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白未晞和绯瑶踏进柳月娘家院子时,日头已经爬到东厢房的屋脊上头了。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新煮的米粥香气,混着廊下那几盆栀子花被晒暖后散出来的甜味。
石桌上搁着三只空粥碗,碗底还沾着几粒米,一双竹筷横搁在碗沿上。
晏疏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悠闲了些许。
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头发重新梳过,那根毛笔簪子难得没有歪,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髻里。
日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眉梢那层连熬三天的灰青洗淡了许多。
他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欠了欠身,还没来得及开口,白未晞已经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了。
“这个给你。”白未晞从袖中取出两本书,搁在粥碗旁边。
接着她又取出一包药材放在书旁,油纸包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细麻绳扎了个十字结。
晏疏的目光一落在封皮上,整个人便坐直了。
他的手在空中顿了半拍,才伸过去,翻开最上面那本《雷公炮炙论》。
这本书纸页薄得像蝉翼,翻动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墨迹浓淡有致,有些字旁边还有朱笔小字批注,笔锋瘦硬,一看就不是坊间通行的刻本。
他又打开那包药材,一股清冽的药香立刻散开来,盖过了廊下栀子花的甜味。
他拈起一片对着日光端详了片刻,指腹轻轻捻了捻切面的纹理,那片药材在阳光里透出蜜糖色的光,经络分明。
他把药材重新包好,手指头在麻绳上停了停,抬头看了白未晞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书和药一并收进身边的药箱里,搁在最上层。
他把手搭在药箱盖上,低头想了想,话头忽然一转:“昨日那个……”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石桌,落在靠廊柱站着的绯瑶身上,“绯瑶,你把他带哪儿去了?可问出些什么?”
绯瑶正歪着身子靠在廊柱上,一只手随意地绕着鬓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柱子上的木纹。
她听见晏疏问,没有立刻答,只是把绕着头发的手指松开了,让那缕碎发自然垂回耳侧。
“他晕过去又醒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兴味,“不过醒了以后倒像换了个人似的。他在晒谷场跟你说的那些话——什么女鬼、什么陪她——他一样也不认。态度客气得很,拱手作揖一个不落,口口声声说怪力乱神之事他从来不信,倒搞得像是我在胡编乱造。”
她偏头看向晏疏,嘴角微微上挑,却不是平日里那种慵懒的、带着挑衅的笑,更像是在跟一个自己还没想透的谜面较劲。
“照我看,他八成是有癔症。”
“癔症?”柳月娘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过来。
她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正迈过门槛。茶壶是粗陶的,壶嘴上冒着细细的白汽。
她听见绯瑶的话便站住了,眉头微微拧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鬼上身、什么癔症?昨日晒谷场上出了什么事?”
石生也看了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晏疏便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从昨日午时郑则安怎样坐到诊案前、怎样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发黄的药方,讲到他怎样说起十五岁那年那场高烧和退烧后再没利索过的身子,又讲到他怎样忽然变了声音,说“她很快要我去陪她了”。
柳月娘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端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石生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她这才松了劲。
她张嘴正要说什么,院门那边便传来了一阵叩门声。
门人从门房里探出头去,不多时便快步走进院子,对柳月娘道:“夫人,门外有位老妇人,说是想问问义诊的事。”
柳月娘看了石生一眼,石生点了点头。她把搭在肩上的帕子取下来擦了擦手,站直了身子:“带她进来吧。”
门人引着老妇人穿过外院的青砖甬道时,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那老妇人约莫六十出头,身量瘦小,背脊却挺得直直的。
她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灰白的头发用一根银簪牢牢地绾在脑后,没有一缕散落。
她的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眼角的皱纹像细密的鱼鳞,一层一层地堆到鬓边,但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看人的时候沉稳有礼。
她在廊下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目光从众人脸上轻轻扫过,像是在辨认谁是能做主的人。
“敢问,前几日的义诊可是府上办的?”她开口时先微微颔首,语调平稳。
石生迎上前去,“是,大娘您有什么事尽管说。”
老妇人又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抿了抿,似乎在斟酌措辞。
“老身想问问,昨日义诊上诸位有没有见过我儿子。”她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把下面这句话掂量了好几遍才说出口,“他叫郑则安,今年二十四岁,穿一件青布襕衫。昨日来你们这儿看病,之后便没有回家。老身沿路问过来,都说没见到人。”
柳月娘心头猛地一跳,回头看向晏疏。晏疏已经从竹椅上站起来,脸上的松弛之色一扫而空。
绯瑶也从廊柱上直起身,收起了方才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抱着双臂,默不作声地盯着老妇人的脸看。
晏疏上前两步,弯腰拱了拱手,“昨日他在晒谷场上确实看了诊,是我给他看的。”
“那他看完病之后什么时候离开的?往哪个方向走的?您可知道?”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话却比方才密了,每一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攒了一夜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能问的地方。
众人都看向绯瑶。绯瑶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声音比平时收敛了几分。
“酉时。酉时正左右,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跟我还说了几句话,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酉时。”老妇人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微微垂下。
片刻后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惶,没有哭诉,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在骨子里的忧虑。
“那老身再去沿路找找。”她朝众人微微欠身,动作不大,却做得端端正正,“打扰诸位了。”
柳月娘快步走上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着急:“大娘,您别急,若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让石生带几个人跟您一起找。”
老妇人回过头来,“多谢夫人,不必了。”她说,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他兴许是犯了老毛病,在哪儿躲着不愿见人。老身再找找,找不着就回家等着,他以前也有过,总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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