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程大抵就是如此。此番你们若只论恩怨,搭手的只有杨氏一家。但若要夺门主之位,各家肯定都会有高手登场。」
吴守正即便是武林宿老、江湖前辈,可坐在练幽明身旁也有些不自在,被那股惨烈气机卷中,好似引火烧身。
只是那股杀机来的快,去的更快,眨眼间练幽明脸上的神情又复如常,像先前什麽事情都没发生一样,端坐不动。
「自然是要一一做过一场才够过瘾!」
吴守正沉吸一口气,颔首道:「合该如此!这桩事情杨氏一脉做的确实过分,是该有个了结。既然如此,登山那天,我吴家便与二位小友同进同退!」
语毕,老者起身拱手,没有摆出半点架子。
若论辈分,练幽明算是守山老人的半个弟子,本就与之平辈论交。倘若此役再一战功成,那可就有的说道了。
等送走了对方,吴九才转回客厅,眼神冷厉的骂道:「艹他奶奶个腿儿的,想不到这些人居然背地里干下这种龌龊事,怕是露禅公知道了都得气的掀了棺材板。」
朱武感叹道:「连太极门也会有同门相残、兄弟阅墙的恩怨争端。而且还暗地里对人家妻儿下手,当真令人不齿。」
屋外烈日炎炎,屋内却好似冰天雪地,冷寒刺骨。
杨双低垂着双眼,像是呆住,僵住,嗓音沙哑道:「师公生前从未说过太极门的不是。哪怕到死,也没让我找上太极门。我问为什麽,他老人家说生死到头,莫问恩仇。我起初还不明白为什麽,没想到会是这麽一个答案。」
练幽明深吸一口气,蹙眉道:「彼时家国乱世,太极门於他老人家又有传功授艺之恩,恩仇难算,又逢国难,唯有重情重义之人才会做此抉择。」
师父师父,旧时武林,师就是父,更何况还是亲传弟子。一边是太极门的天大恩情,一边是杀妻灭子的血海深仇,这般恩仇,谁又算得清楚。
何况他还记得守山老人一直供奉着杨班候的灵位,可见对这位师父十分敬重。
见杨双眼眶泛红,练幽明眸光闪烁,「不必忧伤,既然知晓了事情的原委,那此战就没有无辜之人。」个中过程不必多说,只说时间过得很快,战期转眼将近。
祸不及妻儿,更何况是同门较技,如此令人不齿的行径,也是让所有人憋了一口气。
六月十四。
夜半时分,随着月上中天,院中的一间静室倏然打开了紧闭的门户。
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练幽明迈步走出。
他这几天闭门不出,已将「三阴七杀剑」又细细感悟了一番,不说将之彻底完善,达至圆满功成,但也足以登堂入室。
内劲变化自行琢磨即可,但招式打法还需问剑试招,自生死恶战中窥得破绽与不足。
他没动,然身後长剑无由而鸣,隐隐似在震颤。
环顾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练幽明洒脱笑道:「哥几个,我可要先你们一步名震武林了!」
他说的轻巧,笑的淡然,可其他人又都看的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纵观这後武林时代前後甲子岁月,这人可是头一位敢於武当山上问敌论剑的。
过去有没人这麽做过他们不知道,但从今往後,怕是再没人敢这麽做了。
刘无敌站在边上,目睹这一幕,轻声感慨道:「一己之力独斗武当、太极两大武林顶尖势力,就算败亡在他人脚下,後来者怕也要留三分敬意吧……哎呦……」
可话刚说完,立马就吡牙咧嘴的捂着脑门痛呼起来,原来是被吴九赏了个暴栗。
「敢说这种丧气话,找打不是……」吴九骂骂咧咧的叫唤着,然後又冲练幽明嚷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小子注定要一路高歌猛进,这口气可得提住了!」
练幽明神色如常,眼底却有精光隐现,如东升旭日,越升越高,越来越璀璨,直至大日淩空,无双无对。
此战将会是他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也会是新的开始。
当然,也意味着莫大凶险。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那暗中的杀机若有意打压武林势力,这一役,或许能窥见一丝端倪。
「走吧!」
没有什麽惊心动魄的豪情壮语,伴随着简单二字从练幽明嘴里吐出,众人出了门。
头顶明月当空,一行人甫一出门,步调骤快,有的奔走如飞,有的兔起鹘落,有的大步狂行,径直朝着武当山赶去。
他们这边一动身,那众多观望者俱皆精神一振。
「来了!」
「动身了!」
「要开始了啊!」
有人赶去报信,有人尾随跟上,还有人眼中剑意沛然竟想要拦路挑战。
见到这种情形,吴九几人不禁脸色一沉。
这高手厮杀可不比寻常,在未交手前,无不是需得凝练心意,好比箭射靶心,需成箭发必中之心,一鼓作气,直至拳败强敌,一战功成,心意才算落定。
可若中途接连遇阻,即便不惧,但前进之势却会消减。
如此一来,此消彼长,气势一弱,还未交手,先输半筹。
更别说练幽明这一趟面对的敌手不是一位两位,兴许分毫之差就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好在见他们一行众人,那些想要拦路挑战的各路武夫到底还是生生遏制住了心思,只敢远远跟着。但情况却不容乐观,实在是越接近武当山,这蹦出的江湖武夫便越多。到後面远离了市区,那山野问早有人盘坐山石,沿想等候多时。
