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
西京火车站。
新年的喜庆尚未消退,街面上还放着嘹亮的军歌,晨风中飘散着浓郁的烟火气,人皆笑面迎新,喜气洋洋。
迎着晨光,燕悲同嗬着热乎气,拍了拍练幽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我可把我女儿交给你了。」练幽明咧嘴笑道:「爸,放心吧。」
瞟了眼不远处正抱在一起抹泪的母女二人,练幽明又将燕悲同往边上带出一截,低声道:「爸,我有件事情得给您说一下。」
见自家女婿这般反应,燕悲同便知此事不同寻常,当即点了点下巴,侧过耳朵,仔细听着。「我在羊城有个替身,您老留神着来,不用太当真,也不要太抵触,尽量不要让人瞧出破绽,帮忙统筹兼顾一下就好。」
燕悲同闻言虽是眼露惊奇,但心底倒没太多惊讶。
替身?易容改貌之术?
「行。不过你这样有点不稳妥,咱们约个暗号,用来辨别之用。」
练幽明想了想,还真有这个必要,便在老丈人耳畔又念叨了一句。
等商量好了,俩人才朝着众人靠拢。
见燕灵筠哭的伤心,练幽明拉着她的手,又冲燕母和几位哥嫂陆续告别。
两家父母也都彼此寒暄着,说着临别之语。
这半个月,一大家子把西京城能逛的都逛了,能吃的都吃了,也算玩了个尽兴。
再有燕家的家业都在南边呢,路程又远,又是拖家带口,小孩子没了新鲜有些闹腾,大人也稳不住了,便想着早点动身回去。
车票是提前买好的,练幽明去黑市弄的黄牛票,足足十二张卧铺票。
「明明,阿筠你可要照顾好了。」
燕光明、燕招娣几兄弟都是当爹的人了,此时也都抹着泪,拉着他的手不停絮叨。
练幽明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应承着。
好在不似来时带着那麽多东西,一群人除了换洗的衣裳和一些带回去的特产,把能用到的都给他俩留下了,没有多少负累。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燕父才招呼着众人上车。
一群半大孩子也都挥手嚷着。
「姑姑再见!」
「姑父再见!」
瞧着一群人挤入汹涌的人流,练幽明又跟着走到卧铺车厢外,见大人孩子全都一个不落的进来,才算彻底放心。
「路上留神!」
只在彼此的挥手中,经停的火车再次发动,轰鸣着消失在了绚烂晨光里,转眼去的远了。
随着春节的热闹劲儿渐渐散去,没过几天,秦玉虎一家四口也告别了他们,动身去往了上海。诸般俗事,到这里也算暂时告一段落。
日子又恢复到了往日的模样,不一样的是家里多了个人,还怀着个娃娃,自然被宠成了宝。燕灵筠前一秒还因为秦玉虎一家人的告别而闷闷不乐,结果转眼就被练幽明做的饭菜哄得找不着北。破烂王也趁着赵兰香夫妻俩上班的间隙露了一手。
这老头不光武功高绝,做饭的手艺还真就深藏不露,弄了一道大菜。
「有些年没干过这活儿了。我看灵筠他们家带了不少海鲜乾货过来,就挑了几样,味儿还行。」破烂王抱着个南瓜大小的白瓷汤罐,放在小两口面前,也不说个名目。
练幽明满心好奇的拿过碗勺,只浅尝了一口,眼珠子都快都瞪出来了,「佛跳墙?我滴个乖乖!您老不会就是什麽御厨吧?这味儿太绝了。」
燕灵筠听到「佛跳墙」也是巧眸放光,迫不及待地拿过碗勺就品尝了起来。浓稠油润的汤汁入口,一双杏眼立马笑眯成了两条缝,傻乎乎的直乐。
破烂王擦了擦手,见燕灵筠吃得很开心,脸上也多出一抹笑容,淡淡道:「武夫所练,由外至内,由粗浅到精微。倘若一个人能将劲力把控到极致,那这天下间的万般技艺,只要过上几手不说瞬间通悟,也能领略七八成。我当年救过一个逃难的御厨,可惜他老婆孩子都死了,没了念想,留了半本满汉全席的菜谱,自己寻了短见。」
