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後,吏部告示在长安官场激起了滔天巨浪。
「文政房?东宫增设?」
「正七品编修————协助太子梳理奏疏?」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
「东宫要招人?直接协助太子处理政务?」
「只看文章才学,不论家世背景————这、这可当真?」
人群中,一名穿着浅青官服、补子已洗得发白的中年官员死死盯着告示,嘴唇微微颤动。
他是国子监助教,从八品下,在这个位置上已经熬了十二年。
出身寒微,无门无路,每年考课都只是中中,升迁无望。
此刻,那「正七品上」「协助太子梳理奏疏」几个字,在他心中掀起巨浪。
「王助教,你怎麽看?」旁边同僚碰了碰他。
王助教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机会————天大的机会。」
不远处,几名穿着深绿官服的年轻官员聚在一处,脸色各异。
他们是尚书省各部的令史、主事,品级多在七八品,出身或中小吏员之家,或是没落旁支。
平日埋首案牍,处理着最繁重的文书,却难有面见上官的机会,更别说储君。
「协助太子梳理奏疏————」一人喃喃道。
「这意味着,每日经手的文书,都可能直达天听————不,是直达储君眼前。」
「实务策论————考钱谷刑名边备河工————」另一人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正是我们平日经办的事务!若论实务,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世家子弟,岂能与我们相比?」
「可这不论家世背景,不涉人情请托」————」有人迟疑。
「吏部告示向来冠冕堂皇,哪次选拔真正避得开请托?最後还不是谁的门路硬,谁就上?」
众人沉默了一瞬。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这次或许不同。」
说话的是个三干出头的兵部主事,姓张,脸上一道疤从眉角划到下颌,是早年随军时留下的。
他盯着告示,眼神锐利。
「你们看最後一句——具体细则及考题,考试当日公布」。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无人能提前知晓考题,无从准备,更无法请人捉刀。
「6
「这是太子监国後首次公开选拔近臣,多少双眼睛盯着。」
「若仍循旧例,岂不自打耳光?」
周围几人听得心头震动。
张主事继续道。
「更何况————告示上明言,这是襄理政务」。何为政务?是实实在在的国事!」
「太子如今监国,需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吟风弄月的文人。」
「这或许————真是我们这些无根无基之人的一次机会。」
话音落下,几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同样的一幕,在皇城各衙署中悄然上演。
御史台,几名御史聚在偏厅,神色凝重。
「文政房————协助梳理奏疏,这岂非分走了中书、门下之权?」
一人沉声道。
「何止分权,这是要在东宫另立一个小朝廷。」
另一人接口。
「眼下规模虽小,但若运作起来,太子日後批阅奏疏,先经文政房梳理建议,我等御史的谏言,还能直接上达天听吗?」
「更麻烦的是考选之法。」
年长的侍御史捋着胡须,眉头紧锁。
「只看文章才学,不论家世背景」,这话说得轻巧,但若真执行,便是坏了规矩。」
「千百年来,取士何时能全然不论家世?」
「德才德才,德在才先。家世教养,便是德的体现。」
「寒门子弟或有一时之才,然无累世教养,岂知礼义廉耻?岂能担当大任?」
「刘公所言甚是。此事恐乱朝纲,坏士林风气。
,「要不要上疏?」
「上疏?以何名义?太子监国,增设几个七品属官协助理政,名正言顺。」
「至於考选之法————告示上写得冠冕堂皇,你能说不论家世背景」不对?」
御史台另一个班房。
一个御史问向李诠。
「李御史,你可看到吏部告示了?」
李诠尚未知晓,闻言一愣:「什麽告示?」
同僚将文政房考选之事一说。
「东宫————公开考选编修?协助太子理政?」
「正是!令郎如今是太子中舍人,深得太子信重,此事————想必知晓内情?」
