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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4章 最终仍是李治渔翁得利?

    两日後,吏部告示在长安官场激起了滔天巨浪。

    「文政房?东宫增设?」

    「正七品编修————协助太子梳理奏疏?」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东宫要招人?直接协助太子处理政务?」

    「只看文章才学,不论家世背景————这、这可当真?」

    人群中,一名穿着浅青官服、补子已洗得发白的中年官员死死盯着告示,嘴唇微微颤动。

    他是国子监助教,从八品下,在这个位置上已经熬了十二年。

    出身寒微,无门无路,每年考课都只是中中,升迁无望。

    此刻,那「正七品上」「协助太子梳理奏疏」几个字,在他心中掀起巨浪。

    「王助教,你怎麽看?」旁边同僚碰了碰他。

    王助教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机会————天大的机会。」

    不远处,几名穿着深绿官服的年轻官员聚在一处,脸色各异。

    他们是尚书省各部的令史、主事,品级多在七八品,出身或中小吏员之家,或是没落旁支。

    平日埋首案牍,处理着最繁重的文书,却难有面见上官的机会,更别说储君。

    「协助太子梳理奏疏————」一人喃喃道。

    「这意味着,每日经手的文书,都可能直达天听————不,是直达储君眼前。」

    「实务策论————考钱谷刑名边备河工————」另一人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正是我们平日经办的事务!若论实务,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世家子弟,岂能与我们相比?」

    「可这不论家世背景,不涉人情请托」————」有人迟疑。

    「吏部告示向来冠冕堂皇,哪次选拔真正避得开请托?最後还不是谁的门路硬,谁就上?」

    众人沉默了一瞬。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这次或许不同。」

    说话的是个三干出头的兵部主事,姓张,脸上一道疤从眉角划到下颌,是早年随军时留下的。

    他盯着告示,眼神锐利。

    「你们看最後一句——具体细则及考题,考试当日公布」。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无人能提前知晓考题,无从准备,更无法请人捉刀。

