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旬后。
三十年，十月正旦。
公孙劫正坐在龙台王宫内。
台下站着十余名郡县长吏，皆是瑟瑟发抖，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自公孙劫亲临邯郸后，便照规矩问政。事无巨细，连带着他们几年前处理的政务都能翻出来。
“呼……”
公孙劫长舒口气。
终于是翻看完最后本簿册。
为首的郡守悄然抬手擦了擦汗。
“还好，都是些小毛病。”公孙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缓缓道：“前年开始，秦国便已下发公文。强调了郡县文书的格式，要尽量做成表格。但凡有数字，皆需有两种书写方式。分别是简单的数字符号，和此前用的正式数字。”
“而你们邯郸，有三分之一的文书都不符合要求。本相不知具体原因是什么，但后续必须得改。”
“唯唯……”
郡丞站在旁边，压低声音道：“丞相，主要是这些太复杂。我们平时忙于政务，实在是无暇去学。用新的还容易错，倒不如用先前的法子。而且，不少郡县长吏已年过半百，学起来也更为费劲……”
公孙劫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便发现说话的是须发皆白的郡丞。
“本相记得，你已年过花甲了吧？”
“禀丞相，今年已六十有二。”
“这就是本相要说的第二件事。”公孙劫环视半圈，冷冷道：“以邯郸郡县长吏来算，平均年龄已经达到了五十五岁。放眼秦国郡县，你们邯郸官吏年龄是最高的。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有不死。而生老病死，皆为天地之理，物之自然。”
“随着年龄增长，学习能力便会迅速下降，体力也会逐渐跟不上。去年陛下就曾提过，各个郡县要做好新老交替，尽可能多提拔些少壮派上位。要发挥老带新的精神，帮助少壮派迅速熟悉政务。年龄过高的，那就自觉告老归乡，如此也不会少了赏赐。归乡后，还能逗孙为乐。”
秦国是没有退休这说法的。
只要官吏愿意，就能一直干下去。特别是权势地位越高，那就越舍不得撒手。就拿李斯来说，历史上他被处死时，已经超过了七十岁。在古代王朝，这绝对能称得上是高寿了。
以隗状和王绾来说，他们俩其实都是六十出头就已告老归乡。秦始皇也没亏待他们，给的封赏都相当丰厚。每年正旦，还会给予额外的赏赐，这就相当于是退休金了，毕竟他们在年轻时也为秦国的富强做出了贡献。
只不过，目前还没有强制退休的说法。往往都是靠官吏自觉，或是下诏罢免官职。根据每年上计考核，排名靠后的都会被罢官。这就导致现在秦国郡县出现很多年老的官吏，大把五六十岁的占着位置。没有任何进取心，就按照上级要求干好自己的事。
这事同样也是牵一发动全身，公孙劫至今都没有提过。只是在每年上计考核时，会多刷掉些都能养老的官吏。
而邯郸情况则比较严重。
根据文书汇报来看，平均年龄达到了五十五岁，在各个郡县排名第一。很多年老的官吏都是以混日子为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犹如死水，没有任何生气。
还有不少都是萝卜岗，他们前脚刚被调走，后脚就有家族子弟顶上。想要成为官吏，看的不是自身能力，反而开始看出身。如果长此以往不加干涉，后面就会出现阶级固化。处理不好，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就拿朝堂来说，也会尽量避免这类问题。这些世家贵族的子弟确实能成为郎官，可表现不好的就会被直接除名。干的好的，则能出牧郡县，而不是立马接替父亲的职位。这就是所谓的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但地方郡县的情况就更要复杂，特别是乡以下的治理往往要依赖地方豪强。这就导致出现了很多萝卜岗，很多县吏也是从他们的家族子弟中涌现。部分乡吏明明有能力，却一直无法受到提拔和重用。
“丞相说的是……”
“我们回去后一定多多注意！”
郡守等人是连忙点头哈腰。
公孙劫拂袖挥手，淡然道：“此事你这郡守可要给本相个交代。本相这回就暂不追究，允许你们邯郸自查。等你们查清楚后，再编制成册，上呈于丞相府。”
“下吏遵令！”
郡守换上笑脸，谄媚道：“丞相，今日恰逢正旦，当地举行社祭，百姓们也都很期待丞相能亲自主持分肉。”
“不必了。”公孙劫淡定拒绝，就如同是机器人没有任何情感，平静道：“本相还要忙于政务，再过两日便要继续启程，无暇去参加社祭。你们代本相去就好。”
“这……好吧。”
“吾等告退！”
他们面面相觑。
公孙劫话是这么说，可实则还是因过去的事不愿和他们有太多交集。他们也没再多言，各自抬手告退。这都是人之常情，换做他们也只会做的更狠。
待他们走后，公孙劫长舒口气。
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
纯站在旁边。
“丞相，真的不去吗？”
“嗯。”
公孙劫面色如常。
他在赵国时，经常会参加这些祭祀活动，也很喜欢与百姓共同分享丰收时节的快乐。可到了后来，也就没人再邀请他参加。瞧见他来了，也都会避之不及。有时候好脸给多了，他们就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公孙劫现在是秦国丞相，位高权重。他没有任何必要冒着风险，去给他们分肉。昔日的情分早早就已耗尽，现在就只讲秦律。
他放下茶杯。
缓步自宫中走出。
望着熟悉的宫殿群，依旧是很平静。这些宏伟的宫殿，有部分是他主持修建的。现如今则成为秦国在关外的离宫，供秦始皇歇息。
严格来说的话，其实是有些浪费的。毕竟赵王宫占地面积可不小，宫殿群内甚至还有着苑林。
“阿劫！”
秦始皇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他只着常服，脸上则是激动的笑容。
公孙劫同样是笑着转过身来。
“赢了！”
“秦军已经攻破瓯骆联军！”
“秦国现在是真正的南尽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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