同僚眼中带着试探和热切。
李诠定了定神,缓缓摇头。
「犬子虽在东宫,然此等大事,岂是他能过问的?老夫也是刚刚知晓。」
「可以问一问令郎,是否真如告示上所说啊?」
李诠毫不犹豫拒绝道。
「此等事情,定是太子殿下亲自主持,犬子怕是不知内情啊!」
尚书省。
李逸尘坐在值房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吏部抄录来的告示副本。
值房外,脚步声、低语声、文书传递声比往日更加密集。
他能想像此刻皇城各处的震动,能想像那些底层官员眼中的热望,也能想像世家高门心中的警惕与不安。
文政房不过九人,品级不过七品。
但它的象徵意义,远大於实际权责。
当然,李逸尘清楚,真正的震动,要等到考试结束、糊名誊录的具体做法公布之後。
那时,朝野才会真正明白,这次考选与以往任何一次选拔有何本质不同。
他放下告示,看向门外。
赵武该回来了。
赵武按照他的吩咐,去调查侯君集和李元昌。
二十张债券,是巨款,足以撬开许多原本紧闭的嘴。
但时间太紧,李逸尘并不指望赵武能查到多麽确凿的证据,他只需要一些线索,一些能印证他猜想的线索。
午後,值房外传来脚步声。
李逸尘抬头,赵武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仆仆风尘,眼中却有一丝压抑的兴奋。
「中舍人。」
「关门。」李逸尘示意。
赵武回身将门关紧,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十张债券,剩下的。
「坐。」李逸尘指了指对面的胡床。
赵武坐下,腰背挺直,但呼吸略显急促,显然这一趟并不轻松。
「说吧。」李逸尘平静道。
赵武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卑职这两日,按中舍人的吩咐,先从侯君集府邸外围入手。」
「不敢直接接触府中核心人物,便寻了几个在侯府当过差、或因故被逐出的旧人。」
「其中一个,是侯府外院管采买的小管家,三月前因贪墨被打了二十棍赶出来,如今在西市开个小杂货铺,生意清淡,手头拮据。」
李逸尘点点头。
这种人,有怨气,缺钱,又知晓一些内情,是最合适的收买对象。
「卑职扮作想往侯府送货的商人,与他攀谈,请他喝酒,渐渐熟络。」
「酒後,卑职试探着问起,侯府近年可曾收留过胡人,尤其是突厥人。
「起初他不肯说,直到卑职拿出一张债券。」
赵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看到债券,他眼睛都直了。他说,侯府家大业大,府中杂役护卫数百,偶尔收留几个胡人并不稀奇。」
「但大约一年前,确实有一批人,约莫七八个,被悄悄安置在城南永和坊的一处宅院里。」
「那宅院名义上是一个商人的产业,但实际是侯府的别业。」
李逸尘眼神微凝:「继续说。」
「卑职又追问细节。他说,那批人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所需物品都由侯府专人送去「」
。
「他只因一次替管事送东西,偶然见过其中一人,是个跛子。」
跛子。
李逸尘心中一动,面色却依旧平静。
「卑职根据他所说的情况,又找到了经常去那两个院子送东西的府上的夥计。」
「卑职给了五个债券,他才吐露实情。」
「原来几个突厥人已经不在了,来了几个身材和样貌差不多的人。这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据他所说,刑部和白骑司也去过那个院子查那些突厥人。」
赵武的声音更低了。
「他说,宅院在永和坊西北角,临街是个绸缎庄做掩护,後院有高墙,常年锁着。」
「最近————大约半个月前,夜里常有马车进出,但看不清拉的是什麽。」
「侯君集本人可曾去过?」
「这个不知。以他们的身份,接触不到这个层级。」
李逸尘沉默片刻,又问:「李元昌那边呢?」
赵武摇头。
「汉王府戒备更严,府中多为旧人,少有流动。」
「卑职试着接触了两个被放出来的奴婢,都说不曾见过突厥人。」
「但其中一人说,汉王近年与一些军中旧将来往密切,常夜间过府。」
「就这些?」李逸尘问。
「卑职能力有限,时间又紧,只能查到这些。」
赵武低下头,将剩下的十张债券推到案上。
「这是用剩下的。打听消息用了十张,请客吃饭、打点门路用了些碎银,未动债券。」