    「6

    「这是太子监国後首次公开选拔近臣,多少双眼睛盯着。」

    「若仍循旧例,岂不自打耳光?」

    周围几人听得心头震动。

    张主事继续道。

    「更何况————告示上明言,这是襄理政务」。何为政务?是实实在在的国事!」

    「太子如今监国,需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吟风弄月的文人。」

    「这或许————真是我们这些无根无基之人的一次机会。」

    话音落下,几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同样的一幕,在皇城各衙署中悄然上演。

    御史台,几名御史聚在偏厅,神色凝重。

    「文政房————协助梳理奏疏,这岂非分走了中书、门下之权?」

    一人沉声道。

    「何止分权,这是要在东宫另立一个小朝廷。」

    另一人接口。

    「眼下规模虽小,但若运作起来,太子日後批阅奏疏,先经文政房梳理建议,我等御史的谏言,还能直接上达天听吗?」

    「更麻烦的是考选之法。」

    年长的侍御史捋着胡须,眉头紧锁。

    「只看文章才学,不论家世背景」,这话说得轻巧,但若真执行,便是坏了规矩。」

    「千百年来,取士何时能全然不论家世?」

    「德才德才,德在才先。家世教养,便是德的体现。」

    「寒门子弟或有一时之才,然无累世教养,岂知礼义廉耻?岂能担当大任?」

    「刘公所言甚是。此事恐乱朝纲,坏士林风气。

    ,「要不要上疏?」

    「上疏?以何名义?太子监国,增设几个七品属官协助理政,名正言顺。」

    「至於考选之法————告示上写得冠冕堂皇,你能说不论家世背景」不对?」

    御史台另一个班房。

    一个御史问向李诠。

    「李御史,你可看到吏部告示了?」

    李诠尚未知晓,闻言一愣:「什麽告示?」

    同僚将文政房考选之事一说。

    「东宫————公开考选编修?协助太子理政?」

    「正是!令郎如今是太子中舍人,深得太子信重,此事————想必知晓内情?」

    同僚眼中带着试探和热切。

    李诠定了定神,缓缓摇头。

    「犬子虽在东宫,然此等大事,岂是他能过问的?老夫也是刚刚知晓。」

    「可以问一问令郎,是否真如告示上所说啊?」

    李诠毫不犹豫拒绝道。

    「此等事情,定是太子殿下亲自主持,犬子怕是不知内情啊!」

    尚书省。

    李逸尘坐在值房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吏部抄录来的告示副本。

    值房外,脚步声、低语声、文书传递声比往日更加密集。

    他能想像此刻皇城各处的震动,能想像那些底层官员眼中的热望,也能想像世家高门心中的警惕与不安。

    文政房不过九人,品级不过七品。

    但它的象徵意义,远大於实际权责。

    当然,李逸尘清楚,真正的震动,要等到考试结束、糊名誊录的具体做法公布之後。

    那时,朝野才会真正明白,这次考选与以往任何一次选拔有何本质不同。

    他放下告示,看向门外。

    赵武该回来了。

    赵武按照他的吩咐,去调查侯君集和李元昌。

    二十张债券,是巨款,足以撬开许多原本紧闭的嘴。

    但时间太紧,李逸尘并不指望赵武能查到多麽确凿的证据,他只需要一些线索,一些能印证他猜想的线索。

    午後,值房外传来脚步声。

    李逸尘抬头,赵武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仆仆风尘,眼中却有一丝压抑的兴奋。

    「中舍人。」

    「关门。」李逸尘示意。

    赵武回身将门关紧,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十张债券,剩下的。

    「坐。」李逸尘指了指对面的胡床。

    赵武坐下,腰背挺直,但呼吸略显急促,显然这一趟并不轻松。

    「说吧。」李逸尘平静道。

    赵武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卑职这两日,按中舍人的吩咐,先从侯君集府邸外围入手。」

    「不敢直接接触府中核心人物,便寻了几个在侯府当过差、或因故被逐出的旧人。」

    「其中一个,是侯府外院管采买的小管家,三月前因贪墨被打了二十棍赶出来,如今在西市开个小杂货铺,生意清淡,手头拮据。」

    李逸尘点点头。

    这种人,有怨气,缺钱,又知晓一些内情,是最合适的收买对象。

    「卑职扮作想往侯府送货的商人,与他攀谈,请他喝酒,渐渐熟络。」

    「酒後,卑职试探着问起,侯府近年可曾收留过胡人,尤其是突厥人。

    「起初他不肯说,直到卑职拿出一张债券。」

    赵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看到债券,他眼睛都直了。他说,侯府家大业大,府中杂役护卫数百,偶尔收留几个胡人并不稀奇。」

    「但大约一年前,确实有一批人,约莫七八个,被悄悄安置在城南永和坊的一处宅院里。」

    「那宅院名义上是一个商人的产业,但实际是侯府的别业。」

    李逸尘眼神微凝:「继续说。」

    「卑职又追问细节。他说,那批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所需物品都由侯府专人送去「」

    。

    「他只因一次替管事送东西,偶然见过其中一人,是个跛子。」

    跛子。

    李逸尘心中一动,面色却依旧平静。

    「卑职根据他所说的情况,又找到了经常去那两个院子送东西的府上的夥计。」

    「卑职给了五个债券,他才吐露实情。」

    「原来几个突厥人已经不在了,来了几个身材和样貌差不多的人。这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据他所说,刑部和白骑司也去过那个院子查那些突厥人。」

