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2月中旬。
前线的东北军将士在日寇的飞机大炮下成片地倒下,鲜血将积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然而,在一百多公里外的热河省省会——承德,却是另一番光景。
承德汤公馆,热河省主席、东北军第五军团总指挥汤玉麟的豪华府邸内,地龙烧得特别旺,屋内温暖如春。
几排纯铜打造的炭盆里,燃烧着上好的无烟银丝炭。
空气中不仅没有半点前线的硝烟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鸦片膏子味。
“砰——!”
一声巨大的闷响,一向在东北军中以宽厚仁慈、脾气温和著称,被无数将领尊称为“辅老”、“辅帅”的东北军元老张作相。
此刻却是一脸盛怒的一脚踹开了汤玉麟书房的门。
张作相是在热河战役前夕,被远在北平的张小六死皮赖脸、苦苦哀求,才以“北平军分会第二方面军总指挥”的虚衔,强行请出山来坐镇承德督战的。
张小六的算盘打得很精:自己指挥不动汤玉麟这帮老资格的骄兵悍将,只能搬出曾与父亲张作霖、四大爷汤玉麟有着过命交情的拜把子兄弟张作相来压阵。
可张作相到了承德才悲哀地发现,自己手里不仅连一兵一卒的实权都没有。
而且面临的,是一个已经从根子上彻底烂透了的烂摊子!
“阁臣!你到底发不发兵?”
张作相大步走进书房,指着正躺在烟榻上、由两名美艳姨太太伺候着抽大烟的汤玉麟,厉声怒吼道。
此时的汤玉麟,躺靠在椅子上,手里举着一根翡翠嘴的烟枪。
他眯着那双被大烟熏得毫无神采的三角眼,漫不经心的瞥了张作相一眼,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辅忱老弟啊!”
“你这大呼小叫的干什么?火气这么大,当心伤了肝呐。”汤玉麟皮笑肉不笑地哼哼着,连身子都懒得挪动一下。
“我火气大?汤二虎!你知不知道朝阳丢了!开鲁也丢了!”
“日寇的兵锋,已经直逼赤峰和建平了!”
“再不发兵支援,热河的门户就要被小鬼子踹开了!”
见汤玉麟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被气得浑身发抖的张作相,再也忍不住了。
几步冲到烟榻前,一把夺过汤玉麟手中的烟枪,“啪”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我让你派兵去支援朝阳,你阳奉阴违!”
“我让你派兵驻守开鲁,结果崔兴武那个王八犊子直接带着部队临阵脱逃了!”
“阁臣啊阁臣!你可是热河省主席!大帅当年把这片基业交到咱们这些把兄弟,你就是这么保境安民的?”
面对张作相的震怒,以及这过分的举动,汤玉麟那张满是横肉的老脸也猛地沉了下来。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姨太太,从烟榻上坐直了身子,冷笑一声:“辅忱!你不要总是拿大帅来压我!就是雨亭活着的时候,我汤二虎也照样没怕过!”
“况且雨亭人已经没了,现在咱东北军当家的是他小六子!”
随即,汤玉麟猛地一拍桌子,振振有词地大声叫屈道:“而且你让我派兵?我拿什么派?我手底下这几万弟兄,已经整整十个月没发过军饷了!”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你张辅忱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让我的人去前线填小鬼子的大炮?凭什么?”
“军饷?你还有脸提军饷?你又不知道!咱们东北军现在过得都难!”
张作相顿时气极反笑,他指着汤玉麟的鼻子,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况且,前天你跟我叫苦,说没有军饷调不动兵时,我是不是豁出这张老脸,硬生生给你弄来了五十万大洋?”
我让你先把钱发下去,赶紧把部队顶上开鲁和朝阳防线!可你呢?”
“你不照样没把钱发下去,你不是一兵一卒都没派吗?”
张作相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语重心长的说:“汤玉麟啊!汤玉麟!你可是热河省主席!”
“就算你不念雨亭的好,就算你再不服咱那大侄子,可现在是什么时候!这是国难当头啊!”
“热河要是从你手里丢了,你以后就是千古罪人,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被当面戳穿了老底的汤玉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但他不仅没有羞愧,反而十分猖狂地叉着腰大笑起来:“哈哈哈!张作相!你少他娘的拿这些大道理忽悠我!”
“我汤玉麟是读书少,可我也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汤玉麟霍然站起身,挺着犹如十月怀胎般的大肚子,走到张作相面前,一脸不忿的辩驳道:“我手底下五万多兵马,十个月的欠饷加上开拔费、安家费,少说就是两百万大洋!”
“他小六子拿出区区五十万大洋,就想打发叫花子吗?”
“这五十万,充其量也就是补齐了以前的旧账!”
“想要我的人上前线跟日本人拼命?行啊!再拿一百五十万大洋的‘卖命钱’来!”
“你…你无耻至极!”
张作相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他指着汤玉麟,悲愤交加的怒斥道:“大敌当前,国难当头!你竟然还在这里讨价还价!”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汤玉麟这些年在热河刮地皮,强迫老百姓种大烟,还自己开了鸦片公司,每年至少挣大几百万!”
“而且你连老百姓的棺材本都刮干净了,你会缺这五十万吗?”