直至赶到武当山的山脚下,让他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果真有人横剑拦阻。
来人是个青年,神色冷傲,似心怀扬名立万之心。要是在大战前能挫败练幽明,不用多想,自能名动武林。
「你……」
「让开!」
然而这人来的快,退的更快,一字堪堪出口,就听一声低沉清透的嗓音落入耳畔。
这人立在山阶上,位於高处,还想以势压人,可听到这一声,忽觉内息一滞,心肺鼓荡之势居然被打乱了,脸上的血色登时褪尽,变得煞白一片,脚下一软,已一屁股摔坐在一旁。
练幽明看也不看对方,垂下眼皮,步伐一缓,望了眼上山的路,又回看吴九、杨双等人。
吴氏太极的人也早已在此等候,见状纷纷围了过来。
「各家来人都已经在山上了,在武当金顶。」
练幽明微笑道:「好,来了就好。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吧!」
吴九欲言又止,但瞧着练幽明那无所畏惧的眼神和目光,话到嘴边,只剩个「嗯」字。
武道一途,本就步步绝险,若要成就绝强之势,有的路注定只能独行。
他又看向杨双,「不急,为兄在前面等你!」
说罢,擡脚一迈,转身负剑登山。
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李银环小声感叹道:「他这是走在咱们前面了啊。」
练幽明足踏山阶,步伐起落瞧着寻常,但一步跨出,人已落足七八阶之外,宛若纵身挪移,在月下缥缈难追。
便在他们失神之际,远处传来了练幽明的朗声大笑。
「欲整锋芒敢惮劳,淩晨开匣玉龙嗥。手中气概冰三尺,石上精神蛇一条。奸血默随流水尽,凶豪今逐渍痕消。削平浮世不平事,与尔相将上九霄……」
这笑声初时寻常,可脱口之後,已暗合声打之法,如龙吟虎啸,震慑群山,尽皆悚寂。
吴九等人不敢耽搁,互望一眼,已疾步追了上去。
其他各路江湖武夫也都满目震骇,但又飞快回神,快步跟上。
一时间,山路上尽是奔走腾挪的人影。
练幽明大步狂行,看也不看沿途两侧的江湖武夫,仿佛眼里只有前路,不为外物所动。
但越是这样,那早早进山的诸多武林中人越是蠢蠢欲动。
武林江湖,说到底还是实力为尊。这武当乃道门中首屈一指的洞天福地,山中不乏隐士高人,与之交好的武林门派更是不在少数。
今日练幽明负剑登山,欲要问敌,往小了说那是桀骜张狂,不知天高地厚,往大了说便是有意折辱武当颜面。
所以,哪能让他轻易登山啊。
「小子,别以为闯出点名堂就不知天高地厚。莫说你有八极门撑腰,就是四九城的那几位也不敢在武当山这般放肆。」
山间一颗青石上,一个横身斜卧的中年道人目如鹰隼,冷冷开口。
练幽明却看都懒得看他,脚下不停,去势极快。
「张狂!」
道人见状怒极而笑,单掌按石借力翻身而起,蓝袍呼啦一展,大袖迎风荡开,好似苍鹰飞扑下捉,口中鹰吟破空,横击而来。
此人出手淩厉无比,可眼看两者距离飞速拉近,忽见练幽明的面颊半偏半转,双眼斜眯一睨,眼中奇光晦涩,只若鞘中寒芒吞吐。
冷厉眸光蓄而不发,只那麽轻轻一瞟,中年道士恍惚只觉心口生出一缕刺骨寒气,透彻心肺,仿佛真就被一剑刺中,面上乍见动容之色。
这已不是拳脚招数,而是精神之道的攻伐手段。
练幽明这一眼代表着一个念头,一个出剑的念头,剑刺道士心口。
即便他没有动作,可在精神意识里他已实打实的刺出一剑。
真实不虚。
气机凝练,亦是犹如一剑递出。
故而中年道士才会生出中剑的异样。
但这并非实质之招,乃是气机、气势的交锋。
然而这却比实质有形之招更为可怕。
因为练幽明能这麽想,念头已中,那就一定能做到一剑取命。
中年道士此时已冷汗涔涔,明明是他自己先手出招,反而像是置身死地,怪叫着翻身急撤,竞被一道眼神迫退。
「山间野道,不堪一击!」
从始至终,练幽明都不曾止步,步调没有半点变化,语气亦是平淡如常。
「啧啧,好他妈厉害!」
一旁的山林间忽然走出两个人来。
一人背负木剑,戴着眼镜,身穿中山装,正是在湘水和练幽明有过一面之缘的龙虎山张唯一。另一人形貌清灌,一身青色长衫,看着瘦削,但肩膀头上竞扛着一柄造型夸张的大剑。
那大剑制式古拙,厚脊宽身,不见锋刃,通体漆黑,落地一杵,顿见砖石碎裂,怕是得有六七十斤重。俩人看了一眼,听着前路的动静,又都急忙追去。
而在另一片空场上,一个身形魁梧的壮硕青年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练幽明的背影,负手而立,双眼微擡,借着月光依稀可见那眼窝里竞有四颗瞳孔骨碌转动。
「哥,咱们跑这儿来干啥啊?再不去海外凑凑热闹可就晚了。」
青年身旁还站着一人,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子。
大晚上的,青年戴上一副墨镜,慢悠悠地道:「哎呦,急什麽。古绯烟虽生来先觉,但这太极魔短短数载居然能成长到这般地步,也非比寻常啊。而且这一趟他若能将太极拳的各家传人合并成太极门,或许能再现那人昔年号令南北武林的势头……诶,有高手拦路,咱们快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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