    赵武的声音更低了。

    「他说,宅院在永和坊西北角,临街是个绸缎庄做掩护,後院有高墙,常年锁着。」

    「最近————大约半个月前,夜里常有马车进出,但看不清拉的是什麽。」

    「侯君集本人可曾去过?」

    「这个不知。以他们的身份,接触不到这个层级。」

    李逸尘沉默片刻,又问:「李元昌那边呢?」

    赵武摇头。

    「汉王府戒备更严,府中多为旧人,少有流动。」

    「卑职试着接触了两个被放出来的奴婢,都说不曾见过突厥人。」

    「但其中一人说,汉王近年与一些军中旧将来往密切,常夜间过府。」

    「就这些?」李逸尘问。

    「卑职能力有限,时间又紧,只能查到这些。」

    赵武低下头,将剩下的十张债券推到案上。

    「这是用剩下的。打听消息用了十张,请客吃饭、打点门路用了些碎银,未动债券。」

    李逸尘看着那十张债券,没有去拿。

    「这些,你收着。」他说。

    赵武猛地抬头。

    「中舍人,这————这太多了!卑职只是跑跑腿————」

    「你做的很好。」

    李逸尘打断他。

    「这些是你应得的。但要你记住一件事」」

    他直视赵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这两日做了什麽,去了哪里,见了谁。」

    「就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那些你接触过的人,不要再联系。

    产」若有人问起,你只说奉我之命去东市采买些笔墨。」

    赵武被他眼中的肃然震慑,重重点头。

    「卑职明白。」

    「永和坊那处宅院,不要再靠近,不要打听,更不要试图窥探。」

    李逸尘补充。

    「侯君集不是寻常人物,你若引起他的警觉,性命难保。」

    「是。」

    「去吧。今日起,你照常当值,不必再查此事。」

    赵武起身,将债券小心收好,行礼退出值房。

    门关上,值房内重归寂静。

    李逸尘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跛子。

    刑部文书他看过不止一遍。

    柳爽遇刺现场,有目击者称见到一个跛足身影迅速逃离。

    自己遇刺时,虽然救得及时,两个刺客的其中一个是个跛子。

    侯君集府中,曾藏匿过一个突厥跛子。

    不久前,来了几个身材样貌相似的人。

    这意味着什麽?

    李逸尘脑中飞速拼接线索。

    侯君集藏匿突厥死士,这些人可能参与了刺杀柳爽和自己的行动。

    死了两个死士,换上相似之人以掩人耳目。

    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无法证明侯君集就是主谋。

    更何况,刺杀自己和柳爽,与刺杀李世民,性质截然不同。

    後者用的弩机是军中制式,刺客是中原人,手法更加老练。

    这需要更强的势力、更深的谋划。

    侯君集有没有这个能力?有。

    他军中旧部无数,弄到军弩、培养死士,都不难。

    动机呢?

    历史上,侯君集因不满李世民对他的处置,最终卷入李承乾谋反案。

    这一世,李承乾没有拉拢他,但他的怨气并未消失。

    若他将这份怨气,转移到了其他皇子身上————

    李泰。

    李逸尘睁开眼,眸光深冷。

    是了,李泰如今与太子争位,急需军中支持。

    侯君集虽被申饬,但在军中仍有影响力,且对李世民心存怨望。

    两人若勾结,各取所需李泰得武力後盾,侯君集得从龙之功、雪耻之机。

    只是他们和刺杀李世民的是不是一拨人?

    李逸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侯君集想要的是搅乱朝局,挑动皇子相争。

    他做的一定不止这些小事。

    藏匿突厥死士、刺杀官员,都只是前期铺垫。

    他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後面。

    而李泰————若真与侯君集勾结,那此刻的魏王府,定然也在密谋着什麽。

    李泰如今是信行平准使,掌管着债券募集的那笔巨款。

    若他动用那笔钱,用来收买将领、蓄养死士————

    必须尽快与窦静商议。

    窦静熟悉军务,如今坐镇兵部,可以暗中监控京中兵马异动。

    只要军权不乱,侯君集和李泰就翻不起大浪。

    但仅此还不够。

    侯君集这个隐患,必须彻底拔除。

    否则,即便这次不成,他也会寻找下一次机会。

    李逸尘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皇城暮色渐起,各衙署陆续点起灯火。

    远处承天门方向,仍可见三五官员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麽。

    文政房的告示,牵动无数人心。

    而这朝堂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侯君集————

    李逸尘眼中寒光渐盛。

    历史的惯性,真的无法打破吗?

    李承乾没有谋反,但侯君集的怨气未消,李泰的野心未灭。

    他们会不会将历史,推回原本的轨迹—最终仍是李治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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