“开公司怎么了?我那是做生意!赚钱是私财和军饷是两码事!”
“还有!我刮地皮怎么了?这是老子我的地盘,老子乐意怎么刮就怎么刮!”
汤玉麟彻底撕破了脸皮,他看透了一点:张作相虽然资历老、辈分高,但他是个光杆司令!
在这承德城里,一兵一卒都没有。
而张小六远在几百公里外的北平,鞭长莫及,根本管不到他这只热河的地头蛇。
更何况他的部队,军权大部分都由他的兄弟和子侄辈捏着,所以他才如此有恃无恐。
“张作相!老子再跟你说一遍!你他娘的少在这儿给我装什么清高、装什么民族英雄!”
汤玉麟伸出粗短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戳向张作相的心窝子,互相揭起了最血淋淋的短处:“你还有脸骂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九一八事变的时候,你张辅忱可是堂堂的吉林省主席兼东北边防军副司令!”
“结果呢?日本人一打过来,你那偌大一个吉林省,一枪没放,连个屁都没响,就全落到了小鬼子手里!”
“你最依仗、信任的代主席熙洽,还直接投敌当了汉奸!”
“你把雨亭留下的东三省基本盘,都给丢得干干净净了!你还有什么脸面跑到我热河来指手画脚?”
“你——!你!汤二虎!”
这句话简直就是如同一把利刃一样,狠狠地捅进了张作相最痛的软肋。
九一八事变时,他因为在锦州老家为父亲发丧,未能坐镇吉林。
结果手下的代理吉林省主席、参谋长熙洽趁机叛国投敌,导致吉林全境不战而降,这成了张作相一生中最大的耻辱和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是熙洽那个国贼背叛了国家!我张作相从未下过不抵抗的命令!”
张作相双目赤红,眼角甚至瞪出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结拜兄弟,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悲哀。
他终于明白,这东北军,从上到下,早就烂得无可救药了。
被气的哆哆嗦嗦直发抖的张作相,沉默了许久后,伸出手指着汤玉麟,带着哭腔喊了声:“汤玉麟…我的四哥啊!”
张作相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凄凉。
原本还针锋相对的汤玉麟,听到这声久违的“四哥”,收起了那一脸怒容。
嘴巴张了张,将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难听话,又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们哥几个,都是一起扛过枪、拜过把子的结义兄弟。
吵归吵闹归闹,兄弟感情还是有的。
眼眶通红的张作相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四哥!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当年咱们兄弟一起闯江湖、打江山时,就属你胆子大,本领强!”
“你敢单枪匹马闯土匪窝,谁见了都得称一声‘汤二虎’!我张作相是打心眼里尊称你一句‘四哥’啊!”
紧接着,话锋一转,张作相痛心疾首的怒斥道:“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脑满肠肥,贪生怕死!”
“你早就让那大烟膏子给抽没了骨头,抽断了脊梁!”
“你现在,根本就不配再叫汤二虎!”
“你就是个被日本人阉了的、没卵子的‘汤二虫’!!!”
然而,面对如此奇耻大辱的谩骂。
兴许是张作相的那声“四哥”,唤起了汤玉麟心底最后一丝往日的兄弟情谊。
所以,他没有再跟张作相暴跳如雷地争吵,但也绝没有被张作相说服。
他只是冷冷地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说:“哼!随你怎么骂,反正老子是不发兵。”
说罢,汤玉麟更是无赖地转过身,冲着门外的卫兵大声喊道:“来人啊!辅帅累了,替我送客!”
张作相看着这个彻底堕落的结拜兄弟,气得直摇头、直叹气,老泪纵横的嘟囔道:“完了...完了,东北军完了!咱东北军将来一定会被钉到历史的耻辱柱上!我以后可怎么下去见雨亭啊...”
张作相拖着沉重步伐,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汤玉麟的公馆。
热河,注定是守不住了。
其实,与其说是汤玉麟“不守”,倒不如说是他打心眼里“不敢守”,更“不愿意守”!
在这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他和无数患了“恐日症”的东北军旧派将领一样,骨子里透着极致的自私与算计。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军阀逻辑里:有枪有兵,那就是草头王,走到哪儿都能作威作福。
可一旦在战场上把老本拼光了,变成个没兵没权的“光杆司令”。
那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连给别人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况且,自己手底下养的那群丘八到底是个什么德行,他汤玉麟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自己都抽大烟,还让百姓种大烟,那他手下这帮土匪一样的兵痞,能好到哪去?
平时跟着他欺男霸女、刮地皮还行,如果真要硬着头皮,把他们拉去前线,跟飞机坦克开道、武装到牙齿的日本关东军死磕?
不用想,那绝对是一触即溃、兵败如山倒!
到时候,不仅这热河的地盘守不住。
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和部队,也得在小鬼子的炮火下连个水花都翻不出来,全部打光!
这种赔本的买卖,眼中只有私欲的汤二虎,怎么可能去干?
所以,眼看朝阳、开鲁相继失守,热河防线已经全面漏风,汤玉麟做出了一个无耻的决定——脚底抹油,准备溜了!
至于其他的,在他眼中都不重要。
http://www.xvipxs.net/199_199299/7217104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