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许久之后,望着码头上的景象,面色沉重的伊利亚端起桌上的那杯朗姆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的辛辣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右手手腕处那道狰狞、深可见骨的伤疤。
为了打入那些一心想要复国、十分排外的白俄贵族高层内部,伊利亚不惜对自己下了死手。
情报界的伪装,从来不是靠几张假证件和几句沙俄贵族常用的法语,就能糊弄过去的。
那些曾经的沙俄情报局的老特务们,他们的嗅觉,丝毫不比西伯利亚的猎犬差劲。
为了让自己的经历更加真实,伊利亚亲手拿着一根生锈的铁钉,咬着牙,一寸一寸把右手划开。
他还故意不及时的医治,让伤口溃烂留下这么一条狰狞的疤痕。
而且,为了伪装出长期受虐的真实体态。
伊利亚甚至主动要求上级,真的将自己投入了北极圈边缘的一座人间地狱般的真实劳改营里。
在那座人间地狱里“待”了整整八个月,伊利亚同样也受尽了皮肉之苦。
最后竟然暴瘦了四十斤,以至于都瘦脱了相。
甚至在那种恶劣的天气下,多次生病的伊利亚,还多次徘徊在生命线上。
如果不是被知道内情的管理人员,及时下令救治,伊利亚也许早就跟那些白俄人一样,被埋在土地里成为土豆的营养成分。
当时机成熟后,伊利亚在政治保卫局的精密配合下,自导自演了一场所谓的“地狱级的越狱”。
最后,伊利亚带着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痕和疲惫,以及一个虚弱的躯壳,身上“披着”国内官方为他量身定做的,发往全世界的“最高级别红色通缉令”,逃离了这处堪称西伯利亚地狱的劳改营。
最后,伊利亚一路风餐露宿,沿着远东最危险的走私路线,九死一生地逃到了中国哈尔滨。
当哈尔滨的白俄流亡军民们发现他时,伊利亚正倒在东北的一处雪地里。
高烧四十度的他,嘴里竟然还在咒骂着国内的“布尔什”。(少字,是因为要避讳,防止被审核)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除了发烧是真的之外,其他的全都是迷糊白俄人的假象。
如果没有国内政治局的援助,光凭伊利亚的两条腿,还妄想跨越千里来到东北?
但,正是伊利亚这份用鲜血和苦肉计换来的“履历”,以及政治保卫局为他捏造的贵族身份,成功的让那些流亡在海外,已经逐渐失去精神信仰的白俄人信服了。
在这里,伊利亚凭借贵族身份和这份传奇经历,逐渐成为了当地白俄人的领导。
可是,他在这里发挥的作用并不大。
随着他们的党派,在国内的统治日益稳固,并且逐渐辐射影响到了远东的东北军和日军之后,当地白俄人根本就掀不起任何风浪了。
潜伏在哈尔滨的伊利亚,也通过自己的观察发现了一个事实——中国境内的白俄人,只是一群在街头卖香肠和做舞女,甚至只能当乞丐的丧家之犬。
这样一群人,根本就掀不起什么复国的风浪。
而且,东北军因为忌惮他们的国家,所以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手边流亡的白俄军。
为了生存,东北的白俄军,大多都跟着张宗昌去了关内。
眼看让这样一个付出了惨痛代价,才成功打入敌人内部的高级特工,继续留在东北,简直是对政治保卫局的巨大资源浪费。
于是,伊利亚那神秘的“上线的上线”——莫斯科卢比扬卡广场的高层,果断下达了新的绝密指令。
他们决定,将伊利亚这把淬了剧毒的利刃,派往白俄旧贵族和流亡军阀扎堆聚集的大本营——欧洲!
于是,凭借着政治保卫局通过地下渠道暗中为他提供的海量活动金钱,遍布全球的情报网支持,以及他在东北的这段领导白俄人的经历,伊利亚换上了一身行头,坐上了前往欧洲的货轮。
到了欧洲之后,他这个影子级别的高级特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在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的欧洲,尤其是法国的巴黎和德国的柏林,以及英国的政治中心——伦敦,简直就是这群白俄流亡者的“第二首都”。
并且,那些逃到这里的白俄人,要比逃到东北和上海的白俄人,过得体面多了。
他们大多都是以前沙俄帝国的世袭贵族、前杜马议员,甚至是曾经手握重兵的沙俄白军高级将领(如邓尼金、弗兰格尔的残部)。
他们率领着军队和舰队,携带家眷流亡海外时,还带上了大量的黄金、珠宝和名画。
传说中的,最著名的高尔察克黄金宝藏,就在此次迁移时神秘丢失了。
这些白俄旧贵族势力,凭借携带的财物,逐渐在欧洲各国站稳了脚跟。
可他们这些人,是绝不甘心的!他们不甘心自己祖祖辈辈统治的国家就这么被一群他们眼中的“泥腿子”夺走。
于是,这些沙俄旧贵族和曾经的军政高层,联合成立了势力庞大的“俄罗斯全军联盟”(ROVS)右翼复国组织。
在这里,他们竟然聚集在巴黎奢华的沙龙里,聚集在柏林的地下室里,聚集在伦敦的酒里,无时无刻不在商议着如何派遣特务潜回国内搞暗杀、如何联合西方列强武装颠覆国内的政权。
在这种复杂的政治环境下,伊利亚这个高级特工,就是专门来打入他们内部并携手清理他们的。
为了成功打入他们最核心的决策圈子,伊利亚在巴黎、在柏林、在伦敦,开始了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
他挥金如土,包下最豪华的酒店套房,举办奢靡的沙俄传统宴会,并邀请这些老牌贵族参加。
宴会和交际当中,他凭借着在特工学校里苦练出来的、比真正的沙皇贵族还要渊博的文学素养,以及那份傲慢的贵族做派,逐渐吸引了所有白俄旧势力贵族的目光。
聚会时,他不仅能对普希金的诗歌倒背如流,还能在餐桌上用专业和严厉的话语,抨击国内的发生的这一切。
而他那一身华丽的皮囊和那段悲惨的受难史,以及他在东北领导白俄人的经历,也让所有的白俄高层都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和病态的信任。
很快,他便如鱼得水般,成了流亡欧洲的白俄高层圈子里的核心人物、交际草。
连那些眼高于顶的前沙俄将军们,在制定复国的暗杀和筹备其他异想天开的计划时,都要拉着这位“尼古拉伯爵”一起商议,并认真地听取他的建议。
但,想要彻底获得这些老狐狸的绝对信任,光靠撒钱和吹牛是远远不够的。
想要真的获得他们的信任,那么就得递交——投名状。
而且,必须用鲜血来写这份“投名状”!
