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冲之劲,便是练幽明将自身劲势渡入了这十三个人的体内,筋肉随之收放,如弹指拨弦,余劲似涟漪般在其体内荡开。
但这股劲势虽同根同源,可由於众人之前的攻伐手段各不相同,引入内劲的身体部位也不相同,故而个中变化自有差别,人身内里共鸣震颤的筋络经脉也不一样。
拳掌指爪功夫,多为十二条正经里的手三阳、手三阴。
而下盘腿脚功夫则是足三阳、足三阴。
练幽明又冲旁观的燕灵筠给了眼神,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其他人离开,关好了门户,练功室登时化为一个彻底封闭的空间。
刚才的劲势只能起个引导作用,一旦撤开,便如无根之水,会迅速消退。
而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练幽明立足场中,猛的撮嘴一吸,又环顾看了一眼,双眼顾盼生辉,唇齿墓然大张。
「吼!」
低沉的虎吼霎时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盘旋回转,起伏跌宕,震人耳膜。
这吼声暗含金钟罩的行气诀窍,藏着一部分内息鼓荡的节奏韵律,能令那股消退的劲势再添後劲,令这十三人的身体筋肉骨骼与之共鸣,从而使所有人可以尽快感悟其中玄妙。
如此一来,每一个人虽只得了金钟罩的部分能为,但劲势同根同源,自能合於一处。
更重要的是,这麽一来,不必如他一样事先壮大五脏之气,仅凭自身本有的能为亦能调动。这虎啸金钟罩瞧着只存练法,无有攻伐变化,但强的却是自身根基,在潜移默化中强化五脏、肉身,令人气力大增,等闲招数也可发挥出莫大威力,堪称一门化腐朽为神奇的奇功。
如今这十三个人哪怕只练透一条经脉,於攻伐之能也有极大裨益,用拳的拳劲大增,用掌的掌力大涨,可以说是威力倍增。
练幽明口中的虎吼长吐不绝,以连绵不断地声浪引动众人筋肉跟着蠕动。
足足吐了四五十息长短,他才收拢了唇齿。
虎吼虽断,但余音未消。
一群人闭目的闭目,无不是静坐不动,感受着自身内里的筋肉变化,领略着个中玄妙。
当然,通晓劲势只是基础,接下来便是彼此磨合,好比人身冲破关隘滞涩,合击之术亦要练到易僵为灵,化拙为巧,首尾衔接,千变万化。
他没有说话,推门出去,看了眼花园里正扶着小石头追赶蜻蜓的燕灵筠,又交代门外的青帮弟子不要让人进去打扰。
只是瞅见几人越来越往深处去,才喊了一声,自己则一路来到了深处的那间祠堂。
「神州聚义!」
望着供奉在神龛上的一排排神位,练幽明奉了香火。
然而感受着身後掠进的微风,听着欢声笑语,他心神一空,缓缓合上了双眼,双脚同时在方寸间腾挪辗转,如鹰盘旋,如鹤冲天,如猿猴翻跳,又如龙游虎扑。
但最後练幽明又定住,脑海中回想起了玄灵真人交代的「神足通」的练法。
不同於内家拳里的各种身法奇技,这神足通并不是凭肉身成就。
寻常的提纵之术,只要武道气候一高,步伐或求轻灵,或寻厚重,或变化无穷,皆因武功练法而各有所成,凭的是筋骨劲力。
可这神足通,或者说整个佛门六通,全凭禅坐修成,仗精神之力,凭观想之能,於意识天地中遨游驰骋。
而神足通的核心便是人身质重,心力坚固则身自在轻举。
说的直白点,就是以精神观想化去地大沉重之性,观自身骨骼血肉皆空,自觉如浮云清风,方可自在随心。
这便是轻身观。
要知道无论一个人的身体再怎麽强横,哪怕刀枪不入,可手脚延伸从来有限。然人心想法无穷,却局限於肉身皮囊,是故此神通的真意也可当作是摆脱肉身桎梏,尽展精神想法。
但同时还得破除肉身沉重,山河实有的执着。
正因实有,方才有限,须得步步丈量。
如不执着,始知无限,一念即达。
以有限的天地,展无限想法,见实为虚,便能从某种意义上摆脱肉身束缚。
练幽明念头转过,眼神猝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麽,径直来到近处的水池边,俯身望去,水中游鱼摆尾,涟漪层层。
而他眼中的倒影,随着波纹荡过,已化作一具满是流光溢彩的骷髅白骨。
「既然要破除肉身沉重,也不知道这白骨观算不算剑走偏锋!」
巧了不是,见实为虚,这白骨观不就是现成的。
虽然还剩下一把骨头。
只说正自思忖着,练幽明倏然扬了扬眉,擡眼看向庄园外的某个方向。
练功室里,吴九闪身而出,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显露出来,又转为凝重。