老人似乎对吃的也挺讲究,「但你千万别小瞧这厨子。厨烹五味,也讲究个阴阳五行,酸甜苦辣咸,做得好了,虽不似武夫那般成就攻守之术,却能调和心境,益气养神,亦有几分妙处。不过这做菜嘛,还是得有人味儿。照着菜谱做出来,味道或许足够出众,却难有那种内心深处的触动。好比你打小吃你母亲做的饭菜长大,这种味道天下间独一份儿。」
练幽明翻出白眼,「以前也没见给我喂两口,光吃过一碗炒饭,就搁了几截葱花。」
破烂王也翻了翻眼皮,「你小子别不知好歹。我当年那可是用一整只老母鸡的精华炒出来的饭。」燕灵筠也没忘了屋里写作业的练霜、练磊,赶忙唤了一声。
两小家夥闻着味儿风风火火的就跑了出来。
等燕灵筠给姐弟俩各自盛了一碗,一尝之下,香的差点把舌头都吞了。
破烂王坐在一旁,瞧着眼前的场景老脸舒展开颜,笑意盈盈。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没?」
练幽明笑道:「听您的。」
燕灵筠也没继续吃饭了,忙点着脑袋,然後乖巧坐着。
破烂王似早有准备,「要是个男娃,就叫「若璞』吧。璞玉的璞。你的名字我当初是以阴阳之理,以道家之想取的,但如今世道变了,小辈就不依道经古籍来了,取的稍显通俗的。」
「练若璞?真不错。」
练幽明点点头。
「那要是个女娃呢?」
老人看着面前的小两口,嗬嗬笑道:「女娃就叫「飞燕』吧。练飞燕,正好算是你们二人名字的结燕灵筠对这两个名字也很满意,不住重复念叨着。
练幽明摩挲着下巴,「还行。总算不是什麽风雨雷电、霜雪冰雹。」
他一说这话,练霜立马气哄哄的嚷道:「不行,我也要改名。咱爸这是起的啥破名啊,我也想要嫂子那种富有诗意的名字,天天小霜小霜的叫,我都快成霜打的茄子了。」
小丫头已经读高一了,正好赶上高中三年制的改革,不像练幽明那会儿,就读了两年。
破烂王却柔声安抚道:「你这名啊,是你母亲给起的。她当年可说了,古时的诗文辞赋中,不畏霜寒的松菊多是性情坚贞的代表,加上你这姓,正好相得益彰,暗藏隐喻。」
练霜闻言,又才眼珠子一转,似乎被哄开心了,美滋滋的吃着佛跳墙。
就连还不太懂事的练磊这会儿也赶忙追问道:「爷,那我的名字呢?」
破烂王端过练幽明递来的一碗佛跳墙,边吃边笑说,「聚石成磊,高者。」
练磊眨巴着一对大眼睛,压根没听明白,就听到个「高」字,但还是天真无邪的嚷道:「我以後肯定比我哥长得还要高。」
屋内众人俱皆莞尔。
眼见天色渐晚,破烂王招呼道:「你小子跟我出去走走。」
练幽明闻言当即给燕灵筠使了个安心的眼神,又向两个小家夥叮嘱道:「你俩在家照顾好你嫂子啊。」但刚一出门,老头又压低了嗓音,轻声道:「把你那把剑也带上。」
练幽明眼神一亮,听这话里的意思,是又要传他什麽手段?当即转身回屋取了「照胆」剑,用红绸一裹,跟了出去。
二人出了街巷,脚下步伐错落有序,不快,但也不慢,绕过了街边的人流,渐渐出了城区,一直走到灞河河畔。
暮风吹拂,沁寒刺骨。
老人裹着件大黑袄,皓白须发迎风飞扬。
练幽明不动声色地留意了一番破烂王的左腿,往日不曾细看,但就如今所表现出来的速度与灵巧,几与常人无异,就是不知道内里的筋络血脉恢复到何等地步了。
「别看了。筋络血脉枯萎多年,虽有恢复,但终究难尽全功。」破烂王头也不回,斜斜睨了眼天边残弱的天光,右手食指顺势一勾,折下一截芦苇杆,「取剑!你小子不是天天琢磨我的实力麽,今天咱们爷孙俩便过两招,不然要是晚上再喊你,灵筠可就孤零零的了。」
「那您老留神了,我这就……」
练幽明嘿嘿一笑,右手轻握剑柄,倒拔一抽,但听「噌」的一声,半截雪亮剑身已凭空乍现,映着夕阳红日,化作一抹如血艳色。
可剑光乍亮,还没尽数出鞘,一抹急影已似毒蛇般「嗖」的急咬而来,倏忽一现,已在他手肘位置戳点了一下,力透麻筋。
这便中招了。
练幽明握着剑柄的右手为之僵麻,拔出半截的长剑竞又落回了鞘中。
「哎,您老耍诈是吧?」
破烂王转过身,毫不留情的咧着嘴嘲笑道:「就这野狐禅的手段,你小子也好意思玩剑?」练幽明却不说话,脚下急撤,还在拔剑。