李逸尘看着那十张债券,没有去拿。
「这些,你收着。」他说。
赵武猛地抬头。
「中舍人,这————这太多了!卑职只是跑跑腿————」
「你做的很好。」
李逸尘打断他。
「这些是你应得的。但要你记住一件事」」
他直视赵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後,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这两日做了什麽,去了哪里,见了谁。」
「就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那些你接触过的人,不要再联系。
产」若有人问起,你只说奉我之命去东市采买些笔墨。」
赵武被他眼中的肃然震慑,重重点头。
「卑职明白。」
「永和坊那处宅院,不要再靠近,不要打听,更不要试图窥探。」
李逸尘补充。
「侯君集不是寻常人物,你若引起他的警觉,性命难保。」
「是。」
「去吧。今日起,你照常当值,不必再查此事。」
赵武起身,将债券小心收好,行礼退出值房。
门关上,值房内重归寂静。
李逸尘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跛子。
刑部文书他看过不止一遍。
柳爽遇刺现场,有目击者称见到一个跛足身影迅速逃离。
自己遇刺时,虽然救得及时,两个刺客的其中一个是个跛子。
侯君集府中,曾藏匿过一个突厥跛子。
不久前,来了几个身材样貌相似的人。
这意味着什麽?
李逸尘脑中飞速拼接线索。
侯君集藏匿突厥死士,这些人可能参与了刺杀柳爽和自己的行动。
死了两个死士,换上相似之人以掩人耳目。
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无法证明侯君集就是主谋。
更何况,刺杀自己和柳爽,与刺杀李世民,性质截然不同。
後者用的弩机是军中制式,刺客是中原人,手法更加老练。
这需要更强的势力、更深的谋划。
侯君集有没有这个能力?有。
他军中旧部无数,弄到军弩、培养死士,都不难。
动机呢?
历史上,侯君集因不满李世民对他的处置,最终卷入李承乾谋反案。
这一世,李承乾没有拉拢他,但他的怨气并未消失。
若他将这份怨气,转移到了其他皇子身上————
李泰。
李逸尘睁开眼,眸光深冷。
是了,李泰如今与太子争位,急需军中支持。
侯君集虽被申饬,但在军中仍有影响力,且对李世民心存怨望。
两人若勾结,各取所需李泰得武力後盾,侯君集得从龙之功、雪耻之机。
只是他们和刺杀李世民的是不是一拨人?
李逸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侯君集想要的是搅乱朝局,挑动皇子相争。
他做的一定不止这些小事。
藏匿突厥死士、刺杀官员,都只是前期铺垫。
他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後面。
而李泰————若真与侯君集勾结,那此刻的魏王府,定然也在密谋着什麽。
李泰如今是信行平准使,掌管着债券募集的那笔巨款。
若他动用那笔钱,用来收买将领、蓄养死士————
必须尽快与窦静商议。
窦静熟悉军务,如今坐镇兵部,可以暗中监控京中兵马异动。
只要军权不乱,侯君集和李泰就翻不起大浪。
但仅此还不够。
侯君集这个隐患,必须彻底拔除。
否则,即便这次不成,他也会寻找下一次机会。
李逸尘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皇城暮色渐起,各衙署陆续点起灯火。
远处承天门方向,仍可见三五官员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麽。
文政房的告示,牵动无数人心。
而这朝堂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侯君集————
李逸尘眼中寒光渐盛。
历史的惯性,真的无法打破吗?
李承乾没有谋反,但侯君集的怨气未消,李泰的野心未灭。
他们会不会将历史,推回原本的轨迹—最终仍是李治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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