思索了许久后,眼看迟迟未能真正融入白俄旧势力高层,伊利亚做出了一个大胆、甚至堪称冷血的决定。
他通过秘密电台联络了国内,在获得了总部的最高授权后,他借助国内传来的部分真实情报,帮那些白俄复国组织成功策划了几次小规模的破坏和暗杀行动!
在多次行动成功后,整个白俄高层圈子都为之沸腾了!
他们将“尼古拉伯爵”高高抛起,视他为沙俄帝国复兴的救世主、最具有军事、政治天才的领导者之一!
然而,那些被暗杀的“高层”和那几个被炸毁的仓库,不过是政治保卫局为了让伊利亚彻底打入敌人心脏,特意抛出来的“诱饵”和牺牲品!
这就是特工的残酷博弈!也是政治上的需要!
为了赢得这盘大棋,一两颗无关紧要的棋子,在苏大强这的大国来说,就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
然而,就在伊利亚以为自己将在欧洲继续潜伏,一步步成为这些白俄余孽的高层之一,最后再将他们全部送到地狱的时候。
欧洲的白俄高层圈子里,突然发生了一场诡异的政治“大地震”!
事情的起头,落在那支流亡海外的“黑海舰队”上。
说是舰队,其实早已名存实亡。
当年弗兰格尔男爵兵败克里米亚,率着数万白军残部与家眷,仓皇乘着这支舰队渡海南逃,最后被法国人半安置、半软禁在北非突尼斯的比塞大港。
十多年过去,昔日耀武扬威的黑海主力,就那么一艘挨着一艘,停泊在异国的港湾里。
没有钱来维护的白俄舰队,在海水盐分的一寸寸侵蚀下,甲板上逐渐出现了许多锈斑,桅杆上的双头鹰旗早被地中海的烈日晒得不成形。
这支舰队,于流亡的白俄而言,早已不是什么战力。
而是一块供在心口、既搬不动又扔不下的招魂牌位——它锈得越厉害,就越像那个沉入血海的帝国本身,让他们这些白俄旧势力更加心痛。
可就是这么一堆连废铁都算不上的东西,竟然在白俄人中素有威望的弗拉基米尔将军之子的手中,毫无征兆的卖了出去。
买主,是远在东方、中国境内的一名军阀。
这桩买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而收了好处,并接下维护保养、升级舰队的法国人,自然也帮着瞒了一段时间。
待伊利亚这个白俄高层之一听到风声时,这场交易早已经完成,钱也早已悄没声地进了小弗拉基米尔公爵的口袋。
紧接着,这位继承了父亲威望、又顶着沙俄公爵旧勋头衔的小弗拉基米尔,便凭着这两样金字招牌,在流亡白俄族人中,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四处搜罗那些走投无路的白军旧部、退役的海军军官、锅炉工和轮机手。
说是要替一个名叫“刘镇庭”的河南军阀之子,重整旗鼓,打造一支簇新的“黑海舰队”来。
察觉到十分不对劲儿的伊利亚,连忙这条情报,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国内。
可莫斯科那头,却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彼时的苏大强,正卯足了全国的力气,在勒紧裤腰带推行那场雄心勃勃的第一个五年计划。
全国上下的钢铁、机床、外汇,一分一厘都紧着重工业和拖拉机厂去了,连陆军都过的紧巴巴的,哪还顾得上什么海军?
至于那支停靠在法国港口、开不动的破旧舰队,落到谁手里,在莫斯科的决策者眼中,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彼此倒腾的一堆废铜烂铁罢了,根本没在乎这件事。
起初,伊利亚也和国内人想的一样。
可打那以后,事态却一点一点,朝着叫他心惊肉跳的方向,滑了下去。
靠着他在欧洲白俄高层那份苦心经营、来之不易的地位,许多外人无从知晓的隐秘,也渐渐流进了他的耳朵。
刘镇庭通过白俄人的口,正在大肆收留流亡世界各地的白俄人!
不管是普通的白俄民众,还是高知识分子,亦或者是技术工人和残存的流亡白卫军,他全部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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