有高手过来了。
「我出转转!」
练幽明笑着冲燕灵筠点点头,又给了吴九一个眼神,旋即迈步闪身,走了出去。
可刚一出门,就见一道急影从前方的林中纵掠而过,势如飞燕,速度极快。
练幽明眼神幽幽,只因他已认出来人是谁。
薛恨。
这个昔日的生死大敌,而今再现,恐怕难免一场大战。
他双手插兜,腰胯不动,双肩不动,然而伴随着脚掌一弓一沉,内劲下冲涌泉穴,顷刻只如游龙驾浪,人已飙射扑出,紧随而去。
对於薛恨,练幽明从未轻看,哪怕庐山一战以他胜出而告终,哪怕自己有所精进,可再面对此人,也难有轻视之心。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强敌。
他在飞快进步,薛恨何尝没有进步。
何况此人能降服挫败之心,必定今非昔比。
薛恨奔走的速度很快,动作怪异非人,但每步踏下浑身各处尽在发力,快的匪夷所思。
练幽明自然是紧跟不落。
二人走过街巷,走过闹市,时快时慢,不扰生人。
只等高楼远去,薛恨才歪过脑袋,如审视打量般看来,一双转动的眼珠子慢慢绽放出精光,嘴里哑声怪笑道:「好!」
练幽明却留意到这人的衣裳略显损伤,似乎与人交手激斗过。
「你精气有损,也要邀战?」
薛恨神情木然,但吐出的话语却让人吃惊,「我在西边遇到一位守墓人!与之鏖战了三天两夜,从西方转战至南方,才将其毙於拳下。」
「守墓人?」练幽明眯起了眸子。
薛恨嘎嘎怪笑道:「难道你不知道,但凡那些避世沉眠的武夫,多有追随者为其守墓。当年的守山老人便是如此。而此人所守之人名叫「太岁神』,位列「守山五老』之一。」
而练幽明听到这番话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沉默,然後才道:「你想做什麽?」
薛恨提纵之势更快,俯身前冲,振臂之下简直就像一只滑翔振翅的大鸟,「想知道?那就跟上来!」练幽明没有犹豫,屏气提息,尽展能为。
远远瞧着,二人好比两支离弦之箭,如在争相竞逐,快的不见身形,只见脚下黑影掠动。
只说这一跟,居然从晌午跑到了天黑,而且离了羊城,进入了湖南地界,并且掠进了茫茫大山里。二人遇山翻山,遇水渡水,直到进入武陵源,也就是张家界的范围,又攀爬到一座峭拔陡峰,这才终於止步。
头顶明月当空,已上中天。
月光下,才见陡峰绝顶藏着一个石洞,洞中悬有一口石棺。
棺盖已开。
一侧还立有一块石碑,只眼老人之墓。
这居然是守山五老最後一人的避世之处。
而在洞口,还躺着个死状惨烈的屍体,胸口塌陷大半,喉骨粉碎,而形貌居然是个印度人,尽管蓬头垢面,然身上除了屍臭并没有别的异味儿。
这是个先觉大高手。
「嘿嘿,你不妨猜猜这人临死前说了什麽?」不等练幽明回应,薛恨已眼放精光的接着道:「这只眼老人已证通玄!」
练幽明虎目陡张,就是连呼吸和心跳也好似在这一刻停了。
他只当守山五老全都是半步通玄,先觉圆满之上,不料竟有人更进一步,而且看样子早已醒来。「你到底想要说什麽?」
薛恨还是那副木然的表情,但眼瞳如在疯快跳动,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癫狂,「我此行本是为了与你再较高下,但看到这玩意儿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既然你已经被人盯上了,嘿嘿,不如物尽其用,把这老不死的引出来,如何?」
薛恨发疯,练幽明可没疯,单凭他二人,真要引动通玄武夫出手,只怕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更别说在此之前还有白骨道人、太岁神。
而且相对而言,羊城还算安全的,毕竞有烈士陵园的那位神秘高人坐镇不动,相信那只眼老人也不敢轻易现身。
又或许,那位前辈本就是为了镇守南国。
「你太高看我了!」
薛恨闻言也不羞恼,而是双肩抖颤,露出一个僵硬至极的怪笑,「你先别急着拒绝,说来也巧,我还找到一位帮手,保准让你大吃一惊!」
说话间,顶峰之上又多一人。
来人满头白发,然神情平和,一身气机晦涩难测,身着劲装。
「好久不见!」
轻淡的嗓音犹如凤吟,但见来人站於月下,容貌渐显。
居然是……
宫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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