黑。
不如喝酒。
就这样,六个人坐在黄金台的残垣断壁间,喝着酒,聊着天。
偶尔还碰个杯,画面荒诞又和谐。
桌子是月光凝的,椅子是月光凝的,连酒杯空了都不需要伸手.....天际之上的月狄斯,祂只要微微垂眸,月华便会无声弥漫,托起酒坛,琥珀色的菩提醉倾泻而下,精准地注满每一只空杯,不多不少,八分满。
不多一分,不差一毫。
苏轮端着再次被续满的酒杯,偷瞄了一眼天上,压低声音对谭行说:
“谭狗,我怎么觉得……还挺爽的!一尊上位邪神亲手给我们倒酒,整个联邦谁有这牌面?”
谭行眼角一抽,恨不得把苏轮的嘴缝上:
“你他妈小点声。你还想被吊起来抽?”
“没事儿,”
苏轮咧嘴一笑,脸上的鞭痕都跟着扭曲了,表情贱兮兮的:
“嫂子现在心情好,听不见。”
话音刚落.....
一道月光精准地抽在他屁股上。
“啪!”
那声响清脆得像过年放鞭炮。
苏轮“嗷”的一声窜起来,捂着屁股原地转了三圈,差点没蹦到桌子上去。
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惊恐,抬头指着晚宴拈花,吐槽起来:
“凭什么?阿花说嫂子就行,我喊嫂子,就被抽!?”
天上那道清冷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下来,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喝酒就喝酒,哪那么多屁话!”
苏轮:“…………”
谭行、完颜拈花、龚尊、辛羿同时低头,死死抿住嘴唇,肩膀疯狂颤抖。
四个人憋笑憋得脸都紫了,愣是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朱麟默默地喝了一口酒,抬头看了看天际之上那轮依旧高悬、却不再刺目的圆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算了,疯就疯吧。
反正也管不住。
酒过三巡,天色渐明。
废墟上的烟尘被晨风吹散,露出远处云海翻涌的金色轮廓。
天边那一抹鱼肚白从地平线下渗出来,像宣纸上晕开的墨。
月光不知何时开始变淡,像褪色的旧照片。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一缕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晨曦。
月狄斯的身影在晨曦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打湿的画。
祂站在天际之上,银白色的长发被第一缕晨风吹起,发梢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双始终清冷的眼眸此刻静静地落在朱麟身上,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轻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然后祂转身。
月光如退潮的海水般收敛,那道银白身影与最后一缕夜色融为一体,消失在东方既白的天际线。
朱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那道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废墟上忽然安静了。
没有月光,没有清冷的声音,没有那双居高临下的银白眼眸。
只有五个大气都不敢出的小老弟,和一地碎瓦砾。
朱麟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大哥。”
谭行站起身,脸上的鞭痕在晨光中显得没那么狰狞了,反而多了几分正经。
他看着朱麟,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知道,酒局快结束了。
下一次再这样喝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很快,或许永远不会。
朱麟放下酒杯,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笑了笑。
朱麟伸手拍了拍谭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长城见!”
三个字,掷地有声。
他转身,朝废墟外走去。
晨光打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
“黄金台的事……我记下了。”
“我会和斩月天王解释。”
完颜拈花愣了愣,随即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没绷住。
他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大哥!!”
朱麟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被漫天朝霞吞没,像一个走进画里的人。
五个人站在废墟上,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没有人说话。
晨风拂过,吹起满地的烟尘与酒香。
残垣断壁间,几只碎了的酒杯歪歪倒倒地躺着,酒渍还没干。
完颜拈花吸了吸鼻子,看着朱麟消失的身影,心绪复杂。
谭行盯着朱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晨光大亮,云海翻涌。
昨夜的酒,昨夜的月,昨夜的鞭痕与醋意,都随着时间一起,被卷进了这座古老天宫的晨风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们知道。
他们要重上长城。
砍邪祟,剁邪神。
统统....他妈全都砍死。
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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