老人哈哈一笑,擡脚迈步,一手背在身後,一手转腕运劲,以芦苇作剑。
稍一动作,立见急影再现,这一次又闪电般刺在练幽明手腕的脉门之上。
「剑法倒也好练,说到底无非击、刺、格、洗四法。」
破烂王脚下似闲庭信步一般,出招信手拈来,看着无迹可寻,但那芦苇杆只似长了眼睛一般,直来直去,吞吐收放,反正就是戳点他手臂上的大筋,打的还是穴位。
练幽明此刻是又惊又叹,一边急退想要拉开距离,一边拔剑出鞘,结果始终摆脱不了那神出鬼没的芦苇杆,拔剑数次还都被中途打断,眼见急影再至,乾脆以剑鞘直迎。
破烂王棉鞋轻踩,轻若无声,仿若惊鸿踏雪一般,点足而动,看着练幽明的眼睛,手中的兵器却中途急收,避过剑鞘。
练幽明正想借力抽剑,但哪料那芦苇杆又来了,在他拇指指节上轻轻一点,吃痛之下,手中长剑几欲脱手。
老人边走边挥剑,边挥剑边说,「记好了!剑走青,刀走黑。用剑者,最忌生格硬拦,你这直迎之势已属下乘。且这三尺长剑的有用之处,不过数寸剑锋,也就是剑尖,好比我传你的「庚金剑烈』,便是取那剑锋之利,可你如今连出鞘都难,如何破敌?」
练幽明也是有股子倔性,两腮一鼓,胸腹间「咕」的惊出一声蟾鸣,身上毛衣鼓荡一撑,右手五指急握剑柄,不拦不刺,竟当空画圆一搅,呜呜作响,打算将那芦苇卷入自己的剑势之中。
破烂王老眼微张,饶有兴致地道:「太极剑?有点意思。但是,在我面前还是差的太远。」老人说话间,手中芦苇杆只似化作真正的金铁利器,还是直进直取,自练幽明那圆转的剑势中一放一收,直刺一点,照旧刺中手腕。
「你这剑势虽已圆转,但还得凝练收拢。需知点也是圆,要将这一点凝於剑尖之上,而後方能称之为剑术。你现在施展的,不过是技。」
练幽明一面招架,一面细听,但同时还在拔剑。
他就不信了。
老人笑盈盈地道:「古人曾将剑者化为三种境界。」
练幽明终於沉不住气了,好奇问道:「哪三种?」
破烂王解释道:「下乘者,徒具其形耳,缠头裹胸,只得几分巧妙,就像那些江湖卖艺的把式,多沦为平常。中乘者以身运剑,以手握剑,收放於数尺天地,以法取胜,多为江湖高手.………」天边夕阳西下,染红了河面,也染红了爷孙俩的面庞。
趁着老头说话的功夫,练幽明突然上身後仰,右手提剑,左脚往剑鞘上一提。
「噌」的一声,剑鞘立时破空飞出。
长剑终於出鞘,练幽明「哈」的得逞一笑,挥剑就要出招。
哪想刚一提起来,那剑鞘居然还能倒着飞回来,又将剑身收了回去。
练幽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没等反应,咽喉又是一痛,被那芦苇杆一击刺中,整个人後退半步。但这也是最後一击。
破烂王右手五指一松,手中的芦苇杆寸寸碎散。
但练幽明却惊觉手中一空,定睛再看,照胆剑已被夺了去。
但他却在追问,「上乘是啥您老还没说呢。」
「这上乘麽,照我师父的说法,可取敌首级於百步之外,以神、气御剑,可为剑仙。可惜,我这丹剑苦修一世,所成「庚金剑悉』也不过堪堪六七十步,想来是走错了。」
破烂王拔剑出鞘,观赏着雪亮剑身,旋即挽了个剑花,脚下再迈,一步一步,走向河畔石岸,同时身形也在变化,缩身塌腰,双目顾盼生辉,须发皆张,远远瞧着仿若摇身一变化作一只老态龙钟的白猿。这白猿,活灵活现,抓耳挠腮,嘿嘿怪笑。
恰在这时,便在那残阳欲落未落的最後关头,借着最後一缕余辉,这只白猿单手提剑,猝然蹬地提纵而起几近两米高低,接着似苍鹰盘旋,落足於火红河面之上,踏浪不沉,头顶残阳,已在挥剑。练幽明呆立当场,满目骇然。
破烂王的声音随风飘来。
「小子,这可是我师门绝学,猿击剑,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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